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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培元:试论王夫之的真理观

——蒙培元全集 · 卷1

更新时间:2022-04-09 21:46:34
作者: 蒙培元 (进入专栏)  
”[48]

   就是说,人对于天地间对立事物的认识,既靠耳目等感觉器官和心的思虑作用,同时还靠人们亲自参与对客观事物的作用而使其对人发生功用,也就是“与其事而亲之以为功”,“合致其功于人”。这是证明认识是否正确可靠的一个标准。当他进一步谈到对水、火两种物质的认识时,就讲得更加明确了。他说,水、火的性质和规律,“其盈也,人不得而缩之;其缩也,人不得而盈之;为功于万物,而万物不得执之以为用。若夫阳燧可致,钻木可取,方渚可聚,引渠可通,炀之瀹之而盛,扑之堙之而衰,虽阴阳之固然,而非但以目遇,以心觉也,于是而始知有水火”[49]。自然界的阴阳、水火,随着四时的变化,时而产生时而消失,时而满盈时而收缩,这都是“阴阳之固然”,有其客观规律,人是不能改变的。世界上的万物依靠它而发育生长,所以它有功于万物,而万物并不能使它为其所用。但人类可以通过实践活动掌握它,并使它对人类发生功用。如果我们使用“阳燧”得到火,用钻木的方法取得了火;用“方渚”能聚水,用开渠的方法引来了水;能用通风的办法使火变旺,能用疏通的方法使水变盛;又能用扑灭和堵塞的办法使它变衰,以控制水火发生作用的范围,使它为我们所用,那么,我们就可以真正认识水火的性质和规律了。这个例子生动而有力地证明,王夫之已经明确地认识到,行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自古以来,钻木、“阳燧”、筑坝开渠等都是人类改造自然的具有重大意义的实践活动。王夫之能够认识到这样的实践活动是检验人的认识的标准,这不能不说是认识史上的一个光辉成果。当然,他并没有从这里继续前进,从而突破朴素唯物主义的界限,提出更加明确的理论概括。这个思想在他的全部哲学中还只是一个闪光,但这是需要从历史的条件和个人的局限性来具体加以说明的。在当时的条件下,他能提出这个真理论上的根本问题,同他关心社会生产的发展,认真总结生产斗争和科学技术的成果是分不开的。王夫之虽然长期生活在山中,但他对当时的社会问题并不是漠不关心。恰恰相反,作为一个进步思想家,他对广大劳动人民的生产是关心的,对他们的生活是同情的,他很注意总结他们的生产斗争经验。同时他很注意吸收古代科学知识来不断丰富和发展他的哲学思想,对于天文、历法、物理、地理和生物等自然科学都有所研究,甚至对当时从西方传入的近代科学也有所接触。所以,他能够超过前人而作出独特贡献,就不是偶然的了。

   宋明以来,以程、朱为代表的客观唯心论者提倡“知先行后”,以陆、王为代表的主观唯心论者提倡“知行合一”,他们都否定行对认识的作用。王夫之对于这两派唯心论都进行了批判,并在对他们的批判中提出了“行先知后”的知行统一学说。他批判程、朱派的“知先行后”是“立一划然之次序,以困学者于知见之中,且将荡然以失据,则已异于圣人之道矣”[50]。就是说,程、朱一派把知和行截然划一个先后次序,绝对对立起来,让学者只去知而不去行。他们口谈圣人之道,但他们所谓的知既无行作根据,所以只能是“荡然而失据”,这就已经离开了“圣人之道”。他们只知道“死守旧文”,“记诵讲解”,舍弃行而“穷年矻矻于章句之雌黄,器服之象法”,以“寻行数墨”为事。他们也都是说一套,做一套,言行不一,更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王夫之的这个揭露击中了理学家的要害。对于主观唯心派提倡的“知行合一”,王夫之指出,他们所谓的知并不是知,行也不是行,如果知勉强算知的话,那么“行者非行,则确乎其非行”,他们“销行以归知”而以其所知为行也”[51]。这样他们同佛教唯心论一样,根本不去用行检验知,而是以自己的主观观念作为标准,搞所谓内心“参悟”就够了。王夫之指出,这两派唯心论说法不同,他们或“先知以废行”,或“销行以归知”,但他们的共同点都是抹杀和取消行的作用,都是“消心而绝物”,只在心意上做工夫。因此他们是“异尚而同归”[52]。这就从唯物主义真理论的立场对道学唯心论作了一次清算。王夫之的这个批判,在理学占统治地位的情况下,对于帮助人们从理学唯心论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关心现实问题,研究经世治用之学,是有积极作用的。

   王夫之提出的“行先知后”的知行统一学说,对知行二者的关系作了比较全面的论述。他根据《尚书》中“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一句话,提出“先难后易”的行先知后学说,认为先有行而后有知。他所谓先后,还有轻重缓急的意思,即行比知更加重要。他强调说:“行可兼知,知不可兼行”[53],“知有不统行,而行必统知”[54]。同时,他又肯定知对行有积极作用,认为只要是符合客观事实和客观规律的认识,就会在实践中得到成功。他说:“依物之实,缘物之理,率繇其固然,而不平白地画一个葫芦与他安上,则物之可以成质而有功者,皆足以验吾所行于彼之不可爽。”[55]

