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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可君:一群杜甫的安魂曲 ——论哨兵的《清明公祭,闻警报志哀兼与残荷论杜甫》

更新时间:2020-05-13 22:01:33
作者: 夏可君 (进入专栏)  
这天地之间的风景与万物,这破碎的山河,都变得像一个老诗人杜甫,把山河历史化,把山河的历史再一次人性化,使之成为一个个体,成为一个专名,如此反转的诗意类比,重新连接了个体与历史,让历史中的诗意个体成为祖国河山的见证者。

  

   每一爿败叶

   都是残骸,每一根枯梗

   都是遗骨。

   一旦山河越来越像杜甫,眼前的每一爿败叶,就都是残骸,每一根枯梗,就都是遗骨。历史深处的老化,乃是面对历史的废墟,面对一个个残骸,残荷弯折的骨梗就成为了遗骨,这不可摧毁的剩余物,这山河的诗意剩余者,才是历史自然化的还原与见证者。

   但公祭警报声越来越紧,自然与历史的觉感,再次回到了当下,所有的不详之声,所有的哀怨之声,如何在哀悼中得以安息?已经深深烙印在历史与自然感应深处的哀怨之声,如何得到诗意的安抚?

  

   而公祭警报

   一声紧过一声,一片残荷

   没有安慰,没有拯救,只有眼前更为大片的残荷,这一片一片的残荷,似乎在抵御那一声紧过一生的警报声,诗意自身的哀悼,诗意自身的抵御,凝聚在眼前大片残荷的姿态上:

   坐湖,就是一群杜甫

   ——再一次,山河更为具体化,一叶残荷就是一个杜甫,一片残荷,坐在湖上,就是一群杜甫。

  

   一群杜甫,一个名字被加以如此的一群化,加以数量化,就成为一个通名,也是成为山河本身,成为世界本身,成为世界的一个姿态。这是什么样的姿态?

   围着各自的暮年,遥跪

   ——在遥跪:一群的杜甫,无数的老杜,越来越老的诗人,越来越老的这人世,进入暮年的人性,这苍老了的人性,就是这世界之末日的人性,是如此地孤独,这各自的暮年也是各自的孤独,但他们也是一群的杜甫,而一群杜甫,就把我们带入到历史的祖国祭祀哀悼之中,成为真正的哀悼者。

   一群杜甫,这是诗意而形成的哀悼共通体,因为他们共有一个姿态:跪拜,这是清明节,这是祭奠祖先死者们的时节,这是我们纪念祖先的时刻,跪拜是我们感恩的敬意!这是清明节祭奠的仪式。

   但我们向着谁跪拜?杜甫会祭拜什么?这是“遥跪”:这是一种指向远方的祭拜,面对封存73天之久的家乡,面对众多的死难者,在公祭警报的哀悼方式中,诗人要给出另一种的哀悼仪式,把当下城市的哀悼,当下个体的哀悼,都指向遥远的历史古都,指向长安,那诗意的祖国,不是某个“国家”,而是山河,诗意的“山河”,才是吾人我辈之“祖国”。

  

   长安,不仅仅是一个都城,而且也是历史盛唐的化身与专名,也是老杜晚岁哀悼的诗意对象,那是诗意的祖国。长安不在了,就是祖国不在了,就是山河破碎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只要还有诗人去遥拜祖国,那诗意的祖国就在,而我们,就成为了一群的杜甫。

   但如此的遥拜也许不再可能,因为诗歌的最后一个字,乃落于:

   “乱”。

   ——长安已乱,盛唐长安之衰败来自于安史之乱。自此一“乱”,就打乱了历史王朝的节律,搅乱了历史的人性,纷乱了诗意的目光,有什么力量可以抵御此权利贪欲的泛滥?

  

   唐代诗歌走向盛唐的高度,自有其严格的要求:在王维那里,乃是禅意的空灵落实在终南的辋川;在李白那里,则是个性的豪迈融入了道家的幻象;而在杜甫那里,则是历史的灾难停顿在了山河的破碎。

   我们的现代汉语诗歌呢?如何抵达它的晚岁与绝对?“绝对的凝练”与“古韵的准确”是其必要条件,这是汉语,无论是翻译体还是日常经验,都必须具有的两种品质!

  

   随着2020年灾变的发生,中国历史来到了它的转折点,如果能够在这个转折的关口与痛点上写作,当代汉语诗歌成熟的时刻就会到来,它晚岁写作的自身法度就会确立,而摆脱对于各种大师的模仿。

   这就必须让“凝练、古韵、痛彻与怀古”,让这诗意的四元素,完美结合。

   在诗人哨兵这首不长的诗歌中,其标题之长《清明公祭,闻警报志哀兼与残荷论杜甫》,其古意,实为当代诗所罕见,时间与地点的疼痛,语词与词意的痉挛,在镇定中倾吐出来,春望中的遥远寄托,就如同一首李白写给杜甫的长长通函。而诗歌中的语词却又如此短促,如刀切碎,又如击鼓阵阵,但气息又连绵不绝,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不断重复的数量词与内在回响的押韵,以抵御时代气息之乱。

  

   让我们再次回到诗歌文字本身上,这是汉语回到自身的表面,回到绝对的呼吸转换与至深情致的呵护上:

  

   城封73天,没能阻止草木返青

   我又老一岁。公祭警报

  

   一声紧过一声,也没能把那一片残荷

   催出花来。我越老

  

   山河就越像杜甫,每一爿败叶

   都是残骸,每一根枯梗

  

   都是遗骨。而公祭警报

   一声紧过一声,一片残荷

  

   坐湖,就是一群杜甫

   围着各自的暮年,遥跪

  

   一样的长安乱

  

   一旦走向绝对的数量词,汉语将逼出内在的凝练与单纯,那是绝对的精准与肃杀的度数:

   一岁,一声,一声,一爿,一根,一声,一声,一片,一群,一样

   ——“一”以贯之,以“一”贯之,在打断与连贯之间,汉语的命数与时间的节奏,得以严格地展开。

   诗意的标准从来只有一个:严格的准确,若加上绝对的严酷,即形成情致的绝对韵律。

   在韵律上,一群的“杜甫”,在DuFu自身叠韵之名的回响中,语词自身也开始相互的击打,彼此的击节,形成痛彻的绵密:

   阻止,催出,杜甫,枯梗,遗骨,坐湖,暮年,遥跪

   ——语词,诗中所有的语词都是“杜甫”,“杜甫”是语词的故乡!

   我古老汉语的神韵,压着她历史节点与痛点的韵脚,于头韵、腰韵与尾韵之间,相互击打,在韵律来回地自身击打中,要“围成”一座“鼓”或一座“缶”,围着那无形的诗性生命中心——杜甫之名,开始击打出一首“安魂曲”。

   “击缶”,本就是中国古老的庄严礼节,从长安到楚都,历史的回声远远传来,在不止息地击打中,以生命的不幸击碎时代的混乱,我们钟爱的古老汉语由此醒来,如同我们死去的亲人们醒来,这一座城的安魂曲,那一群群的杜甫,从幽冥与历史的深处醒来,围着我们歌唱,为我的祖国歌唱。

  

  

本文责编: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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