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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论当代中国的审美代沟及其形成原因

更新时间:2020-04-30 00:37:09
作者: 陶东风 (进入专栏)  
相应地,是否以及多大程度上在其人生的关键时期经历过这些事件/潮流,就成为代际划分的关键依据。据此,我以为当今中国最为典型的两代人,大致可以以1980年代末为界划分为广义的父辈与子辈:

   01

   父辈

   大部分50年代出生,在青少年时期(大部分是在10-20岁左右)经历了1960年代的“文革”和知青运动,在青年时期(大部分在20-30岁左右)经历了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的改革开放与思想解放运动,他们既是“文革”的弄潮儿,也是改革开放的主力军。这两个重大历史事件对他们同时具有决定性的塑造作用。

   02

   子辈

   文化意义上最典型的子辈1980年代末及此后出生,没有经历过“文革”和上山下乡,没有或只在婴幼儿时期经历了改革开放和思想解放(因而没有实质性影响),但是却都在人生关键时刻(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经历了消费主义和新媒体浪潮,因此,后者对其的影响具有决定性。同样依据这个标准,80年代初出生、童年时期赶上改革开放和思想解放运动尾巴的那些人,并不是文化意义上最典型的“80后”(他们和70年代末出生的群体之间没有特别大的文化差异)。正因为这样,本文分析的文化意义上的子辈,严格说是指80年代末以及90年代出生的群体,我称之为“80末-90后”。

   在上述对父辈和子辈的勾勒中,我故意“怠慢”了60后、特别是70后,因为他们的过渡性以及由此造成的模糊性或跨代际性非常鲜明。60年代、特别是60年代初出生的一代(如作家余华、苏童、毕飞宇、韩东等),童年或少年时期经历了60年代的革命,青年时代(约当15-30岁)又经历了8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这两大事件对他们的影响力都不可小觑,而消费主义和新媒体的影响则相对较小(大部分在30岁以后才经历),因此他们的文化立场与审美趣味与50后接近,而与80末-90后差异较大。70年代出生的一代(如作家徐则臣、乔叶等)更不好归类,他们没有经历文革和知青运动,但少年时期经历了70年代末到8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又在青年时期经历了90年代的消费主义和网络新媒体(有些还在童年时期赶上了70年代前期的革命尾巴)。也就是说,改革开放/思想解放与消费主义/新媒体对他们的影响差不多同样大,他们身上几乎一半是50后一半是80-90后。这是造成他们代特征不鲜明的根本原因。

   概言之,对 50后、60后以及部分70年代初出生的70后而言,“文革”、改革开放/思想解放运动对他们的影响最大,超过了消费主义和新媒体浪潮。消费主义和新媒体浪潮卷来时,他们已经30多岁,其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和审美趣味已经基本形成(除了个别例外)。而对80年代末和90出生的一代人而言,其最大共同点是没有经历过改革开放和思想解放运动,但都在人生关键年龄经历了90年代初开始的消费主义和以互联网为核心的新媒体浪潮,后者对他们的影响是决定性的。而1970年代末和1980年代初出生的群体,既在少年(70年代出生)或儿童时期(80年代初期出生)经历了改革开放,又在更加重要的少年(80年代初出生)或青年时期(70年代出生)经历了物质主义和新媒体浪潮,因而呈现出明显的跨代际或代际混杂的特点。

   鉴于以上考虑,本文的代际审美代沟研究以“50后”(兼及部分60后)代表父辈,以“80末-90后”代表子辈。这样的比较不仅在理论上有文化社会学的依据,而且也得到了某些经验调查的支持。《成都晚报》2006年发布的一则新闻采访全面报道了50后一代和80后一代在文学、文化、价值观方面的尖锐冲突。报道称:在炮轰80后作家的阵营中,打头阵的就是50后作家。50后作家麦家说:“从整体上说,现在的小孩越来越自私,越来越没责任心,这是人生观过分地自我膨胀。他们过于散漫、玩世不恭,表现在文学上就是喜欢‘快餐’、喜欢‘好玩’,不追求经典。站在我们的角度,我们会向他们大摇其头;而站在他们的角度,他们会认为我们是傻B。如果说我们还在传统道德的路线上滑行,那他们已经滑出了线外。”报道指出:打进热线电话的读者群中,有80%的50后与80后都觉得自己这一代人行,对方那代人不行,“口水战打得异常激烈。”50后认为:“他们(80后)这些人都能挑大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社会交给他们,岂不就完了?”而80后也不让步,指责“他们(50后)思想顽固,观念腐朽。”由此可见,50后与80后之间谁也不服谁的现象已经极为严重。

