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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情感与意志

——《蒙培元全集·情感与理性》第十章

更新时间:2022-05-20 00:37:32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孟子才说出这一番道理。其实,在儒家看来,“尚志”与“食功”并不是矛盾的,君子之学,以“尚志”为其宗旨,但并不能以此代替吃饭的问题,这就如同哲学不能代替吃饭一样。

  

   在孔子那个时代,“志”和“意”是有区别的。孔子也讲“意”,但主要是指主观意见或意测,并不是指意志。孔子有“四毋”之说,其中便有“意”。“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12] 意、必、固、我,即主观臆测、绝对肯定、固执己见、唯我独尊,这四种思维方法和作风是孔子反对的。他在评论他的学生子贡时,也说过“意则屡中”,这里所说的“意”,是推测、预测的意思。

  

   但是,在儒学的发展中,“意”字的含义发生了变化并和道德意志的关系越来越接近了。自从《大学》提出“正心诚意”之后,“诚意”之学便成为儒家心性修养的根本问题之一,特别是唐宋以后,新儒家无不讲“正心诚意”了。而“诚意”之意,就不只是意见、臆测的意思,而是与道德意志直接有关了。

  

   《大学》提出“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三条德性修养的纲领(被称为“三纲领”)。其中,“明德”指光明之德性,也就是心性;“明明德”即是自觉认识或“发明”其德性;“亲民”指仁德之实施,使人人感受仁德;“止于至善”则是指修德的最终目的,即达到“至善”的境地。“大学”是对“小学”而言的,指大人之学,一个人在学龄时期修完“小学”之后,即进入“大学”教育,亦即成人教育,应当以“三纲领”为其修养目的,这就是“成德”之学。为了完成这一任务,《大学》又提出“八条目”,即“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虽是对贵族子弟的教育要求,但又具有普遍性意义,因此便成为儒家德性修养的重要方法。

  

   《大学》提出了儒家“内圣外王”之学的理想及其实现这一理想的具体方法,其中的“格物致知”之学引起了许多争论,直到当代新儒家还在争论这个问题,特别是牟宗三先生明确提出,《大学》开出了一条向外求知的系统,离开了孔孟道统,并非儒家正宗,后来,程、朱直接继承这一系统,建立了“横摄”系统的知性学说,成为儒学中的“别子为宗”,而与“纵贯”的心学系统相并行。

  

   按照牟宗三先生的这一“判教”,《大学》的精神全在“格物致知”,而“格物致知”就是横向的知性学说,至于“正心诚意”,就变成完全心理学的问题,即如何保证其“格物致知”之完成,这种“逻辑”可能是很有问题的。因为第一,《大学》提出的“明明德”,明明是说明其“明德”,而这个“明德”不是别的,就是心,就是性。连牟先生划入“横摄”系统之巨匠的朱子也都承认“明德”是说心,而心就是性。[13] 可见“明德”是心之存在,而不是“摄取”而来之性德。

  

   第二,《大学》虽然提出所谓修行之“八条目”,而以“格物致知”为开始,但其核心是“修身”。正如《大学》所说,全部过程“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而“修身”之学即是“修心”之学,因为儒家从来都是身心合一论者,不是身心二元论者。这正是中西哲学所以不同之所在。这一点自孔、孟以来到程、朱、陆、王,所有儒家包括《大学》的作者(有人说是曾子)都没有例外。如果说,儒家中有谁主张身与心是两个实体,那就完全有理由说,他开出了另一个系统,而这一系统与西方哲学传统确实“接轨”了。但事实上包括朱子在内,没有人走到这一步。儒家的“修身”之学,是不能离开“正心诚意”的,这就是《大学》为什么提出并重视“正心诚意”的原因。

  

   第三,“格物致知”不管作何解释(“格物”之“格”字,有七十多种不同的解释),都是指“修身”的方法、手段,或“下手处”,而不是目的本身。如果说这里有认识论的意义,那么,这是一种德性之知,即“明德”之自我直觉,与所谓横向的“摄取”之知不是一码事。只有这样理解,才能说明从“正心诚意”到“致知格物”之间的“逻辑”关系,即最终明其“明德”,否则,将变成一种难以理解的倒置关系,使“明明德”之学没有着落。

  

   我们提出这个问题,不是要辩论“格物致知”之学,而是要说明“正心诚意”之学是儒家意志哲学的最重要的内容。《大学》将“格物致知”视为“诚意正心”的先决条件,确实说明对“知”的重视,但关键在“明德”上,而不在知识上。关于“知”的问题,这里暂不讨论,就“意”而言,究竟是指一般意识呢,还是指意志?当然,意志也是属于意识的,“分析地”说,是意识中之一种,但《大学》所重视的,正是意志这层意义上的“意”,因此才有“诚意”的问题。

  

   究竟何为“意”?朱子解释说:“意者,心之所发也。”[14] 这个解释是符合《大学》原意的。又说:“心者,身之所主也。”[15] 身心虽然是合一的,但又有主次之分,只可说心是身之主,不可说身是心之主,这就突出了人的主体性。这里所说的“心”,不是一个物质器官(当然不能离物质器官),而是指人的精神或意识的某种存在状态及其功能,也就是本然之“明德”及其“明”的功能。这种存在状态可说是“潜意识”,不过不是被压抑或被挡在门外而不能进入意识(即“显意识”)的那种“潜意识”,而是即将进入而未曾进入意识状态的“潜意识”,如同树之根芽、禾之根苗,只是处在生长的潜伏状态。儒家关于“生”的哲学,最集中地表现在“心”的哲学中,《大学》也不例外。所谓“心之发”就是从“潜意识”发而为这样的意识,其真实含义就是指意志,它的特点是具有方向性、目的性。

