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宇晨:拉丁美洲:几度迷茫的土地

更新时间:2022-01-06 09:15:42
作者: 张宇晨  
1871-1917)也在世纪之交用莎士比亚《暴风雨》中品性善良、精神高尚的爱丽儿(Ariel)和行事邪恶、兽性沉沦的凯列班(Caliban)之间的对比来诠释拉丁美洲与撒克逊美洲二者之间在文明与野蛮、精神与物质选择层面上不可调和的对立关系。

  

   实际上,拉丁美洲人民从不吝惜承认美利坚合众国的大名在世界范围内不断产生的回响,也深知即便二者都有相似的被殖民过往,自己在发展的道路上也早已被远远甩在后方。可是那又怎样?拉丁美洲的光芒无法被遮挡。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确经受过不公与苦痛,甚至在这一时刻依旧充斥着无数的内部纷争,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拥有共同的身份认同,这个由拉美人自己创造出的“拉丁美洲”概念,不仅是摆脱殖民主义的旗帜,同样是抵御撒克逊美洲门罗主义的精神盔甲。

  

   提防法式拉丁帝国的扩张野心

   然而,随着拿破仑三世的复辟,诞生于法兰西精神的拉丁美洲这一概念终究还是遭遇了重创。无论是毕尔巴鄂还是凯塞多,都与法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仅阅读大量法国作家的著作,更都有着旅居法国的经历。他们二人对拉丁精神的崇尚、对拉丁- 撒克逊对立的执着,或多或少都来自这个欧洲国家仿佛不经意间的政治筹谋。法国政治经济学者米歇尔·谢瓦利埃(Michel Chevalier, 1806-1879)就曾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撰写《北美信札》一书,以唤醒拉丁族群集体性的麻木,呼吁西班牙语美洲国家加入共同战线,他坚信自己的祖国定能引领拉丁族群共克时艰。其后,如毕尔巴鄂、凯塞多一般的有志青年受到鼓舞的同时也对其深以为然,继他们之后,“拉丁美洲”这一专有名词也渐渐在阿根廷作家卡洛斯·卡尔沃(CarlosCalvo, 1824-1906)等众多南美洲学者间流行开来。但是彼时的他们或许没有想到,这位政治经济学家谢瓦利埃竟会成为拿破仑三世智囊团中的重要成员。到底是他曾经的政治构想恰好符合帝国前进的方向从而深得帝王的青睞?抑或他根本从始至终都只为帝王的宏伟蓝图而服务?

  

   实际上,拿破仑三世的加冕对于法国自身而言,本就犹如一记重拳,这是对共和精神的打击与背叛。革命失败后的法国再无从前的政治热情,这份冷漠令拉丁民族深陷不安,但这不过是个开端。一八六二年,当法国军队的铁骑以追讨借款利息之名踏上墨西哥共和国的土地,泛拉丁主义的帝国野心终于变得昭然若揭。面对此情此景,因对国家政治不满而被驱逐出境的法国历史学家埃德加·基内(Edgar Quinet, 1803-1875)都不住感叹:哪是什么拉丁美洲陷入危险,难道美洲所面临的危险不正是从拉丁处而来的吗?〔《墨西哥远征》( Lexpédition du Mexique )〕虽然凯塞多依旧在毅然决然地为建立拉丁美洲同盟而继续奔走,但是另一边的毕尔巴鄂,在创造“拉丁美洲”这一概念的六年之后,已经决心不再使用这一称呼。对他而言,亚美利加向往自由与解放的灵魂是无法被安放在“拉丁”式的困顿之中的。法兰西式的帝国与曾经的西班牙帝国并无根本差异,同样无法带来自由;它的征服与美利坚帝国的野蛮扩张同样没有差异,无非就是为了奴役。

  

   此时此刻,对于毕尔巴鄂来说,“拉丁美洲”这一名称已是如此的讽刺:来自欧洲的拉丁族裔法国无法为美洲带来自由;同处南美洲的拉丁族裔巴西还置身帝国框架之中;同样,拉丁族裔巴拉圭也在经历独裁统治。亚美利加人希望在拉丁精神中找寻到的平等、自由与共和仿佛并没有实现的空间,一度成型的“拉丁美洲”,从某种角度而言,已然失去了前进的方向,曾经的“拉丁美洲人”又一次开始在新的世界舞台寻觅归属。虽然不再见于毕尔巴鄂的作品,但是拉丁美洲的名称却实实在在地延续了下来,从这一时刻起的“拉丁”与其说是对精神主义的向往,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奈、一种无法言说的苦痛,一种对想象中独特的“美洲主义”的辩护。

  

   纵观世界近代历史,“美洲”一词的“发明”可谓是个关键节点:从物质层面来说,这片大陆在其被“发现”后的三百年中一直以欧洲的附属身份呈现,为以欧洲为主的全球提供源源不断的经济基础,又为欧洲的资本经济发展、贸易扩张提供市场空间;而从精神以及信仰的角度出发,美洲的“出现”从很大程度上来说着实塑造了现代欧洲的自我意识,促进人文精神从古老、陈腐的神学束缚中解放出来,以自然、科学的视野去看待世界,看待自身在世界中所处的位置。与欧洲对美洲的命名和定义不同,拉丁美洲的“创造”仿佛更具有主动性,它是由拉丁美洲人自己提出的对自身的界定。然而—至少在这一名词的创造者毕尔巴鄂的心中—拉美人民对其自我身份的建构是通过不断否定与对抗来实现的:拉丁美洲人要清除西班牙殖民思想的荼毒,要将北部撒克逊族裔的扩张主义拒之门外,还要提防来自拉丁法国的帝国主义野心……或许在各国独立初期甚至在整个十九世纪,这片土地之上的人民都无法完全摆脱对于他者的依赖,也根本无暇顾及自身之于整个世界的定义。因而,迷茫之中,拉丁美洲更加需要的其实恰恰是超越外界对其不断进行的或主动或被动的重重设定。

  

   时至今日,纵然再有欧洲、美洲之间的差异,已经鲜少再涉及“新旧世界”之划分。“拉丁美洲”这一名称,并没有如毕尔巴鄂所愿被彻底摒弃,但是已经过渡成为一个单纯的地理概念,逃脱不断被设定的命运,实现了它的自我成长。这片大陆的曲折过往,终究伴随着“拉丁美洲”定義的确立,没有被人遗忘。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30748.html
文章来源:《读书》2021年1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