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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兵:历史学者往往会对未来保持一种谨慎的乐观

更新时间:2020-09-25 17:34:16
作者: 唐小兵 (进入专栏)   刘亚光  
我们开始更加重视革命产生和展开的过程,而不是一些遵循固定因果关系的结论。以前我们的历史研究可能受到社会科学的影响,十分强调对历史的“解释”,强调找出一个历史事件发生的确定因果链条。但研究历史更多的还是“解读”,“解读”重在强调具有内在差异性的每一代人对历史事件的重新书写与理解。每一代人都是带着他对这个时代的烙印去理解某段历史,这种历史书写充满着当下的个体生命与过去时代之间的对话。这就是托克维尔所说的:当过去不再照耀未来,人类的心灵就会在茫然中游荡。在这个意义上,新革命史的研究不仅是对20世纪中国革命的研究,也是对于中国现状的观察、理解与思考。

  

   同时,新革命史研究很重要的一点是问题意识上的创新。像我前面提到,之前的革命史研究往往会遵循一个固定的叙事模式,比如革命的发生是因为资产阶级具有软弱性等等。但是新的革命史研究更多会关注革命的动员、革命的地区差异与城乡差别等、共产革命的国际网络等问题,以及普通人和知识人到底是如何接受革命的,这个比较有助于还原真实的革命历史,激发更多的往返于历史与经验之间的思考。

  

   刘亚光:你有一本很受欢迎的书叫《与民国相遇》,里面收录的文章多是对民国的一些知名人物的研究,我看这个书的一个感受是你非常关注在那个动荡的时代下这些人物的心灵感受,他们的心理状态。我很好奇形成这种关注点的原因。你作为一个当代的知识分子,又同时从事知识分子研究,是否因为这种双重的身份,让你对民国知识分子的“感受”有更多的共情?

  

   唐小兵:对,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个人包括书评在内的各种公共写作,更多还是从文化与心灵的角度切入的。我确实更多关心具体的个人在历史的变动中间的处境、心态与挣扎。余英时先生1973年在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的演讲《史家、史学与时代》中有一个言简意赅的观点:“真正的史学,必须是以人生为中心的,里面跳动着现实的生命。”我个人的看法是历史学一定是以人的个体生命体验为中心的,这样的历史书写也更能打动读者。

  

   我自己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当时在美国哈佛燕京学社访问的那一年,读了萧军上百万字的《延安日记》。萧军这样一个左翼知识分子当年到延安之后,其实生活得很苦闷。他在延安感受到的是一种自己认同的革命理想和革命理想落地过程中产生的种种异化之间的张力,这样一种复杂的心态非常触动我,也让我觉得值得研究的,所以最后写了一篇三万字的长文《左翼知识人的精神史——以延安时期的萧军为例》。《与民国相遇》那本书里面很多文章都是探讨一些大时代下的个人复杂的心态,这些文章基本上是2011年到2014年之间写的,当时我在《东方早报》有一个写民国史的专栏,而与此同时我在大学里教授《现代中国传媒与知识分子》、《回忆录、口述史与20世纪中国》等课程,接触到了大量的各种私人性的文本,与学生讨论之后有很多你所谓“共情”不吐不快,就诉诸笔端写成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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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冲浪4小时,不如严肃阅读1小时


   刘亚光:从博士论文的研究开始,你对民国时期知识分子和媒介的关系就有比较多的研究。其实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和那个年代也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都处在一个媒介环境发生剧变的时代。那个年代可能是报刊这些大众媒体的崛起,当下是互联网等各类层出不穷的媒介技术。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一个对照,和那个年代相比,在当下我们的知识分子和媒介之间有一种怎样的关系?

  

