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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洁:1920年代地方力量的党化、权力重组及向“国民革命”的引渡

————以奉化《张泰荣日记》为中心

更新时间:2020-04-27 11:51:48
作者: 沈洁  
则是中下层知识群体的崛起,在“群众运动”的口号与行动中,开始完 成党化与组织化,并在地方事务中承担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在 1920 年代初到 1920 年代末不到十年当 中,正是这种党化和组织化,启动了地方权力格局的重新分配与重新组合。党的势力、党的领导取代和 终结了晚清延续下来的地方精英统治。

   由此,再看孙中山在1924 年1 月20 日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开会词中提出的,“把党放在国上”、“用 政党的力量去改造国家” ②。“以党造国”,这是孙中山为改组国民党所确立的一个基本方针,在联俄、联 共的基点上,改组国民党。胡适曾就联俄这一点,称国民党从俄国学到的组织方法是极为卓著和重要 的,是“以俄为师”帮助国民党人“把一个老旧的政党在新的基础上组建起来” ③。而在奉化地方力量的 聚、散、分、合中,可以清楚看到,“党”作为一个关键词出现在了历史的转弯处。

  

   二 交错芜杂的地方党、派生态

  

   1922 年风潮中,除了“名单”,还可注意到一个重要的地方组织———剡社。剡社发起于 1920 年,正 式成立于 1921 年,以“本互助之精神,行改造之事业” ④为宗旨,立志改革奉化社会。第一批成员共 63 人,多为宁波、奉化的小学教员和日报记者⑤,是一个以小知识分子为主体的社会改良团体,但也吸收了 像庄崧甫这样的地方大绅加入其中。

   1923 年是剡社发展的关键年份,这与奉化“新旧两派”的激烈斗争相关。时,奉化地方士绅分成两派: 一派是以城关举人周钧棠、戴南村为首的法治协会,中心人物还有俞飞鹏、朱守梅等人,是“保守的落后 的”, 但“纠聚一堂,势力不小” ;一派以孙表卿、庄崧甫为首,“有维新思想”,剡社的主要发起与领导人庄公 闾、王仲隅、王任叔( 剡社左翼,后来均加入共产党) 团结在孙、庄周围,出版《新奉化》,与法治协会相 对抗⑥。

   王任叔后来回忆剡社创立经过,在他看来,这个组织“不过是一个改良主义的团体,不是彻底的革 命派” ①,呼吸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空气的青年们想要对奉化社会来一次新改革,但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 目标,只是从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出发,想用教育来改革奉化,隐约间抱有“教育救国”的思想。1924 年加 入剡社的张泰荣正是激进进步青年王任叔眼中的这类“小知识分子”,怀抱的是兴革乡梓利弊、建设有 益社会新事业、向民众宣传本社宗旨、帮助筹募经费等主张,并没有太多的党派意识②。而进步新青年 王仲隅、王任叔兄弟与庄公闾发起剡社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争夺县议会议席,并进一步通过议会在奉 化设立县立初中,作为发展、宣传革命的基地。与“巨绅”戴南村竞争,他们拥戴“老绅士”庄崧甫作议 长。在议会成立的前夜,庄崧甫正患着重病,法治协会趁此机会造谣说庄某已因年老病重不幸死掉了。 一般从收买中得到选票的议员,纷纷倒向戴南村一方。可是正当议会揭幕之日,庄崧甫却矫健地到了会 场,并且发表了演说,于是形势一变,过半数的议员都投向他,他终于被选为议长③。剡社接着又吸收了 一批开明士绅做社员,扩大了组织,并且不久以后,在县议会里通过了创办初中的决议。这样,剡社的骨 干分子,在宁波一带当小学教员的胡颖之( 胡行之) 、庄公闾和王任叔的二哥王仲隅就回到故乡奉化来 主持初中开办事宜,奉化初中于 1924 年春季开学,很快成为党发展组织、开展群众运动的重要基地。

