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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荣:愿用遗编续断缘——在武汉大学图书馆读程千帆、沈祖棻藏书

更新时间:2021-10-20 11:19:52
作者: 周荣  
郑振铎先生自称“玄览居士”,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和张元济等先辈曾在上海组织“文献保存同志会”抢救善本古籍,并组织影印《玄览堂丛书》。后来,“玄览居士”基本成了郑振铎先生的专称,“玄览堂”则成为珍藏他们所抢救的善本古籍的藏书室的专名。翻检程沈所藏的几册线装书我们发现,“玄览居士”也曾经是程千帆先生的雅号。在这些线装书中有一册近代学者黄节编的《诗律》,为手抄本,卷末题:“乙酉(1945)八月千帆钞于成都光华街寓庐”。这一抄本用事先印好了版框的十行蓝格宣纸抄成,版心下端印有“宁乡程氏玄览斋钞”标记。另一种线装书上海涵芬楼影印的五代后蜀韦縠《才调集》的叙文页有“程千帆校读”朱笔题字,同时,在首卷卷端钤有程千帆的三方印,并有“民国二十七年……玄览居士题”的朱笔题识,卷末亦有“玄览居士题记”的落款。而在前述程千帆先生早年著作《目录学丛考》(中华书局1939)中,有一篇《目录学丛考叙目》,称该书“甲戌丁丑之间作,今勒成一卷,题曰《目录学丛考》”,末署“民国二十六年岁次丁丑,清明节,宁乡程会昌谨识于玄览斋”。[ 程会昌:《目录学丛考》,中华书局,1939年,第1-2页。]又,程丽则女士所著《千帆身影》中载有程千帆题赠孙望毕业纪念册的照片,中有“二十六年夏玄览居士程千帆题毕拜记”的落款。[ 程丽则:《千帆身影》,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50页。]除了自称自题外,当时的文学名士亦曾为程千帆“玄览斋”题字。如四川省博物馆藏有“巴蜀文宗”赵熙先生1937年末为程千帆题写的“玄览斋”榜额,因赵先生“为玄览斋书榜余纸尚多”,刘永济先生后又用余纸为程千帆题诗。这些题识表明,程千帆先生在1937年之前就已经在使用“玄览居士”这一名号和“玄览斋”这一室名,而且印制了“宁乡程氏玄览斋钞”的专属稿纸用以抄书。

  

   “玄览”一词源自《道德经》“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意在教化人们清除杂念,在澄明之中直观道体。明万历间浙江乌程人唐钟英亦将自己的室名定为“玄览斋”。看来,“玄览”一词是慕古好道之士共同喜爱的,郑振铎如此,程千帆如此,其实,沈祖棻也如此。程千帆和沈祖棻因志趣相近、意气相投而成为人生伴侣,程千帆先生曾用“文章知己千秋愿,患难夫妻四十年”的诗句十分贴切地概括了他们的感情生活。程千帆和沈有棻有一枚“文章知己 患难夫妻”的夫妻联名章,被学界传为佳话。鲜为人知的是,比这枚夫妻联名章早数十年,尚在青春年少时,程千帆和沈祖棻就共同拥有一个室名:“玄览斋”。在程沈武汉藏书中有一册商务印书馆1933年印行的吴梅先生的《词学通论》,该书封面有“玄览斋藏书”和“祖棻”二字墨笔手迹(亦为程千帆先生代笔),第一章的首页有“沈祖棻”朱文方印。

  

  

   很显然,“玄览斋”本属于程氏,程沈结婚之后,“玄览”这一读书人喜爱的名号成为这对志同道合的夫妻共用的室名。不仅如此,程沈武汉藏书中还透露出两人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的信息。程沈婚后“身经离乱多忧患”,虽然聚少离多,但他们在离乱中仍然相互牵挂,彼此以书相赠成为他们交流感情的重要手段。沈祖棻出自江南名门,是享誉文坛的才女,朱光潜先生阅其诗词后曾给予“易安而后见斯人,骨秀神清自不群”的赞誉,程千帆在自述中亦多次称赞沈祖棻在诗词上的造诣。在程沈武汉藏书中有一册缪钺先生的《中国史上之民族词人》(青年出版社1943),封面上有程千帆先生的墨笔签名,并有一行题字:“乙酉(1945)秋购于嘉州以寄子苾成都”。1945年秋,程千帆和沈祖棻已被成都金陵大学解聘,时沈祖棻至成都华西协合大学任教,程千帆则第二次赴乐山武汉大学任教,两人一在成都,一在嘉州,这册书正购于这段时间。不难想象,程千帆爱慕妻子的诗才,在离别的日子,看到有关诗词的新著,便购以相寄。

