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韩毓海:探寻伟大复兴的内在动力

更新时间:2020-06-22 23:28:48
作者: 韩毓海  
中华文明有何独特之处?如何理解“资本主义文明”?“一带一路”在何种意义上是对“丝绸之路”的传承?自晚清“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以来,怎样理解今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为何说,中华文明的DNA是实现民族伟大复兴的内在动力?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学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院副院长韩毓海的新作《龙兴:五千年的长征》(以下简称《龙兴》)一书,正从制度建设、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变迁的角度,为读者勾勒出了中华民族五千年的“长征史”。其中,既有对贯穿整个传统中国社会的“封建”与“郡县”两种基本治理制度的历史回溯,有基于马克思主义方法论对近代西方“资本主义文明”之性质的再考察,更有对社会主义道路在中国之确立、探索、改革与新时代的发展的再阐释与深刻总结,为读者带来无限启迪与思考。值此《龙兴》再版之际,《中国青年》记者采访了韩毓海。

  

   投资要面向生产与民生

   《中国青年》:《龙兴》一书着重论述了明隆庆元年的“钱粮改银”政策,视之为“亘古未有之大变局”;在《五百年来谁著史――1500年以来的中国与世界》中,您也提出研究中国历史,上要看货币财政,下要看基层组织,同时要观世界大势。您为何如此强调货币政策对于国运的影响?

   韩毓海:这是一个非常复杂而且极为重要的问题,我尝试简单回答。

   首先,关于白银流动对于16世纪以来世界结构形成的作用,今天的学者一般认为是由贡德·弗兰克的《白银资本》一书所倡导的,但这是错误的。实际上,从西方的角度看,马克思很早就指出过这个问题,而正如《龙兴》和《五百年来谁著史》所指出的,早在西方学者之前,起码是顾炎武的《钱粮论》和魏源的《军储篇》,都已经非常清晰地论述过这些问题。然而,根本的区别在于,西方学者强调的是:白银流动对于中国和世界的影响;而无论顾炎武还是魏源,他们都认为“钱粮改银”主要是中国自主的选择,正是中国的这种选择,改变了中国与世界,即不是白银改变了中国,而是中国选择“钱粮改银”。这一选择,改变了中国与世界。

   究竟是中国改变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中国?中国变化的根据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这是观察问题的不同视角。《龙兴》侧重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

   其次,我的观点是对顾炎武和魏源的继承。顾炎武的观点是从郡县与封建的比较出发的,他指出:钱粮改银有利于加强郡县制,即加强国家税收;但是以银为币,却不利于小民,不利于基层劳动者和生产者。

   再次,魏源最早也最深刻地讨论了“白银资本”问题,他指出,当白银成为“资本”之后,关键在于资本的投资导向——西方的投资导向是武力,而中国的投资导向则是商业。在魏源看来,这两种投资导向都是有问题的,因为都没有使投资面向生产与民生。

   因此,问题不在于白银的世界流动,也不在于白银资本化,而在于资本和投资的对象是什么?搞清楚这个问题才是关键。魏源认为,资本的投资导向应该是生产和民生,而不应是武力和商业——我想,如果当年马克思读过魏源的著作,他一定会击节赞叹。

   当然,在魏源所处的时代,他深刻地意识到,面对西方列强所主导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体系,中国必须首先集中资本投资于国防,只有建立起现代国防,才能使资本向着生产与民生投资,从而摆脱西方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体系。

   因此,我们看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走过的路, 就可以看到我们先贤思想的连续性,看到我们伟大复兴的内在动力。

   毛主席在延安的时候说过,我们有一种洋八股,即认为什么答案都是外国人告诉我们的,言必称希腊,对于我们的祖宗,则是完全忘记了。我们做学问,要对得起自己的祖宗,要对我们自己的东西有自觉、有自信。

  

   经世济民,王道与富强

   《中国青年》: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中对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作出这样的总结:“19世纪的社会历史是一个双重运动的结果:市场组织在真实商品方面的扩张伴随着它在虚拟商品(土地、劳动力、货币)方面受到的限制,在自发调节的市场体系所固有的威胁面前,社会奋起保护自己——这就是这个时代历史的综合性特征。”这实际上阐明了社会主义运动的性质,即社会对于资本主义野蛮扩张进行的反抗和自我保护。为何说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运动一定要建立在土地公有制的基础之上?

