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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崑:制造还是创造? ——中美之争的历史与现实根源

更新时间:2020-08-30 22:14:49
作者: 张崑  
无论是太平天国还是义和团,这些典型的平民运动都在混乱无序中告终,但没有谁能阻挡从“帝国”到“民国”的转变,且任何试图“民国”倒退到“帝国”的努力也绝不被国人容忍。在这一全体国民彷徨迷惑、新的民国政权还在混乱中摸索的紧要历史关头,一套看似有着完整的从理论到方法的、关于平民如何参与公共事务的马克思主义学说,进入了这个真空地带,击中了历史的要害。这就是说毛泽东所说的“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为我们带来了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进入中国以后,经过三十多年与中国传统的磨合,在1940年代初,由毛泽东调和了中国传统中的“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三世历史观与斯大林五阶段社会论的马列主义线性历史观,形成了被称作“毛泽东思想”的毛主义意识形态。根据这套官方意识形态,资本主义社会对应了乱世;社会主义社会则升平世,也称小康;共产主义社会就是最终的太平世,所谓大同。所以,无论是邓小平追求的“小康”,还是2020年要全面建成的“小康”,都是在这套历史观中运行的结果。

  

   2020年要全面建成的“小康”,意味着社会主义制度不仅超越了资本主义制度,还将其远远甩在了身后,今后将专注追求实现共产主义的大同世界。

  

   §7.美国的创新秩序

  

   而美国,自1970年代在全球确立知识产权合法性以来,“创新”就成为美国经济新一轮的发动机,并催生了堪称超越工业革命的信息革命。

  

   正是“创新”对美国如此重要,以至于在美国看来,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美国说的中国大规模有组织地盗窃美国创造的知识产权,这个做法破坏了美国赖以生存发展的“创新秩序”。

  

   在全球范围内,冷战后以美国价值主导的世界秩序,也随着一带一路的发展,正在被挤压为地区性秩序。冷战后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反而在中国制造崛起的同时,让美国人失去了全球性的影响力。美国把这一切看作是中国不遵守国际贸易规则导致的不公平竞争带来的后果。

  

   §8.西方意识到制度之争

  

   在这种将中美之间出现的摩擦看作是一个是否遵守市场规则的经贸问题的认知之下,美国于2020年1月15日与中国签署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从市场规则之争来看,美国似乎是胜利了。但从中国政府认定的制度之争看,中国付出一点儿经济代价,自身的政治制度毫发无伤,当然也是值得的。

  

   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签署不到一周,武汉新冠病毒疫情公开,1月23日武汉采取严厉措施封城。但仍然阻挡不住新冠病毒成为全球性的大流行病。

  

   在西方社会,防疫措施遭遇了文化困境。一方面,“个体”是现代性的标志,从十八世纪欧洲启蒙运动开始就相继进入现代的西方社会,人们早已经达到了在“个体”意义上看待自身的文明高度;另一方面,“个体”不是“个人”。1930年代以来,随着个人主义运动兴起,西方社会的人们不再满足于在抽象又模糊、且每个人都一样的“个体”意义上看待自身,转而要求把自己看成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具有丰富社会内涵的“个人”。后者强调个性,乐于展现与众不同之处。可以说,个人主义运动的每一步进展,都来之不易。但是,戴上口罩、遮住面部,瞬间让主要个人特征消失大半,对西方社会中许多人来说,简直就如要把“个人”打回“个体”一样难以忍受,整个社会都缺乏支持戴口罩的文化和氛围。更进一步,比中国封城措施松散温和得多的禁足令,都在人们担心限制自由的抵制之下,效果大打折扣。

  

   结果,在中国防疫取得明显效果的情况下,欧美却出现了失控局面。中国政府抓住了这个机会,在全世界范围内宣传自己的制度优势。随后带来了一个不可逆转的后果。在此之前,西方国家几乎一致认为中美贸易战是贸易摩擦,即便不同情中国,也通常保持中立。即便在西方国家新冠疫情大爆发,口罩生产因为几乎全数转移到中国,西方国家口罩严重短缺的情况下,美国公司在中国生产的口罩被禁止出口美国的情况下,西方国家仍然认为中美的争执是贸易摩擦,即便需要采取措施降低对中国制造的依赖,仍然是基于经济问题考量。但是,中国利用捐赠口罩等机会,强势出击,反复在西方宣传中国的制度优势,使得西方国家突然意识到了中美之间是制度之争。因为担心自身的民主制度收到损害,原本中立的欧洲国家,相继站到了中国的对立面。

  

   此前,尽管2018年美国副总统彭斯讲话,2019年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讲话,都意在定性中美之争为制度之争,但其真正成为美国社会、甚至西方社会压倒性的共识,是2020年新冠疫情中。在这种情势下,贸易战显得已经过时,或是没有什么必要了。一旦定性为制度之争,美国对付中国所使用的手段,随即就超出了经济范围。

  

   §9.制度之争中的共同点

  

   在中国看来,中国经济的成功,是具有社会主义优越性的制度优势带来的,因此中美之争,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制度之争。在欧美国家看来,市场之争已经升级演变成民主与专制之争。尽管制度之争的内容理解各不相同。但正像中国的亲美派和美国的亲中派所提醒的,不应该忽略中美庞大的共同利益,应该看到中美经济中巨大的共同点。

