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丁学良 龙希成: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传染病

更新时间:2020-02-16 23:49:02
作者: 丁学良 (进入专栏)   龙希成  
全球有2500万至5000万人丧失生命;再一次是1920年代昏睡性的“脑炎”——主要发生在欧洲,然后传到别的地方去。迄今为止科学史家们还没有一个说法,完全解释这两次大流行病为什么那么厉害。

   美国是什么时候有第一次重大的公共卫生系统的发展呢?是1918年那次大流感。那次大流感造成的死亡人数比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的死亡人数要多得多,所以美国国会就拨款100万美元——当时这可是一大笔钱啊——强化公共卫生部门,以便雇佣比较好的医生,改进资料的收集和处理,建立公共的医疗点,等等。

   在这之后,我们晓得,最重要的就是艾滋病、埃波拉病这些东西。可以这样讲,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历史上最重要的传染病之大规模流行,都是人类文明进化带来的。它们是人类文明进程中付出的非常惨重的代价,对人类本身提出了严峻的挑战。人类文明每一次战胜了这些挑战,就又获得了更强有力的技术手段和社会组织方式。

   龙希成:无论怎么说,人类文明进化到了今天,传染病毕竟是少多了。

   丁学良:不错,但是我们要知道,人类文明在进化,技术手段在进化,病毒细菌也在进化。更重要的是,那些使得人类文明进化的技术手段本身也帮助了病菌的扩散。我们今天是一个全球化加速的时代,人群跟人群之间的交往不断密切,以前要好几代人才来一次的对于众多区域不同社会不同民族造成伤害的传染病大流行,随着现代交通工具的快捷频繁,随着国际贸易的频繁,随着人口流动的频繁,随着各类新型食品的运来运去——速度真是太快了——就可能使得以前那些地方性传染病,很容易就变成一个大范围扩散的传染病,除非你能很快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应该说,今天的城市化和全球化,使得人们交往更加密集、快速、频繁,也使得地方性传染病变成大面积传染病的可能性,大大增高了。这是人类为全球化付出的代价。全球化包括了疾病的全球化。

   龙希成:你讲传染病流行,总是强调人跟动物的关系,毕竟,现在城市里都是人与人密集住在一起,动物的饲养已经很少见到了。

   丁学良:我只同意你说的一大半。随着都市化发展,城市中人跟动物的直接关系是少了,但我们要看到另外两点。第一点就是,在很多发展中国家,尤其是快速发展中国家,在快速城市化过程中,很多小城市、中等城市甚至大城市,没有同时进行公共卫生系统的建设和环境保护,一些传染性疾病就由这种环境繁衍而起。

   譬如,本来说是“肺结核”在发达国家已经没有了,但最近十几年来,在发达国家一些大城市的贫民居住区,更不用说穷国的城市里,肺结核又有起势。而且现在的肺结核,对于以前常用的抗生素具有了“抗药性”——就是说细菌在进化,以前用于治疗肺结核的青霉素、链霉素现在变得低效甚至无效了!超级细菌在兴起哩!

   另外一点,在发展中国家的许多城市,走出城区不多远,就能看到人跟动物密切地生活在一起的生产方式。这里有一个“困境”:因为城市总是需要农业部门不断地提供新的食物,包括植物、动物的供应,这样动物就养得越来越多,排泄物也越来越多。农村跟城市交往越来越密切,只有当公共卫生系统包括设备、法律和管理制度能跟得上,才能减少因为快速都市化所导致的传染病爆发的新途径。

   龙希成:的确,人口密集、交通快捷,都市化会增加传染病流行的可能性。

   丁学良: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为什么人生病时咳嗽,打喷嚏呢?实际上是细菌病毒在“借刀杀人”啊。因为细菌病毒在病人身体内繁殖得非常多,越咳嗽,越打喷嚏,细菌病毒就扩散得越多越快,细菌病毒在“扩大自身再生产”。如果一个地方人口密集度很低,人打喷嚏,周围10米之内没有人,细菌病毒也就很快死掉了。但在今天的大城市,尤其是中心城市、港口城市,人一咳嗽,周围到处是行人和游客,这样就很容易把细菌病毒传到周围,进而带去世界各地。历史上看,所有港口城市,都是贸易的中心,也是传染病交流的中心:不同的人到这个地方来了又走了,不同的货币到这个地方来了又走了,不同的细菌病毒到这个地方来了又走了,互通有无。

   细菌病毒到了人体以后人要拉肚子,这也是细菌病毒在“借刀杀人”。因为人拉肚子越多,大量繁殖的细菌病毒就跟着粪便扩散开去,再影响更多的人。我们要始终记着,细菌病毒很聪明,它总在不断地进化。

   龙希成:你总提到动物跟人的关系成为传染病的新病源。

   丁学良:人跟动物的密切关系,往往成为新的传染病的来源。艾滋病是从猴子身上传过来的,天花是从牛瘟传过来的,鼠疫是从老鼠身上传过来的,霍乱也是从动物身上传过来的,狂犬病是从狗身上传过来的,很多流感是从鸡和猪身上传过来的,麻疹是从牛瘟或狗瘟传过来的,蛔虫是猪身上传过来的,疟疾、登革热是从蚊子传过来的。因为细菌病毒总要找一个动物活载体,人也是动物,细菌病毒均“一视同仁”。

   1995年初我和几个来自以色列的教授在香港吃饭——研究市场营销学的教授,他们对香港的“街市”感到很奇怪,人们在街市现场“活宰”、“点杀”鸡、鸭、鱼、鳖、蛇等活的动物。他们问:为什么香港这么发达的地方还有这种市场?我当时也是典型中国人的观念,说南方人尤其是广东人讲究“生猛鲜活”,把它们杀掉以后再来卖就不值钱了,活的好卖。以色列教授说这样容易引起传染病,大都市尤其不能这样搞。果然,1997~1998年间香港就有了那次“禽流感”,政府当机立断,把全香港几十万只鸡统统杀掉,才止住了更多的人受伤害。

   所以在人口密集的都市,对于怎样处理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这些动物,是个非常重要的公共卫生问题。

   龙希成:我们在南方看到街市“点杀”活物已经司空见惯,国外的处理方法如何呢?

   丁学良:发达国家在这方的管理很严格,这种“点杀”基本上看不到。我想他们之所以在“生猛鲜活”和公共卫生方面作出一个选择,是因为他们以前已经吃过很多苦头,所以在公共卫生上立法,不许这么做。

   现在,有那么多人口聚集在东南沿海的城市,所以中国的各级政府,都应该很快吸取教训。对于农贸市场的管理,非得当作公共卫生系统建设的一个重大的挑战。当然未必每年有什么大的疾病流行,但万一发生一次,后果就非常严重,伤财害命。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214.html
文章来源:经济学原理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