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何帅波:一九五四年至一九五七年国家粮食市场研究

更新时间:2020-07-24 20:49:27
作者: 何帅波  
各级政府都“不主动积极抽调干部”,以致很多国家粮食市场长时间没有一个专职干部。该地玄武区16个乡的干部,没有一个知道“粮食市场的任务、作用、制度、手续的”,不少市场交易员也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业务。32山西省闻喜县的干部认为组织国家粮食市场是粮食部门的事,与县、区、乡三级党政干部无关,以致无人对此事负责。闻喜县人民委员会认为,这是导致“初级粮食市场陷于停顿和自流状态的基本原因”。33中共黑龙江省委财贸部1954年8月草拟的有关农村初级粮食市场开展情况及进一步巩固提高的通报,竟被几度耽搁,待至发文,已到年底34。

   正因为许多地方对国家粮食市场不够重视,1954年春季以后全国建立的三万多个国家粮食市场不久后就“大部分都停顿了”35。一些地区的国家粮食市场即使存在,管理职责也不明晰。“有的以工商部门为主来领导,有的以粮食部门为主,有的以供销合作社为主,甚至有的以税务部门为主来领导。由于总的管理混乱,责任不清,因而形成‘都管,都不管’的局面。”36还有一些地方政府甚至不加管理,任其自生自灭;或者私营粮商参与其中,“形成旧的自由市场”(2)。

   1955年初,中央政府要求各地恢复1954年建立的国家粮食市场,但截至1955年3月中旬,各地仍有50%至70%的国家粮食市场尚未恢复,“已经恢复的因为上市的粮食时多时少,时有时无,也没有充分发挥应有的作用”37。据粮食部统计,截至3月底,全国国家粮食市场虽已恢复20600多个,但是“市场建立和上市量情况极不平衡,对于满足群众调剂,缓和群众紧张心理,和减少国家供应压力未能起到更大的作用”38。在山西省,截至3月15日,原有的1668个国家粮食市场只恢复了751个39。长治专区已经恢复的国家粮食市场中,不活跃甚至无粮上市的竟占80.8%40。中央对国家粮食市场寄予厚望,地方却对其反应冷淡。这种状况应该与国家粮食市场实际的组织者和参与者的态度有关。

   国家粮食市场从建立到关闭的几年时间里,很多基层干部一直对它抱着怀疑甚至抵触心理。

   首先,一些干部认为建立国家粮食市场没有必要,只会带来麻烦。基层干部对统购以后农村的粮食情况较为了解,在他们看来,很多农民连吃的都没有,“哪有粮食上市上出卖”41?即使一些农民手中还有余粮,他们也不愿拿出来42。如果发动余粮户和自足户到国家粮食市场售粮,他们“把粮食卖完了,又来找干部要求供应”43。而且既然余粮户和自足户粮食够吃,缺粮户“对定销数字也同意了”,农民之间没有粮食调剂的需要,44政府为什么还要自找麻烦加以调剂?

   其次,有的村干部担心农民到国家粮食市场上售粮会使粮食外流,造成本地口粮不足。浙江省兰溪县童理乡农民姜汝根挑了200多斤粮食到国家粮食市场上去卖,路上遇到乡长。乡长不允,让他卖给了当地农民。45有的干部还有一层顾虑:统购统销政策实施得好,就意味着余粮户手中的余粮被购出,缺粮户得到足够的供应,而如果国家粮食市场上还有粮食交易,就会被上级认为统购不彻底、统销不合理46。

   再次,部分干部担心建立国家粮食市场增加管理成本。一些干部认为,建立国家粮食市场会“烧香引了鬼来家”47,一定程度的自由交易“容易给私商留下投机漏洞”48,一旦放松管理,就等于“放任农村自发趋势,今后没法管”49。建立国家粮食市场需要配备大量干部,粮食的保管也需要资金投入50,一些干部抱怨办国家粮食市场“赚钱少,麻烦大”51。

   基层干部是国家粮食市场组建和运行的实际操作者,一旦他们抱着消极甚至抵触态度,国家粮食市场即便勉强建立,也必将流于涣散。而实际情况恰恰是“很多农村工作干部对建立国家领导的粮食市场,还不够重视”52,不少干部“把建立市场当作临时性的工作”53,或者抱着应付的态度来开展这项工作54。