  

   既然“意”即意志是心即“明德”之所发,为什么要“诚意”呢?这里所说的“诚”是动词,即诚实之义,“诚意”就是诚实其意志,使自己的意志诚实而无欺,不虚伪,也就是使意志按其本然的状态得以发生、发展,这样就能到达善的境地,即止于至善之地。这是真正合目的性的发展,也就是真正的道德意志。朱子解释说:“诚者,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16] 这是对“意”和“诚意”的一个经典性的解释,后来的儒家包括王阳明,都同意并接受了这一解释(但是刘宗周除外,关于刘宗周的“诚意”之学,后面还要讨论)。

  

   意志的特点是有方向性或定向性,因而也可以称之为意向。但是更确切地说,其“未发”状态可称之为意向,其“已发”状态则称之为意志,意向可从“潜意识”上说,意志则是“显意识”,并且表现为意志行为。“已发”之后的意志有一种主动性、自动性,按照一定的方向走去,并到达目的地。因此,“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意识,而是意志这种意识。但是,如果细分起来,“意”和“志”又有细致区别,这一点朱子曾有说明。

  

   志是心之所之,一直去底。意又是志之经营往来底,是那志底脚。凡营为、谋度、往来,皆意也。

  

   问意志。曰:“横渠云:‘以意、志两字言,则志公而意私,志刚而意柔,志阳而意阴。’志是公然主张要做底事,意是私地潜行间发处。”[17]

  

   如果单独来看,“意”即是意志,代表“意”和“志”的全部意义;如果分别来看,“志”代表意志的方向性、定向性,而“意”则有谋划的意思,即包含如何实现或达到其方向的策略,所以“意”是“志”的脚。

  

   二、情感是意志的“骨子”

  

   意志是心之所发,情感也是心之所发,那么,意志和情感是什么关系呢?这就成为儒家必须回答的问题。《大学》在讲到“诚意”时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诚意”就是不自欺即不要进行自我欺骗。现代哲学提出“自我欺骗”的问题,看来这是中西哲学共同关心的,但理解和走向也许不完全相同。儒家所重视的是有关道德上的自律及其“慎独”这样的修养方式。如何才能不自欺?就如同“好好色,恶恶臭”一样,喜欢好的颜色(姿色),厌恶臭的气味,这是最实在不过的了,有人时是如此,无人而独处时也是如此,这就是“不自欺”。这里实际上已经回答了上面的问题。“好、恶”显然是情感,“好好色、恶恶臭”既是诚意,则显然是指意志而言,即经过“诚”的功夫,使“好、恶”之情转变成“好好色、恶恶臭”之意。可见,意志是不能离开情感的,意志即是情感意志,由情感所决定。

  

   这里,意志和欲望很难区分,可以说非常接近,但这只是一个例子,《大学》举出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意志和情感的关系,在其起点上,意志和欲望确实很难区分,但“路向”又是不同的,欲望是下行的,与人的生理需要相关;意志则是上行的,与人的道德目的相关,正因为如此,“诚意”的问题就非常重要了。

  

   对意志与情感的关系,朱子有明确的回答。

  

   问:“意是心之运用处,是发处?”曰:“运用是发处了。”问:“情亦是发处,何以别?”曰:“情是性之发,情是发出恁地,意是主张要恁底。如爱那物是情,所以去爱那物是意。”

  

   问:“情、意,如何体认?”曰:“性、情则一。性是不动,情是动处,意则有主向。如好恶是情,‘好好色,恶恶臭’,便是意。”

  

   问:“情比意如何?”曰:“情又是意底骨子。志与意都属情,‘情’字较大。‘性、情’字皆从‘心’,所以说‘心统性情’。心兼体用而言。性是心之理,情是心之用。”

  

   李梦先问情、意之别。曰:“情是会做底,意是去百般计较做底。意因有是情而后用。”[18]

  

   这些论述,归结起来有两方面的意思。

  

   一、意志是从属于情感的。这一点最重要,也最能代表儒家哲学的基本观点。儒家的人性学说是主情的,不是主智的,也不是主意的,但又不是否定智性和意志。就意志而言,既不是独立的,也不是决定情感的,而是相反,是由情感决定的。这一观点有充分的心理学上的根据。现代心理学的二分法,将认知分为一支,将情绪情感与意志分为一支,在后者之中,情绪情感是更基本的。当然,儒家哲学与心理学虽有密切联系,但毕竟不是讲心理学,而是讲更加“思辩”的生命之学或人性学说,但它必须从心理学出发,从“心”出发,因而才有心、性、情、意、志等等问题的提出和讨论。儒家所说的“心”,虽然不是纯粹心理学上所说的心,但以心理学为基础,而儒家最看重的则是情感,认为这是人心的“生长点”,意志就是从这里发生出来的。所以“志与意都属情,‘情’字较大”。为什么“情”字较大?因为在儒家看来,人的心理结构虽然有许多层面,但情是最基本的,而且是最能代表“人性”、“心性”的,所以说“性情则一 ”。从某种意义上说,情感最能体现整体的“人性”,其他心理要素都要在情感的基础上加以说明才是合理的,意志也是如此。

  

进一层讲,虽然情感和意志都是心之所发,都处在意识层面而不是“潜意识”,但情感却是意志的基础,人有情感而后有意志,却不是相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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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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