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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帕菲特(5):葛四友:论分配正义与个人同一性

更新时间:2020-01-01 11:17:00
作者: 葛四友 (进入专栏)  
不过这时候,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再认为张三的家人会认为张三B2还是张三,因为原本的张三还好好地活着。然而,麻烦在于:因为张三A2跟张三B2是一模一样的,但在第一种情形中,我们认为张三A2是张三,但第二种情形中则并不认为张三B2是张三。由此,我们有关个人同一性的直觉信念出现了问题。

   除了这种完全虚构的例子外,还有现实的医学成果也可以产生类似的结论。对于一般人而言,两个脑半球各自掌握一些功能,并且这些功能大多不一样且有强弱之分。但有些特殊的人,他们两个脑半球的功能是对称且一样的。不仅如此,两个脑半球之间的联系是可以切断与联接的。我们可以设想移植例子。简单的情形A,有双胞胎张三与张四,他们恰好是有两个相同脑半球的人。他们同时出车祸了,张三的大脑坏了,身体是完好的;而张四的身体坏了,大脑坏了一半(他是上面具有对称脑半球的人)。把张四的一半好大脑移植到张三的身体上,得到了张三四A,具有与张四一样的心理特征与差不多的生理特征。我们直觉会认为,经过移植后,张三四A是张四,也就是张四还是活着的。

   复杂的情形B,与上面的情况一样,只是现在是三胞胎,还有一个张五。这里张四的两个脑半球都是好的,但其身体坏了,而张三与张五的脑半球都坏了,而他们身体都是好的。由于移植手术有风险,张四决定把两个脑半球分开移植到张三跟张五的身上。这里可能出现三种情况。第一种是运气最不好的时候,两例移植都失败了,这里结论很好做出,张四死掉了。第二种是运气一般的情况,有一例移植成功,不管是移到张三还是张五身上,我们会得到张三四B,或者张三五B,这就如同简单情形A中发生的一样,我们都会认为张四还活着。

   最麻烦的是第三种情况,也就是运气很好,两例移植都成功了。由此,现在有两个人,张三四B,张三五B。那么我们有关张四的看法可以有四种可能性:第一,张四死了;第二,张四作为张三四B活了;第三,张四作为张三五B活了;第四,张四作为张三四B和张三五B活着。第一个答案与简单情形A相矛盾。如果只有一个脑半球成功,我们会接受张四是活的。但有两个成功,张四竟然死了,这说不通。第二与第三种可能性的麻烦在于,两个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他们要么都是张四,要么都不是,因此第二与第三种可能性也说不通。现在只有第四种可能性,张四作为两个人而活着。有人也许会说,两个移植的人不是两个人格,它们具有一个人格,其效果是给予了我两个身体。尽管这点是可以设想的,但帕菲特认为这是对于人格概念的扭曲。这里可以设想他们分开,生理与精神都有了很大改变,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当他们相逢打乒乓球时,我们能够说他们是自己跟自己打球吗?由此,帕菲特就强有力地挑战了个人同一性的唯一性。

   帕菲特对于第二个观念的挑战,则是使用了转变连续谱的思想试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一般并不会仅仅因为某个人经历了生理与心理的变化就不承认还是同一个人。帕菲特由此做了下述几种思想试验。设想有两个不一样的人赵六与王七,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三种转移过程。第一种过程是转变身体的物理特征,也就是我们慢慢地通过改变两个人的细胞,慢慢地把两个人都向对方转化。赵六慢慢地获得王七身上的特征,逐渐地转变为与王七一模一样的人,我们可以称之为赵王七,而王七也慢慢地获得赵六的外貌特征,最终变成与赵六一模一样的人,我们可以称之为王赵六。第二种是纯粹的心理联系的转变,即赵六从开始改变一点点记忆,最后直到具有完全不同记忆的王七,而王七也可以逐渐,直到完全拥有赵六的记忆。第三种则是混合转变连续谱,这里是赵六从开始改变一点点生理结构以及一点点记忆一直到转变到生理特征与心理特征均完全不同的王七。这里

