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赵华胜:印太战略与大欧亚:认知与应对

更新时间:2020-05-01 10:51:21
作者: 赵华胜  
帮助它融入东亚合作,同时,在中国崛起的背景下,维护以美国为主导的地区秩序,对冲地区合作中的中国中心化。

   美国正式推出印太战略比日印澳都晚,但只是在美国宣布印太战略后,印太战略才真正获得区域性大战略的意义和地位,也才真正引起中国和俄罗斯的重视。关于美国的印太战略,下面将专门叙述。

   毫无疑问,在整体层面上,印太战略具有共性,参与国有相近的利益和目标,其共同点是加强政治、经济和安全合作,发展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的大联通和大联合,相互开拓和提供更大的发展空间,通过集体安全合作,抑制由于中国崛起所引起的安全焦虑。但在国家层面上,各参与国的目标和政策存在差异,因而不能完全等同。

   作为美国的国家战略,印太战略是特朗普2017年11月在越南岘港的APEC会议上提出的,它的正式名称是“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这一名称显然是从日本借用的。在印太战略正式提出后,美国国务院副助理国务卿阿列克斯·王(Alex N.Wong)、时任国防部长马蒂斯、国务卿蓬佩奥分别从政治、安全和经济角度对印太战略进行了阐释,2017年12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也就印太战略作了阐述。迄今为止美国官方对印太战略的主要权威解释都来自于此。

   美国印太战略的核心词是“自由”和“开放”。按照美国的官方解释,自由的含义首先是在国际层面印太国家不受胁迫、保持主权独立并独立地选择自己的道路。其次是在国内层面,增进良治、保证公民基本权利、加强透明度和反腐败。开放的含义首先是指开放的国际海上航行和空中交通,美国认为世界上50%的贸易是通过印太特别是中国南海,因此美国认为保证这一地区的海上航行自由特别重要。其次,是开放的基础设施建设,印太地区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有很大缺口,需要推动印太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再次是更开放的投资,不仅是增加美国的投资,更主要的是鼓励本地投资和创新。第四,是更开放的贸易,鼓励自由、公正和互惠的贸易。

   美国认为印太战略是它过去70年未变的思想,只不过现在有新的特点,其一是印太地区的经济影响上升,其二是现在印度承担着印太自由开放秩序保证者的角色。阿列克斯·王表示,印太战略要求必须加强自由贸易的规则,必须确保任何国家不滥用规则,不强制技术转让,不偷窃技术产权。这都是美国在中美双边关系中常用来指责中国的典型用语。时任国防部长马蒂斯从安全角度对印太战略作了说明。他表示印太地区对美国的持续稳定、安全、繁荣有着关键意义。马蒂斯认为,美国印太战略的含义一是加强对海路运输空间的关注,二是加强与同盟和伙伴国的协同(interoperability),三是加强公民社会建设和治理透明度,四是以私营经济为指导的经济发展。马蒂斯指出,印太战略是美国国家大安全战略的组成部分,在原则精神上与美国大战略保持一致。所谓大战略首先是2017年12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在这个文件中,美国把中国和俄罗斯定位于战略竞争者和国际秩序的修正者。

   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有大量对中国的负面表述。它认为,过去几十年美国的政策建立在这样一种信念上,即支持中国的崛起和使它加入战后国际秩序有助于中国的自由化。但与美国的希望相反,中国以牺牲其他国家的主权扩大了自己的权力;把它的集权制度包括腐败和监控向外扩散;它正在建设世界上最强大和资金充裕的军队;它的核武库不断增加并多样化;中国军事现代化和经济扩张的部分是利用了美国的创新经济,包括美国的世界一流大学。

   美国国防部把印太地区看作是未来国际秩序之争的战场,它在2018年1月发布的《美国国防战略报告》中说,在印太地区正在出现一场关于未来世界秩序的地缘政治竞争,它的一方是自由的世界秩序思想,另一方是专制的世界秩序思想。显然,自由的世界秩序思想是指美国,专制的世界秩序思想是指中国和俄罗斯。《国防战略报告》还指责中国说,为了使他国接受中国的政治和安全议程,中国使用经济诱惑和惩罚的手段,并动用军事威胁;中国的基础建设投资和贸易战略强化了它的地缘政治地位;它在南海建立出口和军事化对贸易的自由流通带来危险,威胁他国的主权,破坏地区稳定;中国快速的军事现代化意在限制美国进入这个地区;中国说它的雄心勃勃的计划对双方都有利,但中国的主导实际上降低了许多印太国家的主权。