   当时的国民党和共产党都以奉化初中为基地,建立发展党组织。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在国民党内 以国民党员身份组建起来的共产党组织,基本以中小学教员、报社记者这一群类的小知识分子为主 体④。1923 年夏,因经亨颐长校宁波四中而发生“反经派”与“迎经派”的笔墨之战,也进一步促成、加速 了奉化共产党组织的成立。经亨颐带来了左倾教员和新文化思想, 1924 年宁波的国民党分党部成立, 剡社成员胡颖之负责实际策划奉化初中,他把王任叔安排在了离城十几里外的上田坂松林高等小学校 当教员,又聘请了曾在四中教书的共产党员冯三昧等来当教员。王任叔、冯三昧等人便以县立初中为基 地,悄悄建立起了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党组织。1925 年,奉化初中已经有共产党教员冯三昧、赵济猛、石 愈白三人,但并不为其他人知道,而是以剡社为活动中心;也成立了国民党支部,与宁波相联系,一切的 工作均以剡社名义进行⑤。对于隐藏身份的共产党员来讲,剡社是最理想的依托,它是一个更广泛的统 一战线,有一批开明和进步的绅士势力可以依靠。

   国民党奉化县党部则正式成立于1926 年 12 月 25 日,便是由奉化初中跨党的教师卓子英和竺时英 等发起召开全县国民党员大会而成立的。党部成员中绝大部分是跨党的共产党员,还包括少量共青团 员。1927 年 2 月国民革命军占领奉化,军阀部队败退, 22 日,根据国民党省党部驻甬特派员赵济猛( 时 任中共宁波地委书记) 改组奉化县党部的指示,召开全县国民党员大会,推选执行委员和监察委员, 26 日,在新旧委员联席会议上,正式产生执监委员 8 人,其中 7 名为共产党员, 1 名为共青团员⑥。作为新 的政治力量,其崛起正是在国共融合情势下发生并展开的。

   新青年与“老新党”、共产党与国民党,在对抗军阀、服务乡邦的目标一致下,结成同盟; 这个同盟 中,国、共虽然已有潜藏的身份区分,但在 1920 年代初到 1927 年,他们同属新的政治力量,二者之间并 没有非常严格的界线。在 1926 年底驱逐县知事沈秉诚的行动中,合作无间。张泰荣日记中 1927 年元 旦日有如下记载:

   今日为阳历元旦,预备下午在黉墙开国民大会,所以上午奔走各方,筹备杂务,甚为忙碌。下午 一时开会,由宁波来同志颇多,本地十余团体及市民,约千余人,余在间不过负宣传责任而已,在演 说间,突有人报到,谓沈知事出北门走,会场闻讯,即一哄而追,至西家畈亭始着,即行拥回,此时沈 神色沮丧,讨饶求命,余睹此情状,不觉禁有动乎中。入城后,复有人施以拳击,沈在此时,惭惧交 并,路人有为快之者,亦有惜之者,呜呼! ①

   在后来的历史记述中,我们知道,奉化的这场“国民大会”,担任主席的是国民党县党部常务委员、 共产党员卓子英,而在这场大会之前,卓子英已经会同中共宁波地委委员、奉化忠义部委书记卓兰芳,以 及蒋昌林、卓阿位等几个农运骨干拟定了驱沈的具体方法和行动步骤②。他们不仅组织了国民大会,还 组织了一部分农民大闹县衙,收缴县巡缉队枪械,会后,并由县党部发布通告,让民众继续揭发沈秉诚敲 诈勒索的罪行,并把沈秉诚的罪状向省、会稽道报告。大闹知事府当日,响应北伐起义的原浙军一师辎 重营,从宁波到达奉化县城,卓子英等人以国民党县党部代表身份出面,迎接陆营长等到县党部。1927 年 1 月 3 日,县议会议长庄崧甫由甬回奉,召开各界代表联席会议,责令沈秉诚限期退还贿款, 4 日由会 稽道尹下达命令,撤去沈秉诚职务。 ③

   驱沈事件可以作为奉化地区党、派关系的一个透镜,透过它,能看到国、共之间的身份交错与融通、 渗透关系。而张泰荣日记在1926 年有较为集中的关于新旧权争与“赤化党”的议论:

   论及剡社被告事,有对方诬社以赤化党之说,所以上方甚为注意,须及早设法云。十时许即辞 归,告任叔以种种。伊唯唯有行意。呜呼! 剡社皆系血心青年,以纯洁之精神,干地方之事业,名正 理直,不料受忌如此,彼城狐社鼠,狼心狗肺,诚天之所不容他,为之伤心不置! ④

   上午,至议会,德焕君谓剡社被诬赤化事已照准,上方派委究查,所有大桥书局所存之《新奉 化》,均被掳去。闻讯之下,何胜气愤。剡社何辜,《新奉化》年刊有何得罪,乃竟同在封闭查禁之列 耶? 城狐社鼠之狼心毒肺,官厅之曚暗,令人不欲言,慎之慎之! 勉之励之!! 矢志以待时,当有恢 复之一日也。