   上述三种连续转变过程中最麻烦的不是我们在日常实践中如何称呼他们,而是这种称呼的意义。如果个人同一性是确定的,麻烦在于从何时开始赵六不再是赵六,而是王七,而王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王七,而是赵六,或者其他某个人。这个麻烦的根本在于确定性有求有边界线。在边界线的一边,赵六是完全彻底的赵六,在这之后的任何微小变化都使得他彻底地变成了王七。但是无论是我们的心理特征还是心理特征,不可能在那个边界线之前的任何变化都对个人完全没有影响,而在边界线上的任何一点微小变化就使得那个人彻底不再是那个人。这样,个人同一性的确定性就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为了回答上述思想试验所提出的挑战,帕菲特考察了各种个人同一性的理论,目前主要有两大类四种理论:非还原论里面的灵魂论和深刻事实论,还原论里面则有身体连续性(大脑同一性)和心理连续性理论。灵魂论认为,灵魂是个人能够在不同的时间依然能够算做同一个人的根据;而深刻事实观则不认为有灵魂的存在,但是认为除了各种表面特征之外,还有一种更深刻的事实,正是这种事实的存在,它使得人们能够在不同的时间依然算作是同一个人。身体连续性理论则认为个人同一性人根据在于个人的肉体,特别是大脑的连续存在;而心理连续性理论则认为,个人在不同时期算作同一个的根据在于人在不同时期依然有着心理上的连续性。然而,麻烦在于,上述各种理论均没办法解释上面所提出的问题,换言之,没有任何一种理论能够解释我们有关同一性直觉的两个信念。帕菲特由此得出的结论是:个人同一性实际上是不重要的,重要的只是心理连续性R,而个人同一性的重要性实际上来源于R。据此,对于上述故事,他可以给出答案。尽管张三在远途旅行时就不存在了,但他依然活着,或者我们日常意义上认为活着的意义还活着。而在移植的例子中,张四在简单情形中是是活着的,因为其记忆连续性依然还存在,不过这个时候的情形跟日常情形没有什么差别,只有一份记忆连续性存在;而在复杂情形的幸运情形中,张四依然是活着的,只不过其记忆连续性有两份而已。

  

三 帕菲特的个人同一性理论的伦理蕴含

  

   很显然,上述个人同一性理论若是对的,就会对义务论式分配正义形成很大的冲击,因为它是釜底抽薪式的挑战。义务论者认为功利主义的根本缺陷就在于忽视个人分立性,忽视了个人作为一种实体有其独特性,功利主义的统合式或加总式计算不尊重个人。情形为何如此,我们可以做出更详尽一点的分析。义务论者批评功利主义时持有下述两个观点:A,个人在其一生之间最大化其幸福是理性的;B,国家最大化其国民幸福时忽略了人与人之间的分立性,从而不正义。罗尔斯等人接受A,他们觉得个人后期的享福补偿了前期所吃的苦与所受的罪。这也是一种常识看法。我们在教育小孩子要读书时,经常有这样的说法:你现在流汗受累是为了将来不流血不流泪,“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管这些说法正确与否,但显然体现了这种补偿观。功利主义的最大化策略是在人与人之间进行的,换言之,某些人受损是为了其他人获得更多更大的利益。从常识上说,受损者没有得到任何补偿,因此这种最大化策略是不公的,是不正义的。

   而根据帕菲特对个人同一性的理解,我们无法找出一种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实体或因素,它使得一般意义上的从生至死的各个阶段的自我成为同一个人。实际上,个人的一生是由无数个自我组成的,至少是由一些片断式的自我所组成,比如说婴儿期、儿童期、少年期、青年期、中青年期、中年期、老年期等阶段的自我。由此,个人的构成与国家的构成是一样的,换言之,适合于个人的推理也应该适合于国家。因此,上面所提到的补偿如果在道德上是必要且正当的,那么不仅在生命之间,在生命内部的牺牲也无法补偿:个人未来的享福将无法补偿个人以前所受的各种苦楚,因为它们属于不同的自我。换言之,孩子的受苦得不到补偿,因为受益者不是那个孩子,而是长大之后的成年人。由此,如果各个生命之间的最大化策略是不公平的,那么生命内部的最大化策略也是不公平的。简言之,如果人(生命)与人(生命)之间的分立性可以造成利益分配不公,我们在生命内部也可以造成这种分配不公。这种所谓的公平问题,要么同时适用用于个人之间与个人内部,要么是在个人之间与个人内部都不适用。如果帕菲特的个人同一性理论正确,那么义务论式分配正义就有着内在的不一致。[8]