   美国大战略对中国的定性决定了印太战略对中国的定位。马蒂斯表示,美国与中国的关系受印太战略的指导;中国在南海的政策与美国主张的开放性背道而驰;中国的宏观目标引人怀疑;中国在南海的军事化有有意为之的性质,包括在南海部署反舰导弹、地空导弹、电子干扰器以及在永兴岛起降轰炸机。马蒂斯指责说,中国所做和所说相反。中国部署这些武器系统是为了以武力进行恐吓和胁迫,中国在南沙的军事化也与中国政府2015在白宫玫瑰园的许诺相反。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从经济角度对印太战略作了说明。他说印太地区的经济重要性在于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居住在这里,世界最大的六个经济体中的四个也位于这里,即美国、中国、日本和印度,另外还有快速发展的东盟。蓬佩奥说美国是印太地区最大的双向贸易国和最大的投资来源。美国印太战略的经济合作优先方向是数据和网络连通、能源合作、开拓印太能源市场、基础设施建设和基础设施连通,简单说是三大领域:数字经济、能源、基础设施建设。

   在推行印太战略的背景下,美日印澳在2017年底重启了四边安全对话(QUARD)。四边安全对话构想始于2004年12月的印度洋大海啸后,它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协调美日印澳在印度洋大海啸后的救灾行动,不过它只在2007年举行了一次对话,此后就偃旗息鼓。美国的印太战略正式提出后,四边对话快速复活,显示出比过去大得多的活力,不仅活动频率大大加快,而且它的议题也完全改变,从最初的救灾协调提升为经济与安全合作,因此有人将其称为四边对话2.0版。在过去的一年里,四边对话已经举行了三次,分别是在2017年11月、2018年6月和2018年11月。第一次会议以“自由开放的印太”为主题,其核心议题是“构建安全和繁荣”与合作的基础——“共同的民主价值”。第二次会议的重点包括支持东盟在地区机制构建中的中心地位,以及推进地区可持续经济合作。第三次会议的主题是“支持自由、开放、包容、基于规则的秩序”,安全和经济是主要议题。毫无疑问,四边安全对话与印太战略有密切的内在联系,但在名义上它还不是印太战略框架内的附属机制,它在印太战略中的地位和功能也不清晰,未来它将向什么方向发展也还不确定。它有可能在印太战略的框架里得到定位,或是形成某种常设机制,或是被整合,舆论有把它看作“东方北约”或亚洲版“小北约”的观点,在目前看来这过于夸张和渲染,但美日印澳的双边和多边军事安全合作确实越来越密切,并且有形成地区安全网格的趋势,这确实值得关注。与印太战略的概念相适应,2018年5月美国太平洋司令部正式更名为印太司令部。

   尽管美国宣称印太战略不排斥任何国家,但从以上美国官方文件和高层政府官员的讲话中,可以清楚地看出美国印太战略具有显而易见的针对中国的意图,而且美国对此几乎是公开表达,并不加以掩饰。印太战略针对中国的意图反映在政治、安全、经济和国际领域各个层面上。在政治层面,印太战略意在阻止中国在这一地区政治影响的上升;在经济层面,印太战略意在反对中国的对外经济模式;在安全层面,印太战略欲抑制中国在南海的行为能力;在国际层面,印太战略意在与中国以及俄罗斯在国际秩序建设上展开竞争。简言之,美国印太战略具有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竞争的强烈指向,它的目标首先是中国和中国推动的地区合作进程。美国印太战略的这种性质是固有的,并不是对其过于敏感的理解。中国在政策上可以作不同的应对,在外交表态上可以比较策略,但对美国印太战略性质的认识须客观准确,不能以愿望代替现实。

  

   印太进程与大欧亚进程

  