  

   二、从符号断裂到审美鸿沟

  

   当今中国父子两代之间最触目惊心的鸿沟首先体现在交往沟通的基本工具即语言符号方面。作为50年代生人,笔者对此有切身体会。在一次课堂上,笔者让一位学生(90后)讲讲现在的网络粉丝文化现象。结果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屌丝”“三分”“七分”“土肥圆”“黑木耳”“粉木耳”“二次元”“三次元”等词汇,以及其他很多奇奇怪怪的非文字符号(地球人看不懂的所谓“火星文”)。它们由汉字、日文、韩文、字母符号、汉字拆分后的非正规符号等组合而成,随着网络的普及,年轻网民为求彰显个性追逐时尚而大量使用,这种“文字”(网络流行语)与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文字相比有明显不同,不讲常规文法。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故意使用乱码及错别字的其他网络语言(利用了简体中文的输入方式和汉语的谐音、近音字现象),比如“男盆有”(男朋友)、“粉可爱”(非常可爱)、“你素谁”(你是谁)等。看着这些让我一头雾水的“密电码”,我觉得有些悲哀:如果连年轻人所使用的基本符号都不认识,所谓两代人的交流岂不是对牛弹琴、鸡对鸭讲?在他们的心目中父辈或许简直就是文盲。

   除了语言符号上的鸿沟,自然还有文化趣味和审美观方面的巨大差异。大部分50后们是“共和国的同龄人”“红旗下的蛋”。从教育经历和文化经验的角度看,作为父辈的50后、60后一代所接受的文艺类型和文化遗产大体分为两类:革命政治文化/文艺与人文启蒙文化/文艺。

   少年时期,他们陶醉在红色经典所描述的火红革命岁月,革命文学从小培养了他们的战斗激情和天下意识。他们阅读/观看的革命文艺作品基本是两类:苏联文学(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娅与舒拉的故事》《牛虻》以及马雅科夫斯基的政治抒情诗等)、苏联电影(如《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以及中国现当代革命文学(如《保卫延安》《红日》《红旗谱》《创业史》《青春之歌》《山乡巨变》《高玉宝》《欧阳海之歌》等题材多为中国革命史,主人公多为叱咤风云的英雄,叙事方式则是全知全能的宏大叙事)。这些追求深厚的历史感、道德感和社会责任感,充满理想主义、集体主义和英雄主义色彩的革命文艺作品,决定性地塑造了50后少年时期价值观和审美观。

   青年时期,他们作为意气奋发的“80年代新一代”成为改革开放和思想解放运动急先锋,接受了“五四”开创或从西方引入的人文主义思潮并参与了80年代的新启蒙运动。他们与30后作家一起成为新启蒙文学——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反思文学和改革文学——的主体作者群。与“小时代”的小叙事或二次元架空世界相比,启蒙文学与革命文学分享了话语风格方面的很多家族相似性。比如,尽管80年代的启蒙文学较之50、60年代的革命文学更加多元化,有些甚至是对革命文学的背反,但两者仍然具有家族相似性:密切关注时代精神变迁,与社会保持密切关系,执着于对某种“整体性”的追求。这是革命文学与启蒙文学的共同特征,它们都属于大时代的大叙事。50后作家方方说:“我们这代人总是和时代同步行进的。时代在想什么,我们就会跟着想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先天下之忧而忧,这种深刻的烙印伴随我们的人生许久许久。”