   面对帕菲特的批判,义务论者有两种可能的回应。一种回应是承认失败,彻底否定分配正义,认为分配正义原则不仅不适用于个人内部,同样也不适用于个人之间,由此接受后果主义。另一种回应则是增强分配正义,把义务论的分配正义原则扩展到个人内部,由此分配正义原则的范围更广,分配正义原则不仅是适用于生命之间,还适用于生命内部,成为更彻底的分配正义原则。从这种视角来看,罗尔斯为代表的义务论者与效用主义者之间的争论主要是范围之争。前者认为在个人内部可以忽略分配原则,而在个人之间则不行,并且有着很大的权重,而后者则搞错了分配原则的范围,把适用于个人的选择原则推广到了整个社会。

   然而,第二种回应很难说能够成功。第一,义务论者同样要否定目前占主导地位的各种分配正义原则。第二,它依然要面临一种不同但同样严重的反驳。不管我们觉得一般的分配正义有多么合理,个人的最大化策略至少是同样合理的。尽管现实中有不少人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做到最大化自己的利益,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觉得应该去这样做,并且要尽可能最大化。如果这种直觉具有合理性,那么我们实际上是并不接受生命内部的分立性有多重要。如果是如此,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接受生命之间的分立性同样不重要呢?我们之所以认为利益与负担不可以比较与权衡,根本原因在于我们预设了常识中的个人同一性。但按照帕菲特的还原论观点,个人同一性并没有那么深刻,这个事实具有的道德意义也没有那么大,由此道德补偿这个事实的意义也没有那么大。

   然而,帕菲特的结论同样会受到类似于社群主义对个人主义提出的反驳。我们在接受个人最大化的策略时,我们似乎把价值的载体放在个人身上,而不是不同的自我身上。然而,还原论显然是把价值载体放在了不同的片断式自我身上。这种做法有两个问题,第一,这种观点可能会滋生及时享乐主义,因为它注重片断式的自我,并不承认有一个连续的自我实体之存在。第二,我们实际上很少会根据某个片段来对某个生命做出评价,甚至就是对那个片断之中的自我做出评价也是根据该生命一生中所接受或显现的价值观来做出评价。由此还原性观点的蕴含与日常的实践之间有矛盾,还原性观点需要对此做出解释。

   这里,前面的拉兹式策略依然有用。按照规范性与方法论的两种区分,我们可以把片断式自我与整体生命之间的关系如上面的关系一样展现出来:


   选项A在规范意义上强调价值的载体是每一个片断的自我,在方法论上也是强调要从每一个片断来理解且追求这种价值。这种观点不仅忽略个人作为整体的生命价值,更加无法与社群的价值相容,显然容易形成“及时行乐主义”,我们很难接受这样一种观点。D选项在规范意义上强调价值载体是整个生命,而且在方法上也认为我们应该从生命的整体而不是各个片断式自我来追求价值的实体,这实际上属于典型的规范个人主义。但这种选项的麻烦在于,其形而上学立场有一种不彻底的不对称性。如果它能坚持规范意义上的整体观,这种逻辑贯彻到底就应该接受社群主义的集体价值观。换言之,根据个人同一性的这种还原性观点,在规范意义上,我们要么接受片断主义,要么我们接受社群主义,规范个人主义是一种不一致的立场。

在个人同一性的还原性路径之下,体现拉兹式进路的B选项可能是一种更加说得通的立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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