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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何为理论

更新时间:2022-01-18 17:00:03
作者: 陈嘉映 (进入专栏)  
这是一种全称命题。袋子里有一百个球,我看过了九十九个,都是红的,于是说袋子里所有的球都是红的,这是另一种全称命题,它包含推测或推论。极端言之,看过一百个球说一百个球都是红的,这是具体描述,看过九十九个球说一百个球都是红的,这是抽象概括。

   人们说,感性是个别的,理性是普遍的,这话有点道理,然而,我们面对着不同的普遍性。我们现在看到,不是“普遍”而是推论在要求理性,原因很简单,因为推论出来的东西是我们没有直接看到的东西,是感性不曾通达或无力通达的东西。

   当然,普遍的东西通常都是推论出来的。我们平常所做的概括断言都借助于外推,例如山东人如何如何,美国人如何如何,人性如何如何。实际上,正因为它们包含未经观察的因素,所以才称作“断言”。

   概括断言之所以带有理论性质,并非简单由于它涉及多个对象,而是由于其中包含了推论。推论才是理论的基本因素,概括则是理论的表象,只不过,我们通常的全称命题都是带有推论的。

  

   阴阳五行

  

   概括断言、借助推论完成一个故事,这些我们有时也以“理论”称之,但它们若说是理论显然最多只是理论的胚胎。我提到它们,因为在这些关于简单的“理论”的思考中,我们逐步发现复杂理论中的一些要素,在较为成熟的理论形态中,我们将看到这些初级形态的影子。较为发育的理论发展出一个新的特征:把现实和现实背后的隐秘结构区分开来。我们可以从阴阳五行理论看到这种较为发育的形态。

   我们先简单说说阴阳。阴阳是到处可见的两分法的一例。波斯教把万物分成光明的和黑暗的,恩培多克勒分出友爱和憎恶,中国则有阴阳。我们可以简单地把世界上的一切现象事物分成两大类,人分男女、君臣、贵贱,天分昼夜、阴晴、寒暑。如果是在所有这些两分之上做一个总的概括,称作阴和阳,那么,如前所言,这种两分是最乏理论性格的。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天地日月有阳有阴也罢了,树叶也要分出阴阳来,朝上的一面是阳,朝下的一面是阴。那扇子呢?正面是阳,反面是阴。这算什么理论呢?

   然而,我们可以从多种角度来看待阴阳两分,不一定只是从现象上着眼把万物分成两大类。阴阳可以标示着概念的二元性。二元性是纯概念的语义条件,有冷就有热,有高就有矮,有形式这个概念就有内容这个概念,有一这个概念就有多这个概念。二元性标示的是概念的纯形式方面,是进行概念分析的条件,却不是概念分析的内容。关于阴阳的概念思辨必然是空洞的。

   阴阳之能成其为理论,既不在于它是万物的两分,也不在于它是一组纯概念,而在于它被视作元素或原理。纯概念必然是二元的,而元素可以是一种、两种、五种、一百零六种。元素的分类不同于万物的分类:元素不是事物的类,而是事物的始基,“万物负阴而抱阳”指陈任何一物中都含有阴阳这两种始基,不是像翠缕所能理解的那样,单在于把天下万物分成一半阴一半阳。元素不等于事物,泰勒斯认万物的始基为水,但万物并不直接就是水。始基通过某些机制构成万物,造就芸芸万象。

   阴阳一开始被理解为自身包含机制的元素,伯阳父论地震可视作这种原始阴阳理论的范例:“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24]元素一开始通常被理解为自含动力的东西,进一步发育的理论则倾向于把元素和促动元素活动的力量或机制区分开来。我们可以在恩培多克勒那里看到元素和动力分开的例子:友爱和憎恶不是元素,他另有火、水、土、气四大元素,友爱和憎恶是使这些元素聚合或分离的力量。与此相似,当阴阳学说和五行学说结合以后,五行扮演了元素的角色,阴阳则转而成为力量和机制。机制中最简单的也是最自然的一种是先后顺序。阴阳观念和时序观念从一开始就紧密联结在一起,所谓“阳至而阴,阴至而阳”。

