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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观涛:现代社会往何处去:走出轴心文明还是新轴心时代

更新时间:2021-07-26 08:53:07
作者: 金观涛 (进入专栏)  
或许有人会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要现代价值系统不变,民主宪制成为现实制度,即便应然的契约社会转化为“准应然”的契约社会,也没什么可怕的。必须指出的是,“准应然”的契约社会毕竟建立在现代价值系统之上,它不同于根据个人利益和习惯运作的实然的契约社会。在“准应然”的契约社会碰到社会问题、必须诉诸道义(人追求应然社会的动力)时,现代价值系统仍在起作用,只是追求理想的动力不足而已。今天,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对理想社会的追求软弱无力的状态。当社会危机来临时,民主宪制的社会组织蓝图只能推翻一个失去民意的政府,而不能建立公正有效的新秩序。

  

   我想指出的是,一旦应然的契约社会转化为“准应然”的契约社会,退化还会进行下去。因为没有超越视野的支持,现代价值系统会发生畸变:法律至多是国民公意,遵守法律的道德精神因丧失终极关怀的支持而不断衰退,法律越来越成为强加给个人的约束。这时,个人自由失去其理想的动力,个人权利会转化为每个人对私利的维护,结果必定是“准应然”的契约社会被实然的契约社会取代。在轴心文明中,我曾反复强调超越视野的不变性,它造就了可以独立于社会的个体和不死的文化。当应然的契约社会和实然的契约社会逐渐合一时,仍是如此吗?按理说,超越突破一旦发生是不可逆转的,独立于社会的个人形成后永不会消失,他们是组成社会的基本单位。换言之,即使应然的契约社会和实然的契约社会长期合一,这种“无理想”的现代社会也可以长期存在,只是失去了大规模自我改进的能力而已。

  

   对上述论断本不用怀疑,但今天却出现一种全新的情况——互联网有可能吞没独立的个人。众所周知,互联网正在逐渐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组织方式、自我认知甚至个人的自由意志。一方面它带来的社会自组织及信息的自由流通,使得个人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解放;但另一方面却出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倾向,这就是个人在精神上似乎越来越依赖社会。自现代社会形成以来,人不能离开社会而生存,对社会的依赖程度越来越大。这本不值得奇怪,现代性只表现在每个人精神上的独立,即具有高度的自主性之上。现在所说的互联网导致人对社会的依赖,不是人不能离开社会而生存,而是指人的自主性正在慢慢消失。

  

   例如,全球最大的在线视频网站网飞(Netflix)可以根据大数据分析精准地预测每个用户喜欢看哪部影片。研究表明:用户会更喜欢网飞推荐给他们的影片,甚至超过他们自己挑选的影片。不难想象,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电脑和手机可能比我们自己更知道我们每顿饭想吃什么、下一次旅游想去哪儿,机器会帮我们做出选择。长此以往,人的自由意志将被慢慢腐蚀。无孔不入的多介质媒体将我们完全包围,使每个人都变成肤浅的信息复制传播器,所有人都活在永恒的当下,只关注转瞬即逝的时尚和“此时此地”(Here and Now)。

  

   这一切会带来什么后果?每个人的精神似乎都越来越依赖他在互联网中找到的那个小群体。人的认同不断碎片化,加上应然世界的坍缩,这不是在精神上回到超越突破以前的状态吗?轴心文明建立时,独立于社会的个体先通过终极关怀安身立命,再走到人群中间组成社会;现代社会更是如此,人意识到自由意志是独立于超越视野的。当人离不开自己在互联网中找到的那个小群体时,独立自主的个人还存在吗?从今天的趋势看,独立个人被吞没的危险是完全存在的,除非有多重超越视野对其进行有效的保护。这样一来,当超越视野消失和人越来越不能独立于社会存在时,人类很有可能会走出轴心文明。“无理想”的现代社会的基本结构已经和轴心文明不同。假定科技高度发达,网络吞没了个人,人将不可能从社会里走出来。这不仅是个人理想的消逝,还意味着人碰到灾难时的惊慌失措,标志着我们再也没有面对孤独和死亡的力量了。