   韩毓海:卡尔·波兰尼的问题,可以用马克思的一句话来概括,所谓资本主义的“大转型”,可以表述为:此前,生产的目的是人,而今,人的唯一目的就是生产。

   马克思和波兰尼都认真思考过“经济”这个词,思考过这个词在西方文明发展史上的演变。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制度,就建立在对于“经济”的极为特殊的理解之上,它表现为对于“物”的偏执的追求,以至于完全无视了人和人的社会生活,这就是所谓“拜物教”的理论。波兰尼关于“大转型”的理论,延续了马克思的思考。

   在我们的文明里,“经济”这个范畴,与西方近代以来与资本主义“转变”相联系着的那个“经济”,意思完全不同。简而言之,我们所谓的“经济”,是指“经世济民”,“六经皆史”,这里的所谓“经”,也是指“经世济民”,这就是主张:一方面,不能离开人民的生活,去偏执地追求物质和资本的积累;另一方面,离开了物质生产力的发展,所谓谈“经”就是空谈,经典也就落不到实处。

   于是,在中华文明里,“心与物”是联系着的,意思就是经济不能离开民生,完全孤立于社会之外的独立的经济领域,在我们这样的文明里面,是不可能发生的。于是,围绕着这种“经世济民”意义上的“经济”学说,中华文明中派生出“心与物”“天理与时势”“郡县与封建”“制度与治理”——最终就是“王道与富强”之间的辩证关系。

   我们今天讲——要立足中国的实践,建立中国的经济学,这首先就要注意:中华文明里,“经济”这个范畴,与近代西方与资本主义制度相联系的那个“经济”范畴,完全不同。

   《龙兴》是从中国的“经济”范畴出发,讨论了中国历史上的改革与变法,比如王安石说:“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但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为经术不可施于世务尔。”这就是说,所谓“经学”就是经济之学,一切制度的实质,不过是为了经世济民,至于治理体系,则必须因时势而变化,因此,一切改革,改的都是治理体系,而目的就是回到制度的本意——经世济民。故后世对于经学,只可以法其意,不可拘泥于迹。

   从这里,也派生出“王道与富强”的命题,中华文明不是不愿、不能追求富强,而是不能接受那种把千百万人抛入苦海的现代化发展。用我们自己的话来说:我们追求的不仅是富强,而且是共同富裕,这就是要把“富强”,建立在“王道”的基础上。

   我在《一篇读罢头飞雪:重读马克思》这本书的序言里,就是从“王道与富强”这个中华文明的命题出发,从中华文明复兴的内在动力出发,去切入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把马克思主义学说纳入中华文明的视野里,使其植根于中华文明的沃土,这可以说是我这些年一系列工作的主要指向。

   至于土地问题,马克思关于亚细亚所有制形式的理论,集中讨论的就是土地制度问题,但他当时主要依据的是印度的资料,马克思没有完整的研究中国问题的系统著作。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研究的对象,就是西方的资本主义制度,而中国并不是西方那样的资本主义制度,因此,如何用这样的学说去研究中国问题,这是马克思主义学说进入中国伊始,先驱者们就认真思考、面对的问题。

   我们党是从基层、从中国农村起家的。土地问题,这是我们党所抓住的中国的根本问题,在这方面,毛主席的思想与探索,当然是最有开创性的。这里的根本在于两个方面:一是如何避免中国农村的两极分化,二是如何将小农经济和小生产推进到现代社会再生产。在这两方面,马克思的学说,给我们创造性地解决中国问题,提供了武器与启迪。

   从中国历史和国情来看,在我们这样一个人多地少、农业高度依赖灌溉的国家,实行土地的公有制,既可以保证大家吃饭问题,也可以克服农村两极分化,同时,也是将小生产推进到现代农业再生产之中去的必由之路。当然,在土地公有制的基础上,我们实行城市土地国有制和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在集体所有制基础之上,又进一步区分了所有权、使用权和承包权。而上述这些探索,都不是基于马克思的既有结论,实际上,这些探索,只有在我们文明发展与复兴的视野里,特别是在“郡县”与“封建”、制度与治理、中央与地方、上层与基层的辩证关系的框架里才能得到理解。

  

   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破字当头,立在其中”

   《中国青年》:习近平总书记曾多次指出,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从国际关系变化和中国发展道路的角度,该如何理解“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韩毓海:正如“中国梦”一样,“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一论断,是对当今世界、对我们的历史方位,做出的最为深刻、最有创造性的概括。