   但无论是元素和力量结合在一起的始基,抑或是分离开来的元素和力量,都是隐藏在现象—事物背后的。史湘云话说:“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难怪翠缕不解:“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怎么个样儿?”[25]非读书人,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听了这些没影没形的东西,真个越听越糊涂。然而,隐秘的元素通过隐秘的机制造就芸芸万象,这是理论的基本主张。

   把现象—事物和隐藏在其后的东西区分开来,把隐藏在其后的东西区分为元素和促动元素活动的力量,这当然是我们事后才明确看到的。在早期的理论中,这些区分不是那样确切。初级的元素说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现象上的相似,因此像是简单的归类游戏,一个元素和一类事物现象对应,像是这类事物现象的名称。作为这种归类工作的纲领,二这个数目是太少了,显得有点单调,不足以形成丰富的结构。更常见的是三元素到七元素,这些数目对思辨归类游戏来说是适当的数目。在恩培多克勒等希腊思想家那里流行四元素说(水、土、气、火),在中国最流行的则是五行说。

   据专家考证,五行最早出在《尚书·洪范》,指水、火、木、金、土。继而有五色、五声、五味、五官、五体、五帝、五方——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中央戍己土、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后有五行相生、五行相胜、五行相克、五德终始说等。五行说一开始像是个归类游戏。归类的根据,在于现象的相似性或其他的现象联系。中国的春天多东风,春和东归在一类;南方热,和火归在一类;水火相对,北南相对,就把水和北归在一类。万物在春夏欣欣向荣,和德政、德性连在一起,秋冬肃杀,和用刑连在一起,据此不难领会为什么《黄帝四经》称刑阴而德阳,故春夏为德,秋冬为刑。如果我们自己拿春夏秋冬来和阴阳对,大概也会用春夏来对阳秋冬来对阴,大概同样会用德对春夏刑对秋冬。这是些自然的想法,和现象感性的思维方式有密切的联系。

   顺序、秩序是一种结构,一种显而易见的结构。春夏秋冬、东南西北都包含秩序,冬天和北方、北风有明显的联系,即使春天和东方没有那么直接的联系,我们也可以从两者共有同一秩序推断,春天和东方相联系,夏天和南方相联系。那个隐藏在事物现象背后的东西、那个在不同事物现象领域中不变的东西,那个不能直接由五官感知而只能由理智把捉的东西,是数、秩序、结构。我们一旦从某个、某些事物现象领域发现一种秩序,就可能把这种秩序套到另一个事物现象领域。

   从上面的简述已经可以看到,五行的归类依据形式不一的好多原则,但大致上是在起点处根据已知现象的相似性,然后推及尚不了解或经验不及的事物。这种相似归类、据类外推的理论是“理论先行”的,类别的数目和各类的顺序一开始就设定了。所以顾颉刚说,这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归纳法,五行是通过演绎法来进行归类的。[26]《孟荀列传》这样说到邹衍:“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太史公说什么都要言不繁,说得很准确:五行说先从眼下可知之事开始,利用类推,直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

   把事物归为五类,比起两分法来,显得比较丰富些。但这样的归类,也更容易比两分法牵强,正所谓“生吞活剥、削足适履”[27]。我们可能正好有“五”官,但声音该分成五声还是七声,颜色该分成五色还是七色,味道该分成五味还是十味,似乎没有确定的标准。更有明显与“五”不合的。方位只有四个,如何塞进五行?东西南北中。加个“中”,似乎还说得通。但季节呢?只有春夏秋冬四季,又似乎没有“中”。《管子·四时》就说:“土德实辅四时出入。”后人又引邹衍《主运》概括说:“五行相次转用事”,“随方面为服”。这个“随方面为服”真是万金油似的,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但恰恰由于解释力太强,放之四海而皆准,就失去了解释力。这样用简单的“演绎法”来进行归类难免任意。如果你主张三元素说,就可以分出天地人来,如果你主张四元素说,就可以分出天地神人来。总的说来,数目字越大,分类越容易牵强。例如邹衍关于赤县神州的说法,九九八十一分之一,人称海外奇谈。