   而作为50后的子辈(有些则是孙辈),80末-90后一代的审美趣味几乎与消费主义同时降临,宏大的革命叙事和启蒙叙事均已告退, 他们对父辈(或祖父辈)所经历的那个时代及其社会文化、文学艺术(无论是革命文化还是启蒙文化)普遍非常隔膜,当然也不感兴趣。他们不但不爱听爷爷奶奶讲述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也讨厌爸爸妈妈唠叨悲喜交加的知青岁月,甚至包括父母们刚刚参与和经历的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他们的审美趣味更多地指向神幻世界而不是现实世界,当然也不是硝烟弥漫的革命历史(他们更喜欢穿越到前革命的古代),他们热衷于飘在空中的、把历史空洞化和虚化的“穿越文学”、“装神弄鬼”的玄幻小说、修真小说,升级打怪小说/游戏(或打怪升级小说/游戏),或自我中心的、文字优美、情感轻盈的青春文学;他们沉浸在远离现实的二次元世界,可以连续几天几夜玩得废寝忘食,不知今世何世;他们津津乐道的什么cosplay装扮,在父辈们看来可能又丑又怪。

   性别美标准的差异更是戏剧性地表现了父子两代人的审美代沟。在价值多元、诸神纷争、女性主义思潮流行的背景下,相当数量的80末-90 后一代其性别审美趣味呈中性化趋势。他们拒绝父辈的性别观念和审美标准(比如健壮刚毅的男性气质和温柔含蓄的女性气质),在性别美方面喜欢标新立异、追求另类,其突出表现就是对中性打扮的热衷。2005 年的“超女”冠军李宇春凭借超酷的外形使得中性美、性别倒错(男性女性化,女性男性化)大行其道;2006 年的“加油好男儿”中最受欢迎的向鼎以其甜美、乖巧柔顺的头发和漂亮的衣服赢得了90后青少年的追捧。于是我们看到,无论是影视剧中还是现实生活中,女生言行举止大大咧咧、在打扮上喜欢短发、穿宽大的裤子,男生则细声细气、温柔妖娆,以至于有人惊呼“娘炮文化”时代的来临。

   一个有趣的对比是:50后一代与他们的父辈(30后一代),在文化教育和审美趣味上的延续性、共享性要明显得多。30后与50后在生物学意义上是典型的两代人(事实上他们也是父子关系),但他们在文化上的隔阂却远小于50后与80末-90后一代之间的隔阂,这个现象值得关注。王蒙、刘心武、丛维熙、张贤亮等一批30后所谓“归来作家”,与50后一样都接受过革命和启蒙文化的双重教育,都曾经为《东方红》而激动,又分享过偷听邓丽君流行歌曲(被称为“另一种启蒙”)时那种“僭越的快感。”这个现象值得注意。

   对80后、90后的文学创作,目前来自父辈评论家的有代表性的批评是:题材狭窄、自我中心、脱离现实、戏说历史等等。这样的概括并不十分全面,但也确实能够作为代际审美特征的标志而与父辈形成对比。80后喜欢的文艺类型大致有两大类:一类是聚焦自己成长经验的所谓青春文学,表现的大多是校园生活,关注自我,有明显的自传色彩;一类是热衷营造“架空世界”的玄幻、穿越类作品。这两类作品都具有强烈的去历史化(或者更准确说是戏说历史,因为它们的背景或题材常常也取自历史)和去现实化倾向,偏爱“小时代”的小微叙事而对大时代的宏大叙事不感兴趣。

在50后一代看来,80末-90后的青春自我叙事中所弥漫着的感伤更多属于“为赋新词强说愁”,他们虽然十分自我,但由于缺少对现实社会的深切体验,经验相对贫乏,缺少80年代新启蒙小说(无论是伤痕文学还是知青小说)中那个自我的现实感、历史感和沉重感。他们对于飙车、化妆品、动漫、游戏、网络等时尚元素的热衷远远超过了对历史和现实社会问题的关注。批评家张颐武认为:“‘80后’的作品表现自我想象力重于表现社会生活,他们热衷的小说类型是一种‘脱历史’和‘脱社会’的对于世界的再度编织和构造。历史的记忆,现实的挑战都变得异常淡薄,而是一种‘永恒’的青春痛苦和焦虑。”作家麦家指出:“‘80后’的文学我一直很关注,从上海的‘韩郭’、小饭,到北京的张悦然、春树,广州的李傻傻,西南的颜歌等。这些人的书我都看过,感受是一方面羡慕他们这么年轻就写出这么漂亮的文章,同时隐隐地也感到一种遗憾。总的说他们的作品是‘情多事少’、‘国小我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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