  

   对待死亡的态度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生物技术的发展已大大延长了人类的寿命,使我们远远活过被生物进化选择的生育期,人口的老龄化正在影响到人类对于死亡的看法。必须面对死亡是人性的终极条件,也是所有超越视野的前提,现在这一前提发生了动摇。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预言:根据摩尔定律,生物技术和计算技术的高速发展可以使人类在2045年实现永生和不朽。无论这一预言多么荒谬,都反映出人对死亡的态度。人本来是面对死亡的存在,这是超越突破的前提。一旦人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否定死亡,这不是否定超越视野,从此走出轴心文明了吗?面对人类走出轴心文明的可能,我在《历史的巨镜》一书中,写了一段悲观的文字描绘人类走出轴心文明的心灵状态:“我不得不向那个孕育了我青春的20世纪思想告别。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告别过去的百年迎来新世纪而已,实际上人类可能要告别的是自轴心时代以来的那个不死的精神世界,那个使生命不朽、人生充满着宗教和道德追求的三个千年。在这一意义上讲,历史确实是终结了。但是在漫漫的思想黑暗中,人类完全陌生的历史篇章终于掀开。”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具有极高科技但属于史前的文明,是一种极度繁荣的野蛮状态。

  

   在本书结束之际,我还想为上述悲观的结语加上一个限定。这就是人类历史展开的法则本是社会行动的基本结构中对应然社会的追求,而该追求的中心是“人对自我的探索”。在此意义上,人类即使走出轴心文明,其本质绝对不会如上面想象的那样,回到超越突破前的状态,只是今天的主体对其不可思议罢了。超越突破以前人只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超越突破是我们通过超越视野产生了可以从社会中走出来的个体,而现代社会的人可以选择不同的超越视野,以至于人可以从超越视野中游离出来,成为在不同的超越视野中进行选择的那个绝对的自我。这是人类自我意识的进化。所谓“走出轴心文明”无非是人类自我意识的再次巨变,后退是不可思议的,其后果只能是更为复杂的自我意识的诞生。历史本质上是人类对自我探索的演化。在此意义上讲,我们这些20世纪的人所不理解的历史新篇章已经掀开。

  

   正因如此,面对这一数千年未有的巨变,我更倾向于相信人类正面临“新轴心时代”。何为“新轴心时代”?轴心时代以发明超越视野为特征,而现代社会因为不同超越视野必须分离共存,是作为轴心文明演化中的一个阶段而存在。我相信,超越视野在当今发达的现代社会的不断退隐以至于走向消失,只是一个局部性的短期趋势。生命意义的真实性和科学真实一样,是人类永恒的追求。超越视野的退潮只是工具理性被误以为是科学理性(T3)排斥其他超越视野的“大分离”所带来的结果,民族主义再一次兴起。随着可以自我改进的契约社会走向成熟,不同超越视野不断纯化,作为对生命意义真实性的理解,各种终极关怀将与科学理性结合,但它们只是作为科学理性不断扩张中向未知世界伸展的触角。

  

   当然,为了做到这一点,现代社会的基础必须重建。换言之,今后在思想上除了必须对抗“大分离”,更重要的是在超越视野纯化过程中对终极关怀和现代价值的基础进行整体性重构。只有这样,经过纯化的不同超越视野才有可能实现互相和谐地统一;建立应然社会的理想主义力量不会因科学技术的不断扩张而衰退。在此意义上,人类不是走出轴心文明,而是进入伟大文化创造的新轴心时代。为了实现21世纪人类的这项使命,必须再一次呼唤轴心时代人类的创造性精神。

  

  

   本文选编自《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探索大历史的结构》,题目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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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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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勿食我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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