   在了解了印太战略的基本性质后,可以对以印太战略为骨架的印太进程与大欧亚进程进行一个简单的对比。大欧亚和印太进程使这一地区出现了两个相互交叉的跨地区框架,它们都覆盖面广阔,包含国家众多,都有区域联通的使命和功能。不过,这两个框架显示出一系列重要的不同:

   在进程的主体上,大欧亚进程以中国和俄罗斯为主要国家和动力源,印太进程以美国、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亚为主要国家和动力源。

   在地理特征上,大欧亚进程以传统的大陆国家为主,如中国、俄罗斯、中亚国家等,它的活动主要是在欧亚大陆,并从大陆走向海洋。印太进程则是沿着太平洋和印度洋环行,并从海洋进入大陆;它的主要参与国都是传统意义上的海洋国家,包括美国、日本、印度、澳大利亚和东盟国家。在政治文化上,大欧亚国家大多是非“西方”国家,因此大欧亚进程天然具有非西方特征和性质。印太进程国家在政治文化上属于“西方”范畴,美日澳都是政治文化和价值体系上的“西方”国家,印度则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民主政体,一些东盟国家如新加坡也在政治文化上为西方接纳。在意识形态原则上,大欧亚进程不以意识形态为合作条件,不输出价值观,没有意识形态要求。印太进程则以西方的意识形态为价值观,对成员国有意识形态要求,并负有推行西方意识形态的功能。在合作内容上,大欧亚进程以经济合作为基本取向,不追求地缘政治目标,不针对其他国家。印太进程的合作则包括政治、经济和安全,而且传统的地缘政治安全的内容很重,具有浓重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色彩。在开放程度上,大欧亚进程没有门槛,对这一地区所有国家开放。印太进程虽名为开放,但由于它的限制性条件和定义,它的开放实际上是有限的,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说是不开放的。印太进程一方面促进一些国家的联合,另一方面又排斥其他一些国家,因而它具有刺激地区分裂的潜在因素。

   如此之多的重要不同使大欧亚和印太进程的差异不仅仅是技术性和个别性的,而且具有了某种系统性差异的特征,这些差异在某些方面甚至是矛盾和对立性的。由此,尽管还不够充分、不够全面和不够清晰,但两个竞争性体系的影子确实有若隐若现之感。实际上,国际政治中也确实有新两大体系之说,例如在俄罗斯学术界,有观点把大欧亚看作是新的大陆体系,它的对立面是以美国为代表的海洋体系。

   由此产生的问题是:大欧亚和印太进程是否会形成对立的体系?更进一步问,它们本身有没有成为体系的可能?尽管国际政治中无形的分界线有越来越深的趋势,大欧亚和印太进程也出现了某些体系竞争的迹象,但仍可以认为,如无重大形势变化,大欧亚和印太进程不会形成类似冷战时期的对立体系。

大欧亚和印太进程不是传统的陆权和海权体系竞争的再现。它们虽有传统的大陆体系和海洋体系的外在特征,不过,在当代世界,大陆国家和海洋国家的界限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已经被打破,继续以大陆和海洋体系来划分世界已不科学,而且已没有那么重要的实践意义。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发展和现代交通通讯的发达,历史上的大陆和海洋国家的划分即使没有完全过时,至少已没有过去那么重要和明显,国际政治中的地理特征已不具决定性意义。另外,时过境迁,历史上曾经的大陆国家和海洋国家也不复是从前的情况。中国曾被认为并且也自认为是大陆国家,海洋是中国的屏障,而不是发展的空间。但现在中国对自身的认识已经不同,它既是大陆国家也是海洋国家,而且它既向大陆发展也同时向大洋发展。中国以其如此大的海外贸易投资、如此庞大的海洋运输能力、如此雄心勃勃的海洋丝绸之路建设计划、如此巨大的海外利益规模,它无论如何也不再仅仅是大陆国家。俄罗斯的情况也类似。俄罗斯也是典型的传统上的大陆国家,但现在仍以大陆国家定义俄罗斯已不十分合适,大陆虽是俄罗斯发展的主要地域,但海洋也是俄罗斯越来越重要的发展方向,特别是向太平洋和北冰洋地区的发展。因此,把大欧亚和印太进程看作是大陆体系与海洋体系的关系已不准确,(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1120.html
文章来源:《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9年第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