   唐小兵:晚清民国时期确实和我们当下一样,是一个新式媒体涌现的时代。知识分子和新式媒体之间也有着非常重要的联系,我的一个朋友李仁渊就有一个研究《晚清的新式传播媒体与知识分子:以报刊出版为中心的讨论》,我还为这本书写过一篇书评。新式媒体其实为晚清那些科举不顺利的失意文人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扩大公众影响力的平台。尤其是到科举完全废除以后,知识分子面临被边缘化的危机,这些发声的渠道就非常重要。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是,当落寞的知识分子突然掌握了这样一个传播的利器,就很容易产生一种志得意满乃至过于膨胀的情绪。言论的作用会被给予不切实际的期待,甚至有时候,很多知识分子会为了达到一个声动天下的效果去做一些夸大其词的宣传。比如清末满族人和汉族人大部分时候是隔离居住的,日常生活也没有太大交集,当时就有知识分子为了革命的动员,去杜撰了很多汉人和满人之间的冲突。别人去质问他们,他们会说我们是为了革命的神圣使命,事实本身不重要。了解报刊史的都知道,中国的报刊从一开始比较重视政论,并不非常强调遵循新闻的专业主义,对于事实的调查标准并不严格。这种传统也是和对言论的理解有关的。所以对那个时代来说,新式媒体总体上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带来一些启蒙观念的普及,但是也会造成民意的沸腾,而这些引导民意的言论,很多时候并不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其实今天的媒介环境,包括知识分子和媒体的关系,和那个时代也有相似之处。我刚到上海读书那几年,网络上是有比较丰富多元的公共生活。调查记者的重要报道,当时都会在各种论坛上引起广泛持久的讨论,比如2003年的孙志刚事件。网络的便捷也让各派知识精英踊跃地在论坛中发言。那个时候的很多公共讨论之所以是有质量有深度的,更多是因为大家会有一种“公共”的意识在,发言者多少是有点超越私人利益之外的家国情怀。到了微博时代,网红也好、大V也好,这种发声可能背后更多是资本的逻辑,各种发言的内容也大都是为了追逐利益。再加上一些政治的因素,这几年的公共空间中对于严肃议题的讨论日益式微。年轻一代也无法像我们以前一样从知识精英们在公共空间里的讨论中获得滋养,等他们再去参与公共讨论的时候,就很难做出有思想的发言,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所以媒介环境发展到了这个阶段,我很多时候都会怀疑知识分子参与公共讨论的意义。我现在经常会跟我的学生讲,还是尽量多读点书尤其是经典型的著作,这些才能锤炼逻辑滋养心灵,你在网上冲浪花四五个小时,可能不如你静下心来做一个小时高质量的严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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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看起来很糟糕的状态,可能也同时孕育着变动的可能

  

   刘亚光:你提到晚清时期新式媒体的涌现对知识分子影响社会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其实现在的媒介环境也给希望影响社会的公共知识分子制造了一个悖论。因为现在随着媒介融合的推进,一些社会影响力很大的渠道和资源都掌握在互联网平台这类市场主体下,学院内从事严肃研究的学者如果希望影响社会,可能更多还是得通过这些渠道,而这种知识传播很难避免遵循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的逻辑。可是这有可能使得他们传播的内容也庸俗化、碎片化,不再严肃了。这个难题对于青年学者来说可能更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唐小兵:你的观察非常准确,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由于良性公共空间的不断退化,一方面使得很多还是很有情怀的学者不再愿意面向公众发声,另一方面,关切公共议题的学者越来越少,也就间接推动了学术圈关在象牙塔里自说自话,导致各种学术黑话的大量繁殖。我自己也觉得很忧虑。但其实这些年也能看到有一些变化,比如像许纪霖老师、葛兆光老师、刘擎老师,以及我的朋友周濂老师等,他们这些年都在尝试着能不能够借助互联网平台扩大影响力的同时,尽可能保持自己的主体性,向公众传播高质量的知识。

  

   当然,我觉得历史学者由于研究过很多历史的复杂性,一方面不是很容易与时俱进,另一方面在心态上也不会轻易走向一个非常幻灭、虚无主义的地步。当一段历史处在一个看起来很糟糕的、蒙昧的状态里,可能也同时意味着它孕育着某种变动的可能。这个就像阿伦特在《黑暗时代群像》导言里讲的那样,“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代,人们还是有期望光明的权利,而光明与其说是来自于理论与观念,不如说是来自于凡夫俗子所发出的荧荧微光” 。我认为当下的媒介环境也好,公共空间的讨论氛围也好,假如知识人孜孜以求不懈努力,还是有慢慢转好的可能,历史学者对于未来往往会保持一种谨慎的乐观,既不会太亢奋地乐观,也不会完全陷溺在幻灭与虚无之中。

  

   《人的境况》 【美】汉娜·阿伦特 著,王寅丽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7.4.

   “在这个剧烈变动充满不确定感的大时代,阿伦特对于现代人的生命情境、心智生命和公共生活的反思,可以为我们超越这个时代的结构性限制和困境提供人文主义的理性之光。”(唐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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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方向划分过细,研究可能就无法做得深入

  

   刘亚光:我在看《与民国相遇》的时候有仔细读钱理群老师写的序言。他说他本人曾经对像你这样的一批70后的青年学人寄予厚望,觉得你们相较于更老一辈的学者,接受过更完整的学术训练,能接触到的资源也更多,在视野和方法上更开阔。但是他同时这些青年学者面临新的难题,比如科研压力的繁重、考核体制的繁琐。尤其是在历史学这样一个慢工出细活的学科里面,你怎么看待青年学者和上一辈学者身处的学术环境的差异?

  

唐小兵:年轻一代的历史学者拥有更便捷的研究手段,现在各类数据库都很发达。同时他们也普遍拥有更多出国访学的机会,在问题意识这些方面都要更开阔一些,当然他们面临的生存压力也更大。50后、60后这一代学者很多都经历过文革、上山下乡,他们身上除了书生气,还有一股“江湖气”。这种江湖气来源于他们丰富的社会阅历,因此他们具有一种体察社会变动的敏锐嗅觉。到了70后、80后这一代,大家几乎是只有书生气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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