  

   正像我们前面涉及到的,以93年“放水养鱼”取代80年代“放权让利”为标志,“逐利的个体”已经在社会中变为现实,最终被政权无可选择地承认和确认了。中华民族“匹夫有责”的民族性已经不可逆转地升级为“匹夫有利”。财产权具有排他性,承认平民财产权,实际上就把个体从集体中区分了出来。出现独立的个体,这是现代性的标志。

  

   同样,欧美今天的市场经济,也是这同一个源头,就是以洛克的排他性的财产权概念来奠基。这种逐利的个体,也是自私的人,也就是卢梭说的布尔乔亚,也就是所谓的小资,或小资产阶级,他们在追求个人幸福中参与市场竞争与合作,推动了经济的发展。所以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在市场面前,都是逐利的个体,他们只有政治和法律意义上的国籍不同,而没有经济学意义上的不同。这一点正是中美两国最大的共同点,也是支撑美国在世贸框架下向中国开放市场的基本出发点。

  

   不同的是,逐利的个体要参与市场、获得成功,需要有人为他们维护市场秩序。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其含意就是接受西方主导的市场秩序。中国加入世贸之后,出口持续高速增长,拉动国内制造业崛起,是逐利的个体参与全球市场的结果。

  

   中国将这一成果阐释成制度优势,意味着将本来没有参与全球市场秩序维护的本国政治和法律制度,反看作经济成功的前提。而西方一直以来向中国施压,正是要求中国改变原有的政治和法律制度,转而接受以尊重公民权利为基础的西方政治和法律制度。西方的权利观念来自基督教传统,上帝的律法进入人的心中,是为“权利”。因此权利本质上就是整体秩序在个体心中的映射。所以,换句话说,一直以来,西方要求中国接受其以“公民权利”观念为载体的一整套的宇宙观。问题是,难道如今中国官方的宇宙观不是从西方来的吗?

  

   显而易见,宇宙观之争,将牵扯出更加深入复杂的问题。但是制度之争,已经在中国政府的大力对外宣传之下,唤醒了整个西方世界,带来持续不断的升级。

  

   §10.旨趣迥异的秩序观

  

   中国近年在世界上的一切作为,都来自一个战略判断。这就是,从把中美关系看作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到把中国的对外关系看作中美关系、把世界秩序理解成中美的制度之争。

  

   即便是美国的中国通,也不乏持类似看法者,这反过来进一步加强这种战略自信。如果世界秩序就是中美的制度或秩序之争的问题。那么,一带一路就是为了突破美国的秩序,南海军事化就是为了赶走美国的航空母舰,无论威慑还是海战,只要美国的军事存在在南海消失了,这一战略就成功了,意味着美国统治的秩序被颠覆了,中国将可以和美国分庭抗礼,此消彼长之间,以中国为中心的世界秩序只是迟早的事情。

  

   但是美国的反应,是完全在这套战略思维的预料之外的。美国面对中国的公开挑战,无意竞争,而只有意脱钩。我们知道,即便是冷战,也还是一种争战,所有争战都追求同一性,即在一套秩序体系中争同一个目标,说逐鹿中原,说一争高下,都具有同一个目标的特性。

  

   而美国的策略,从新冠疫情恶化以来,已经趋于清晰,这就是脱钩,而不是贸易战,既不是冷战也不是热战。如果中美双方在脱钩过程中擦枪走火,发生局部战争,更可能是一时泄愤,而非双方的长期战略。

  

   那么,该如何理解美国的这种反应?

  

   三、制造者秩序与创造者秩序:共存还是冲突?

  

   §11.中国制造的全球扩张:制造者秩序与创造者秩序的冲突

  

   2013年前后,中国制造就出现了产能的严重过剩。到那个时候,寻找新的市场与自主技术创新就双双提升到国家战略高度。但是,进入2020年,美国对中国的自主技术创新战略展开了直接的打击,加速逮捕参与“千人计划”的华裔学者,限制科技人员留学和交流,扩大制裁华为高科技企业,甚至还罕见地关闭了中国驻休斯顿领事馆,据媒体报道,理由是那里主导了对美国创新技术的窃取。应该注意到,美国所有这些行动,都针对“创新”、“创造”的争夺。

  

   那么,创新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吗?或是一个制度问题?还是一个更根本的与前述一切都相伴相生的秩序问题?

  

   §12.制造者秩序与创造者秩序的不同

  

   我们前面提到过,中国官方的历史观,是所谓马列主义中国化之后的线性历史观,它指向一个终点,过去叫共产主义,现在很少提了,也可以叫大同世界。古典中国的历史观不是线性的,而是如五行生克一般周而复始的。在清代经过今文经学的廖平、康有为在吸收西方进化论观点的基础上的先后阐释,才有了小康大同的线性历史观,才为后来经过俄罗斯十月革命进入中国的所谓马列主义做了观念上的准备。

  

这种历史哲学,最早是在黑格尔那里出现的,尽管马克思批评黑格尔从观念到现实的历史哲学,将其逆转为从现实到观念,用马克思自己的术语说,是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这一点直到今天都是马克思的思想中最为精髓的部分之一。但马克思保留了黑格尔历史哲学中,把历史看作一种运动的观点。也就是说,无论是黑格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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