   因此,他提出“知行相资以为用”[56]的重要思想,指出知行“先后又互相为成,则繇知而知所行,繇行而行则知之,亦可云并进而有功”[57],即知行二者既是互相区别又是互相作用互相促进的,这就把二者统一起来了。这也是王夫之在知行学说上的一个重要贡献。

   王夫之作为一个朴素唯物主义者,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由于生产力和科学技术发展水平所限,不可能真正解决真理论的根本问题,他所说的行即实践,带有很大的局限性,他并没有认识到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等革命实践的伟大作用。他把生产实践作为行的内容,并认为它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是他的杰出贡献,但这并不是自觉的,而是朴素的、直观的,他并没有明确系统地阐明这个观点,而是在讨论具体问题中迸发出来的。他所说的行,主要还是封建道德践履,更不可能认识到阶级斗争的作用。他虽然提出“行先知后”的知行统一学说,但并没有真正解决真理与实践的辩证关系,即“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58]。人的认识是不是真理的问题,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归根到底是一个实践的问题。王夫之在总结历史上的认识成果和生产斗争、科学技术成果方面,做出了重要成就,但他的生活条件也限制了他的理论创造。这也是需要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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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载《中国哲学史论文集》第二辑,山东人民出版社1980年9月版,第384‒404页。

   [1] 王夫之:《张子正蒙注·至当》,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68页。

   [2] 王夫之:《尚书引义·益稷》,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37页。

   [3]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告子上》,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700页。

   [4] 王夫之:《尚书引义·毕命》,第176页。

   [5]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告子上》,第686页。

   [6]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尽心上》,第713页。

   [7]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中庸十六章》,第114页。

   [8]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中庸十六章》,第114页。

   [9]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公孙丑上》,第537页。

   [10] 朱熹:《朱子语类》卷九《补大学格物致知传》。

   [11]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离娄下》,第628页。

   [12] 王夫之:《尚书引义·召诰无逸》,第141页。

   [13] 王夫之:《张子正蒙注·太和》,第18页。

   [14] 王守仁:《传习录》。

   [15]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尽心上》,第721页。

   [16]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尽心上》,第721页。

   [17] 王夫之:《周易外传·序卦传》,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268页。

   [18] 王夫之:《续春秋左氏传博议》。

   [19] 王夫之:《周易外传·序卦传》,第270页。

   [20]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离娄上》,第596页。

   [21] 王夫之:《周易外传·小过》,第146页。

   [22] 王夫之:《周易外传·小过》,第146页。

   [23] 王夫之:《尚书引义·禹贡》,第42页。

   [24] 王夫之:《尚书引义·禹贡》,第42页。

   [25] 王夫之:《读通鉴论·汉武帝》,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78页。

   [26]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中庸第一章》,第72页。

   [27] 王夫之:《思问录·内篇》。

   [28]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告子下》,第706页。

   [29]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学而》,第195页。

   [30]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学而》,第195页。

   [31]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为政》,第217页。

   [32] 王夫之:《周易外传·说卦传》,第248页。

   [33] 王夫之:《周易外传·系辞下传第五章》,第218页。

   [34] 王夫之:《周易外传·杂卦传》,第285页。

   [35]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卫灵公》,第423页。

   [36] 王夫之:《读通鉴论·唐文宗》,第918页。

   [37]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宪问》,第420页。

   [38]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孟子·尽心上》,第719页。

   [39] 王夫之:《周易外传·说卦传》,第248页。

   [40] 王夫之:《周易外传·说卦传》,第247页。

   [41]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中庸第二十七章》,第172页。

   [42] 王夫之:《尚书引义·洪范二》,第112页。

   [43] 王夫之:《尚书引义·洪范二》,第112页。

   [44] 王夫之:《尚书引义·洪范二》,第115-116页。

   [45] 王夫之:《尚书引义·说命中二》,第78页。

   [46] 王夫之:《尚书引义·说命中二》,第78页。

   [47]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大学传第六章》,第17页。

   [48] 王夫之:《周易外传·说卦传二》,第250页。

   [49] 王夫之:《周易外传·说卦传二》,第251页。

   [50] 王夫之:《尚书引义·说命中二》,第75页。

   [51] 王夫之:《尚书引义·说命中二》,第76页。

   [52] 王夫之:《尚书引义·说命中二》,第77页。

   [53] 王夫之:《尚书引义·说命中二》,第78页。

   [54]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卫灵公》,第423页。

   [55]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大学传第十章》,第54页。

   [56] 王夫之:《礼记章句》卷三十一。

   [57] 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为政》,第207页。

   [58] 毛泽东:《实践论》,《毛泽东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66年版,第2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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