  

   在程沈武汉藏书中还有一册顾敦鍒的《南北两大民歌笺校》(世界书局1945),其前衬页上有程千帆“丙戌(1946)四月楷亭寄自海上 千帆嘉州记”的墨笔题字。1946年4月程千帆仍在乐山,沈祖棻孤身在成都。楷亭即沈祖棻的堂兄,他们兄妹情深,同年8月沈楷亭病危,沈祖棻辞去华西大学教职飞往上海照料。沈楷亭从上海寄来刚出版的新书供程千帆参考,想必这不是第一次,也定是受了沈祖棻的嘱托或影响。程沈的伉俪之情,尽在这些书页笔墨之中。

  

   程千帆先生有多枚印章,据程丽则女士说,今见程先生印章有一些是晚年到南京后友人所刻,而一些旧印章没能保存下来。《程千帆书法选集》收程先生用印最多,但这些作品最早的创作时间为1980年,程丽则女士也难以分清这些作品中的印章哪些早刻、哪些晚刻。而翻开程沈武汉藏书,程千帆先生印章的先后顺序则一目了然。凡程沈武汉藏书中的印章都是他们早期的印章,其最早用印时间可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甚至更早。程千帆先生出生于1913年,1913年的干支为癸丑,与王羲之写成《兰亭集序》的东晋永和九年(353)干支正好相同,故程先生有一方印的印文为“晋永和后二十六癸丑生”,这方印是近代篆刻名家侯疑始所刻,程先生晚年作书经常使用。在武汉藏书中,这方印最早出现于前述《才调集》的内封页,前述《诗律》中亦有此印,表明这方印程先生从少年一直用到老年,是他最喜欢的印章之一。《才调集》中还有一方印的印文为“为君刻意五七字”,这是王福庵为程千帆父亲程康所刻的一方鸡血石印,也是程千帆的爱印之一,后赠给了学生程章灿。在程沈武汉藏书中,也不乏罕见或至今未见公开的程千帆先生和沈祖棻先生印章,如“程生如愿”朱文方印、“程会昌鉨”白文方印等。还有一枚刻有“玉兔捣药”图案的圆形印章,公开出版物中仅见于前述1937年程千帆题赠孙望毕业纪念册,而程沈武汉藏书的多部书籍中有此图章。

  

   这些早期的印章真实地体现了青年程沈胸中所寓之志、所寄之情,程沈藏书泛黄的书叶再配上这些充满书生意气的印章,让人由衷升起“昔时赵李今程沈”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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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程沈武汉藏书中,还有许多程千帆先生精心批点的文字,其中的学术价值,笔者将另行撰文评述。翻动程千帆和沈祖棻的这些藏书,如同翻动一本满载着他们音容笑貌的相册,一张张生动的面孔在眼前滑过。以前谈起程千帆和沈祖棻在武汉大学的遭遇时,总是聚焦于那些伤心的往事,总希望它是一张尽快翻过去的书叶。而面前这本“相册”为我们留下了许多难忘的瞬间,使我们能够正视程千帆、沈祖棻与武汉大学的关系。

  

  

   程千帆虽然带着极大的遗憾离开武汉,但他始终对珞珈山充满了留恋,不仅仅因为这里有他和沈祖棻的二人世界,个中缘由,如同他在回忆录中所提到的,他在学问上很多精细的工作都是在武汉大学完成的。如果拿一年四季来作比,武汉大学给了程沈冬天的收藏和积累,春天的生发和孕育,长夏的煎熬和长养,武汉大学没能给他们只是一个硕果累累的金秋。这是程千帆的遗憾,也是武汉大学的遗憾,更是那个时代的遗憾!相对于沈祖棻而言,程千帆是幸运的,他回到和沈祖棻读书、恋爱的母校,完成了人生的收获季节。沈祖棻本该属于江南,却长眠在武昌。今天,程千帆和沈祖棻都已成为古人,他们曾经住过的武大二区和小码头的旧房子都没有了,但他们的藏书却留在了武汉大学图书馆。书是有灵的物品,不仅见证了他们的过往、记录了他们交游,更代表了一种精神和传统。只要这种精神和传统得以继承,程千帆和沈祖棻就没有走远。我们希望并相信,程千帆和沈祖棻所代表的传统人文精神将随着这批藏书在武汉大学永久地传承下去。

  

   (致谢:本文初稿形成后,程丽则女士提出了宝贵的修改意见,谨致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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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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