   晚访子京,谈及党派事。余等已深为对方注意,时有欲扑不能之慨。盖纯出于忌也,甚矣人心 之险恶,余当时刻谨慎之。事闻各方,谣诼繁兴,有谓余以函告广州同乡会以浙江军情者,有谓固有 赤化嫌疑而被逮者。种种讥笑,种种评论,闻之令人可气亦复可笑也,呜呼!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于讥评中可概知一般,幸余尚未遭大祸,人情即现如此,倘真被解至司令部,又不知如何耶?⑥

   作为剡社一员,张氏愤懑于法治学会派以“赤化”为借口,对剡社及其成员的打击。在奉化,追捕“赤化 分子”的,主要是孙传芳系的军阀,以及依附于孙系军阀势力的“老绅士”。法治学会及沈秉诚,以及宁波镇 守司令段承泽,均属孙传芳系。他们是最积极在奉化捉拿赤化分子的。在1926 年左右,孙系的统治者不仅 逮捕“赤化党”,而且也撤换进步的国民党员校长,此前已经比较公开的国民党党部也都被视为非法组织而 遭解散⑦。在奉化,此时国、共两党的活动实际都已转入地下状态。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一方面有军阀 对于地方新政治势力的打击⑧,同时也包含了地方权力网络内部自晚清延续下来的派系之争。

   王任叔因为在剡社的机关刊物《新奉化》上发表激进言论而被当作赤化分子追捕时,正是县议会一 个姓张的议员,他也是剡社成员,赶到县立初中告知,王任叔才成功逃离浙江,到了广州。王任叔在后来的回忆中说,这位张议员虽然也是剡社成员,但“我认定他是两面派”,私下里是和法治协会分子有沟通 的。而安排王任叔离开奉化的《四明日报》记者严竹书,在王任叔看来,只是一个有进步思想却并无党 派意识的小知识分子。1924 年底,他们曾经有短暂在《四明日报》的同事经历,王任叔因为在地方新闻 上发表了一篇揭露军阀士兵抢劫米店的新闻,闯下了祸,主编有点岌岌自危,董事会也很不满报上出现 “被认为赤化的言论”,王任叔因之离开报馆,但他说,他和严竹书两人在进退之间,已经可以看出“思想 并不一致”。王任叔认为,严谈不上什么新思想,或对三民主义有什么信仰,“他从他所受的正统的封建 教育中有那么一份古板的某些正直的人生观,嫌恶狗苟蝇营,残民以逞的官僚、军阀政治,有时能够以清 贫自持,有时则按照世俗的生活法则,用自己力量,挣一口饭吃,说不上对革命有什么向往。” ①没有分明 的政治态度,可是凭着“古板的正直”,他们也会挺身而出,保护政治身份很危险的朋友。这些,都恰恰 说明,在此时的奉化城内,党派,以及新旧的各类派别之间,成员的界隔关系非常模糊、混杂,比如上述帮 助王任叔出逃的张议员。可见剡社与法治协会之间也存在可沟通关系,议员会在私下里提醒“赤化”嫌 疑分子避祸。再后来, 1927 年 4 月以后,浙江正式开始“清共”,也是绅士中的头面人物、蒋介石的老师 庄崧甫直接把已经入狱的共产党人董子兴、王任叔、丁超等人担保了出来②。

   王任叔记录的这些交往、交谊,与张泰荣日记中的日常有很高的重合度。张泰荣也是严竹书、王任 叔的好朋友,他同样是一个没有太多党派意识的、受传统教育酝染的正直小知识分子。他加入剡社,敬 慕庄崧甫这样的老绅士,也很钦佩王任叔这样怀抱巨大救国热忱的新青年。在他的日常交游中,我们可 以看到王任叔、萧志颜、陈柳村、丁英卿、冯子京这些名字的频繁出现,这些人,都是奉化共产党组织的重 要成员。稍举几例张泰荣与这些友人的日常交往:

   萧志颜③:

   至冷静街轫初校探萧志颜君,与谈乡间现状颇久,至十一时告别,蒙赠《教育》五本。 ④ 志颜在教育局,邀往一商职校善后问题,拟推张英敖君维持,余谓须经商量后可答应也。 ⑤

   冯子京、陈柳村、丁英卿⑥:

下午子京来,邀余同至公园,盖年内有约与柳村等讨论新组织一会之会则也。至亭,适官厅会 晏,乃缓行以择静寂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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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2016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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