   面对变局,我们应该怎么办?我先把结论放在这里——那就是:坚定不移走中国道路,坚定道路、理论、制度和文化自信。

   为什么这么讲?只要看看我们的历史,看看世界的变迁,看看我们走过的路,就知道了。

   鸦片战争,是“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变在哪里?在当时的一班人看来,中国的世界观、价值观、制度治理,都失败了,只有走西方人的路,接受西方的价值观、世界观,采用西方的制度,才是出路。这种变,可谓是“破字当头,立在其中”。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当然也是大变局,变在哪里?西方的各种道理、道路,我们基本上都尝试了,但却走不通,而结论就是——走俄国人的路。这种变,同样还是“破字当头,立在其中”。

   今天之大变局,如果往实质上讲,那就是西方的世界观、价值观、制度治理,都陷入了空前的危机——我把话说白了吧,这次破产的,乃是对西方的世界观、价值观和制度治理体系的迷信,而这次要立的,就是对中国道路、中国制度、中国理论、中国文化的自觉与自信。在我看来,这同样还是有破有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

   对于这一破一立,许多人或许还没有完全的意识,头脑还不是充分的清醒,对西方的迷信,对资本主义道路的迷信,在一些人那里,还是会继续存在的。自信的真正确立,也需要有一个过程,但是,我相信,随着变局的深入,大家会日益清醒起来的。

   我们党诞生就要一百年了。一百年来的苦难辉煌,一百年来的牺牲奋斗告诉我们:面对沧桑巨变,我们的文明,我们的民族能够勇立时代和历史的潮头,能够与时俱进,能够不断学习我们过去不会的东西,特别是,我们能够掌握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武装,这就是因为我们的文明具有开放、包容的性格。

   同时,我们的奋斗更告诉我们:世界上一切好的东西,包括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学说,只有植根于中华文明的深厚沃土,只有植根于中国大地,只有与中国人民的创造性实践紧密结合在一起,只有回应中国人民的要求,真正解决中国的现实问题,才能保持生机与活力。

   一百年的奋斗牺牲,一百年的苦难辉煌,更告诉我们这样一个真理: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才是变化的根据。支持我们团结奋斗、不懈求索,支持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支持我们的事业生生不息、不断兴旺发达的根本力量,归根到底,就在中国人民之中,就在中华文明之中。

   试想,如果没有我们自古以来的尊王攘夷“大一统”的文明指向,怎么会有近代以来救亡图存、团结御侮的民族精神?

   如果没有我们自来就有的对于基层民生和土地问题的重视,怎么会有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怎么会有我们的联产承包,怎么会有我们的乡村振兴和精准扶贫?

   如果没有中华文明自来就有的对于生产的重视,随之而生的对于商业的节制,怎么会有我们农业的现代化和中国的工业化?

   要知道:官员不能经商,经商就不能做官——这是秦始皇就立下的规矩,世界上哪个文明有这样的规矩?因此,近代以来,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封建主义、反对官僚资本主义的人民大革命,难道不是深深地植根于中华文明的沃土,体现了中华文明的精髓吗?

   我们的革命是如此,改革开放是如此,新时代也是如此。总起来说,我们伟大复兴的根本动力在内部,不在外部。

   我们今天谈了这么多,一些具体的、知识性的问题比较复杂,一般的读者也不必在意其中的知识细节。最终,我想通过这次访谈说明这样的道理: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有其独特的价值体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基因,植根在中国人内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所谓基因,是说我们文明的DNA,乃是我们实现伟大复兴的内在动力。

   通过这本书,我最大的希望是——今天,广大中国青年一定要深刻理解这些基本论断:

   站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上,吸吮着中华民族漫长奋斗积累的文化养分,拥有14亿中国人民聚合的磅礴之力,我们走自己的路,具有无比广阔的舞台,具有无比深厚的历史底蕴,具有无比强大的前进定力。中国人民应该有这个信心,每个中国人都应该有这个信心。我们要虚心学习借鉴人类社会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但我们不能数典忘祖,不能照抄照搬别国的发展模式,也绝不会接受任何外国颐指气使的说教。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必须知道自己是谁,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想明白了、想对了,就要坚定不移朝着目标前进。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1790.html
文章来源:中国青年杂志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