   在我们今天看来,阴阳五行也许只是伪理论,但这种通俗理论模型却包含了理论的一些要素。别的不说,阴阳五行之为理论,是包含了推论的完整故事,天地人神、古往今来,莫不包括在内,形成了一种宏大叙事,司马迁说到邹衍,说“其语闳大不经”,这是含着批评的,但也指明了它宏大叙事的特征。

   这种便宜的宏大叙事,似乎是对智性的愚弄,但很容易取信于无知识的广大人群。实际上,所谓“民众理论”差不多都是这类东西。一分为二、民间血型理论、星座理论,皆属此类。老百姓而当了官、当了帝王,对这些东西尤为着迷。司马迁在《孟荀列传》中这样说到邹衍的影响:“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这是因为,老百姓对理论通常没什么兴趣,姑妄信之,而那些有志于天下的枭雄却往往觉得自己和天命有紧密的联系,于是对理论有一种认真的兴趣,当真会为理论家推衍出来的结论兴高采烈或惧然顾化。

  

   数与实在

  

   我们根据什么外推呢?根据现象背后的规律,或数。五行这类理论现在看来真是牵强附会,然而,在这类理论中发育出了数的观念。

   数对我们来说是数字、数学工具等等,但“数”另有一重含义,我们今天仍然能从命数、天数、气数、劫数这类词中体会得到。这里,数和命运、和某种神秘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命运等意义不是附加到数这个概念上的,数的原始观念包含命运、神秘的规律之类。

   在中国,数的观念是从筮占发展出来的。用龟甲牛骨之类占卜和筮占是同时发展起来的,抑或占卜在先筮法在后,学界尚有争论,但公认到周朝以后筮占越来越流行。从我们眼下的主题来看,龟卜、筮占两者最重要的区别在于前者是象征,后者是推衍。龟象是自然成纹,个个有别,龟卜无须推衍,只凭直观;而卦象则是一些类别,分成八类或六十四类或某些类,筮占是通过推衍来进行的。龟卜以龟甲烧裂后的成象来预言吉凶之属,而筮占却通过数字或符号的循环来预言吉凶之属,此所谓“龟象也,筮数也”[28]。所谓“易”,就是筮数的体系,所以孔子说周易“达于数”。

   我们该怎么理解数这个概念呢?

   在现象世界背后,有一个数的世界,数不是我们为了方便从现象中归纳、概括出来的,数世界具有某种实在,遵循着自己的规律循环替代。也许不如说,数世界才是实在,现象倒是数运的展现,它既在空间中展现也在时间、历史中展现。就本体世界的运行决定现象世界而言,本体世界是更真实的世界。数运不会因为现象世界而改变什么,尽管我们可以因为发现新的现象而修正从前我们对数运的断论。也就是说,从认识的角度看,现象是天数的消息,但从本体论上来说,现象只是副现象。本体世界是现象世界的原因。在日常认识中,原因和结果是本体论上同一层次上的东西,或者都是现象,或者都是事物,在理论认识中,原因是本质,结果是现象。这是原因的理论意义:原理意义上的原因。

   互相发生感应的现象是在同一平面上的,与此不同,原理是隐藏在现象背后的,需要被揭示、被发现。隐藏在现象背后的才是世界的真相。希腊字alethes是在有所揭示的含义讲真实。理论旨在发现潜藏在事物内部的原理或形式。文德尔班说:“自然研究的出发点尽管也是很富于直观性的,它的认识目的却是理论,归根到底是一些关于运动规律的数学公式;

   它以严格的柏拉图方式把有生有灭的个别事物当作空虚无实的假相抛开,力求认识合乎规律的、无始无终的、长住不变的、支配一切现象的必然性。它从有声有色的感性世界中布置出一个秩序井然的概念体系,要求在其中把握真正的、藏在各种现象背后的万物的本质……这是思维对感觉的胜利。”[29]

数的观念体现了本体世界和现象世界的分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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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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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无法还原的象》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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