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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追寻生命的智慧

更新时间:2022-05-22 21:24:38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孔子的“仁者爱人”,孟子的“仁民而爱物”,张载的“大其心以体天下之物”,程颢和朱熹的仁者“无所不爱”,都是从生命情感上提升人的境界的。值得指出的是,仁的境界所表现的爱,不是个人的私爱,而是普遍的生命关怀,不仅仅限于人类,而且包括自然界的万物。对自然界万物的关爱,是仁的不可分割的主要组成部分。但是,在过去的研究中,这一点常常被忽视了。现在,应当重新反思,走出人类中心主义的阴影。

   人与自然界的关系,是人类智慧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人类如果能以爱心对待万物,与万物平等相处,如同程颢所说,“将这身来放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世界将是一个充满生机而又丰富多样的生命世界,人会从中像鱼儿在水中一样得到最大的精神愉快。所谓“一例看”,就是以平等的眼光“一视同仁”地看待万物,这就是仁的境界。没有仁的境界,是不会这样“看”的。在当前生态受到严重破坏,人类的生活质量越来越下降的情况下,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对自然界多一份爱心,而不做程颢、朱熹等思想家所批评的那种“忍心无恩”之人,是多么重要而又迫切。

   正因为如此,境界形态的智慧是非实体论的。境界有其存在和价值本体,但本体不是概念实体。境界也讲超越,但不是实体论的“绝对超越”。人的身心、灵肉是合一的,本体和作用(即过程)是统一的。境界是生命整体论中的自我超越,是在身心内外的统一中实现的,是在现实生活与行为中实现的,宋儒称之为“气象”。“气象”是境界的外部表现,是能够感受得到的,是见之于行动的。境界不仅是为了自己“受用”,而且能够使别人受惠、万物受惠,这才是境界的实际功用。

   无论道的境界,还是仁的境界,都可概括为天人合一境界。天人合一境界就其价值意义而言,就是真善美的境界。真善美的境界超越了外在的功利,但是并未超越人的最本真的存在,毋宁说是人的存在包括情感在内的自我超越、自我提升,从某种意义上说,又是自我回归。其中,情感是人的最原始最本真的存在,同时又是最高形式的存在,即情操、情态、情趣和情调,这是境界的基本构成要素。情感的培养和提升,是提高境界的重要途径和方式。《大学》有“好好色,恶恶臭”之说,被许多思想家无数次地引用,已成为中国人的口头语,说明这种好恶之情是人人具有的感性情感。由此而进一步提升,便有“好善而恶恶”之情,这种理性情感就是一种道德境界。其中有智的成分(即辨别善恶),但其基调则是理性化的情感。

   在中国,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最高境界超越了善恶,如王阳明所说,“无善无恶心之体”。但这种所谓本体境界,归根结底是“生理”、“生意”,即生命目的性的实现。它超越了相对的善恶,但从生命的终极目的而言,则是“至善”。“至善”是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朱熹哲学的“太极”,是理之极至,也是“极好至善的道理”,这个“道理”就是境界,不只是认识,更不是对象认识。善是建立在情之上的。


  

   境界离不开生命体验。体验作为生命智慧的重要方法,是在“身体力行”之中进行的,是要亲身感受的。如同佛教禅宗所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11]

   是别人不能代替的,也是外部知识不能取代的。体验的最高形式是本体体验,最终要进入一种境界。

   体验虽然有认知、体认的成分,但主要是情感体验,其结果是得到心中之乐,即审美境界。这也是人生幸福的最高标志。它与物质追求、物质享受之乐,不是一回事。道家和儒家有“寡欲”之说,这并不是取消人的物质欲望,但是要减少物质追求,更不能以物质享受为唯一目的,这样做是为了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得到真正的快乐。道家有“至乐”,佛教有“极乐”,儒家则有“孔颜之乐”。

   有些人误解了儒家的“孔颜之乐”,以为是以贫为乐,这是不正确的。孔子说,颜回虽贫,但“不改其乐”,说明并不是以贫为乐,而是另有所乐。其乐就在于“其心三月不违仁”,即以仁为乐。宋朝的周敦颐提出,“孔颜乐处,所乐何事?”成为宋儒关心和谈论的焦点话题,说明他们对乐的体验的极端重视。因为这是关系到人生目的和幸福的大问题。程颐年轻时即作《颜子所好何学论》,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文中特别引用了孟子的“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等一段话,可谓深有体会。其中,“充实之谓美”说出了乐的实质所在,美的本质就是愉悦。但程颐更强调内在的“充实之美”,这其实就是人格美。人格美可以使人终身受用,只有境界很高的人才能享受,知识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外在的物质享受更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儒家又有“吾与点也”之乐,是直接讲生活体验的。现代人所提倡的“休闲文化”,与之很相似。《论语》记载,孔子与学生一起谈论志向,子路、冉有、公西华都以事功(强国、富民、行“礼”)明志,唯有曾点与众不同:暮春时节,穿上春服,与五六个朋友、六七个年轻人到沂水边洗洗澡,到舞雩祭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回来。孔子听后感叹说:“我赞同曾点!”很多人都说,孔子热衷于政治,为什么会如此?这表明,比起社会政治问题,孔子的志向更远大,更关心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在大自然中体验人生之乐,这才是最高的境界。这与他的“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的说法是完全一致的。如果与他的“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的理想结合起来看,就是提倡人与人、人与自然的整体和谐之乐。在他看来,融入大自然,与之和谐相处,才能体验到人生的最大快乐,其中包括着极丰富的生态学内容。如果没有对自然界山水的爱,就不会有这种乐。

   宋代的程颢说:“某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12]“吟风弄月”是诗意的生活,自然乐在其中。他的情感已完全投入自然,感受到人与自然合一之美。用冯友兰先生的话说,这是“乐天”的境界。这种境界是超功利的,不以利害得失为念,因而是自由的。程颢又说:“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13] 无心之心,是天地生物之心;无情之情,是天地万物一体之仁。这是普遍的生命关怀,超越了个人私情,没有任何计较,悠然自得,所以能乐。

   中国的传统智慧还包括诗歌和音乐之美。儒、道、佛都有它们的诗歌和音乐,都追求艺术化的人生。儒家孔子很重视诗教和乐教,认为这是提升人的精神境界的重要方法,其中包括语言。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他所说的“言”,显然不是逻辑概念语言,而是情感语言,因为诗是表达情感的。“诗言志,歌咏言”,这所谓“志”,是情志。音乐能陶冶人的性情,诗歌所表达的是“言外之意”,是言之“余”,要去体会、玩味,不可从知解上去求、从概念上去说。诗的语言是中国智慧最重要的表述方式,所表现的是诗性的人生、有情趣的人生,不是概念化、工具化的人生。在科技主导一切的现代,人们更需要呼唤这样的人生,找回人生的意义。

  

   注释:

  

   * 原载《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2期,第13‒17页。此文作于2009年11月4日。

  

  

   [1]《古尊宿语录》上,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43页。

  

  

   [2]《古尊宿语录》上,第144页。

  

  

   [3]《古尊宿语录》上,第150页。

  

  

   [4]《古尊宿语录》上,第35页。

  

  

   [5]《二程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9页。

  

  

   [6]《二程集》上,第15页。

  

  

   [7]《二程集》,第117页。

  

  

   [8]《二程集》,第15页。

  

  

   [9]《朱子语类》,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91页。

  

  

   [10]《朱子语类》,第2416页。

  

  

   [11]《古尊宿语录》上,第53页。

  

  

   [12]《二程集》,第59页。

  

  

   [13]《二程集》,第4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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