   农民是国家粮食市场的交易主体,如果他们不售粮,国家粮食市场便无法维持。然而,农民的疑虑甚至比干部还要严重。

   首先,担心在国家粮食市场上卖粮会“露富”,从而加重下一次的统购任务。山西省长治专区壶关固村农民张存鱼家里急用钱,需要出售粮食,但因曾要求过供应,所以不敢卖55。河北省邯郸专区的余粮户怕被说余粮报得不彻底,自足户也担心卖粮使自己的自足户资格被取消56。1955年实行定产、定购、定销,农民的顾虑却依然不能打消,因为“三定”政策仍然要求多购增产粮。

   其次,担心在国家粮食市场上卖粮违法。农民在国家粮食市场出售粮食时,担心“有余粮是落后,是不老实”,“怕被扣上自发势力的帽子等等”57。河北省通县一个区长为了完成统购任务,对农民说,“现在有余粮不卖,以后再卖即‘犯法’”,使农民对于到市场上卖粮到底“犯法不犯法”产生了怀疑58。

   再次,担心现在卖了,以后买不回来。有这种顾虑的农民更多。粮食普遍紧缺时,只要有人卖粮就一定有人买粮。国家粮食市场没有充足的粮食储备,市场供应是否充足取决于农民的卖粮情况。农民把粮食卖出,到急需时极有可能无处购买,所以手中有余粮的农民“怕卖后将来买不到所需要的粮食”59。山西省长治专区高平县北寺村一个老太太,为孩子结婚准备了八石粮食,因儿子当年回不了家不能结婚,怕粮食被老鼠吃了而想卖掉,却又担心孩子结婚时买不回来(10)。

   上级政府表现出极大热情,地方和基层干部、农民却犹豫徘徊。国家粮食市场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其建立看上去轰轰烈烈,实则暗藏隐忧。这就是不少地方的国家粮食市场刚一建立就归于沉寂的原因。

   粮食上市量是判断国家粮食市场活跃与否最重要的指标。基层干部虽然对其持怀疑态度,但在上级要求的压力下,只能想方设法吸引农民卖粮,手中有粮的农民则既惜售又怕售,双方关切相背而行。最终两者在周转粮上找到了平衡点。所谓周转粮,指农民因生产生活需要,在资金紧张时(多为春耕时)卖给政府粮食部门,资金宽松后再购回的口粮或饲料粮。对手中有余粮的农民来讲,周转粮政策消除了他们的顾虑。农民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国家粮食市场上以周转粮名义卖粮,以缓解一时困难,不用担心隐藏余粮之嫌。此其一。农民卖出周转粮后,可以获得周转粮证,这就保证了卖出去的粮食以后能买回来60。此其二。农民在统购之前出售周转粮,可以抵消统购任务,免去重复交购。此其三。

   基层干部同样希望农民多卖周转粮。其一,允许农民卖周转粮,为完成统购任务开辟了一个新的粮源,有些干部甚至“有以市场收购来完成统购任务的倾向”51。其二,农民不愿意到国家粮食市场交易,一些基层干部只得“挨户动员,强使粮食入场交易”61;既然农民愿意以周转粮的名义出售粮食,基层干部省得跑腿磨嘴,既可活跃国家粮食市场,又能完成统购任务,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周转粮大量上市给国家粮食市场带来的活跃只是昙花一现,毕竟农民卖粮后还会买回去。对此,中央层面早有预估。1954年10月29日,国务院分管粮食工作的副总理李先念致信中共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提醒通过收购周转粮完成统购任务“从表面上看很好,但其中潜伏有虚假”,国家粮食市场看似活跃,政府也借此收购了更多的粮食,但“明年还是要吐出去,购销计划不能控制”62。粮食部也提醒各地,收购周转粮“会促使余粮户藉故隐蔽余粮或卖粮不足,放纵富农、奸商的投机活动,助长资本主义自发势力”63。高层的提醒并非多虑,确实有人钻政策漏洞。湖北省监利县一位农民准备到国家粮食市场卖出1647斤粮食,但“怕干部说他不老实,就要了周转证”64。有的农民甚至将坏粮卖给国家粮食市场,发了周转粮证以后再买回好粮(6)。

   1955年,陈云对周转粮问题作过专门调查。据他估计,全国范围内需要卖周转粮的农民约有一亿人,这一部分粮食如果政府不管不问,就会被私商所掌握,进而引起城市粮价波动。他主张,对周转粮一定要收购,而且允许农民“照数买回去”,但是周转粮要“从统购统销的总数内扣除,不列入统购统销的数字以内”65。可是,随后国务院公布的《农村粮食统购统销暂行办法》却又规定“不鼓励农民出售周转粮”(8)……

   虽然周转粮不能再抵扣统购任务,但活跃国家粮食市场的任务还得完成,一些基层政府仍然希望多收购周转粮。河南省滑县对周转粮的收购逐渐放松,1956年7月18日,县粮食局指示各基层国家粮食市场:“在周转粮的掌握上我们过去是不奖励,今后不限制,群众只要卖,国家就要收,群众要证就开。”66该县还放宽了对周转粮质量的要求。此前几天,即7月11日,安阳专署粮食局下达指示:“在收购周转粮时,应该适当严格掌握粮质,对粮质不好者(按当地今年一般粮食为标准),一律不开给周转证。”67滑县粮食局在随后下发的指示中,却强调在周转粮质量方面要有“灵活性”60。可见该县对收购周转粮持积极态度。

   当年,滑县除统购外共收购980万斤粮食,其中周转粮555万斤,占56.6%68。12月20日,滑县国家粮食市场正式开放。到月底,周转粮占上市总量的86.1%69。1957年1月,滑县各处国家粮食市场共上市粮食1624112斤,其中周转粮1527027斤,占上市总量的94%61。县粮食局估计,到5月底,1956年粮食年度周转粮收购总量将达1034万斤。根据1957年春天的农村粮食情况,县粮食局分析,周转粮有被群众大量买回的趋势,估计将买回70%以上,计724万斤,而且“这个数字的销售也在统销指标以内”。1956年粮食年度,滑县农村计划统销的粮食只有596万斤。县粮食局认为,想控制销售指标,只能“发动够吃的周转粮证不买国家粮食”。70但是,开出的支票不能不兑现,截至1957年4月底,滑县已卖出周转粮509万斤(4)。

   滑县的国家粮食市场在河南省算是比较活跃的,“省厅曾令八里营库点市场范所长亲赴省厅汇报”71。安阳专区粮食局在给滑县下达国家粮食市场上市任务时也表示,“把全专活跃国家粮食市场的流动红旗给滑县较好的市场信心很大”72。不过,通过上述数据可以发现,滑县国家粮食市场的活跃是靠大量收购周转粮实现的。这样的活跃只是虚假繁荣,因为周转粮最终还要被农民买回,政府并未增加收购量。而且卖粮者和买粮者系同一群体,农民之间并未实现互通有无的调剂。

  

   三、国家粮食市场与黑市交易

  

   粮食黑市交易,指未经政府批准,以不许上市的粮种为交易品,并且不按国家牌价进行的粮食交易活动。统购统销以后,除了国家粮食市场的粮食交易和农民之间直接进行的少量互通有无的粮食调剂外,其他形式的粮食交易都被视为黑市交易。农村粮食调剂陷于停滞,“很多农民因为得不到正当的自由调剂,缺乏口粮……因此就助长了商贩黑市活动”73。手中尚有粮的农民怕“露富”,“有余粮也不到市场出售,暗地黑市交易”74。一部分原有私营粮商在被取消粮食经营资格后,获准从事代销业务,但由于代销手续费过低,“私商难以维持,形成部分失业和停业的现象,因而部分私商转入了黑市”75。副业从业人员无处购得原料继续生产,也只能转向黑市。陈云在制定统购统销政策时就料到:“实行配给以后,黑市的出现是免不掉的。”76据粮食部195477年4月调查,粮食黑市现象在苏北的徐州、新沂、沛县,苏南的苏州、金坛、昆山,湖南的攸县、临武、涟源以及河北的南宫、隆尧等地此起彼伏,并有发展的趋势78。

在政府看来,农村粮食交易不畅是黑市产生的根本原因。所以在设计国家粮食市场制度时,政府有用它代替黑市的意图。中共中央华北局在建立国家粮食市场之初,希望它能“便利农民进行粮种交换和互通有无,从而代替粮食黑市”79。陕西省也认为,建立国家粮食市场“可以彻底消灭私商、粮贩的投机活动”80。让人始料不及的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2243.html
文章来源:中共党史研究 CPC History Studies 2020年03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