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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雪光:德国旅行随感

更新时间:2019-12-05 07:47:24
作者: 周雪光 (进入专栏)  

  

  

   以前旅行去过一些地方。回头来看,发现有这样一个规律:凡是当时记下一些旅行观感的,以后有机会根据这些文字回味,对当时情景感受多有记忆。而没有通过文字记下的那些旅行经历观感,尽管照片一大堆,一段时间后印象渐渐淡薄。看来,文字比照片形象更有益于挽留记忆。于是提醒自己,旅行中不要偷懒,要勤于文字记录,努力之下,于是有了下面一段段随感。

  

   不过,也有顾虑。毛主席教导我们:“有许多人,‘下车伊始’,就哇喇哇喇地发议论,提意见,这也批评,那也指责,其实这种人十个有十个要失败。因为这种议论或批评,没有经过周密调查,不过是无知妄说。我们党吃所谓“钦差大臣”的亏,是不可胜数的。而这种“钦差大臣”则是满天飞,几乎到处都有。”学习毛语录,我深刻认识到,下面的这些感想正属于“下车伊始”就“哇喇哇喇”。好在自己不是“钦差大臣”,说错了不至于造成国灾民难;好在不是“文革”,想来没有人打棍子戴帽子。当然,经历非典型,样板有偏差,解读不周全,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这里声明了先。下面所记以零星片段的随感形式呈现,以示非系统深思熟虑之作也。

  

   Koblenz—莱茵河—St.Goar—Bacharach—Trier

  

   第一个周末,一早便和XH轻装简备,乘regional 列车去Koblenz,在那里9点上船,开始我们的莱茵河之旅。据说从Koblenz到Bingen是莱茵河最为秀美的一段,我们的计划是,从Koblenz到Bacharach船游莱茵河,途径此段的大部分流域;在Bacharach小镇过夜;第二天去罗马古城Trier。行前还得到老友LL的热心推荐指点,差点说服我们多增加一天的旅行。

  

   最早知道莱茵河,来自傅雷先生翻译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作品中的克里斯多夫童年在莱茵河畔长大,他的成长犹如莱茵河水的流动起伏不已。作品中有着大段关于莱茵河的描写。

  

   “江声浩荡。万籁俱寂,水声更宏大了;它统驭万物,时而抚慰着他们的睡眠,连它自己也快要在波涛中入睡了;时而狂嗥怒吼,好似一头噬人的疯兽。然后,它的咆哮静下来了:那才是无限温柔的细语,银铃的低鸣,清朗的钟声,儿童的欢笑,曼妙的情歌,回旋缭绕的音乐。”

  

   “克里斯朵夫在梦中又见到了童年的卧床…… 钟声复起,天已黎明!美妙的音浪在轻快的空中回旋。他们是从远方来的,从那边的村子里…… 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 克里斯朵夫看到自己肘子靠在楼梯旁边的窗槛上。他整个的生涯像莱茵河一般在眼前流着。”

  

   不料,我们经历的莱茵河,流淌平缓,波澜不扬;与想象中江声浩荡、钟声悠扬、雾霭迷濛的克里斯朵夫故乡景象相去甚远,有些失望。

  

   据说KD游船航线每天晨九点第一班是传统蒸汽式动力驱动,游船逆流而上,速度适中,船上平稳如岸。天气清爽,蓝天白云,可视度极好;两岸山岭起伏,或青翠树木遍山,或葡萄架整齐排列,铁路线沿河岸走势逶迤延伸。一片片居民村落在岸边悄然出现又缓缓离去,一行行紧凑的民居小楼沿江列队而立,尖顶方塔教堂总是在显要的背景位置上。在Trier时,导游告诉我们,在这个季节,这一带常常阴雨连天,我们碰上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在莱茵河边小镇Bacharach住宿一晚。当晚按照Rick Steves旅游指南推荐,来到当地一家饭店,当地菜,当地酒,以示体察民情。当地菜是roasted beef(牛肉丸加煮土豆)不敢恭维,不过当地酒,德国特有的Riesling白葡萄酒,凉中略甜,口感极好。

  

   第二天一早乘火车赶往罗马古城Trier。让我们意外惊喜的是,列车先是沿着莱茵河追溯我们的来路返回,在Koblenz换车后,又沿着摩泽尔河(Mosel)而上,给了我们经历两条河域的机会。来回莱茵河的火车,是“区域列车”(regional),换车后应该是“地方慢车”(local), 一个个小镇经过,逢站必停,正好给了我们从容走马观花(或曰“临窗观景”)的机会。

  

   原来以为,莱茵河是德国文化标志,如同法国的塞纳河、俄国的伏尔加河。这次旅行才知道,莱茵河发源于瑞士,流经瑞士、法国、德国、荷兰。一条河流连接了诸多国家。多年前莱茵河上下游污染源来自各国,综合治理,必须国际间合作。这正是欧洲各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个侧影。

  

   游船启程时,旅客不多,十分安静。在德国小镇的印象之一即是安静。公寓楼中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街上行人往来,即使有同伴而行者,也几乎听不到溢出两人之外的声音。刚来的一周正逢欧洲杯最后几场比赛,有德国队分别与意大利队、法国队的两场比赛。傍晚时分路上可见三五成群的人们,脸上画上小小的德国国旗,向某个方向走去,大概是聚会观看球赛。但在公寓楼前后上下,一场球下来,听不到任何欢呼跳跃的迹象。也许是小镇的缘故?也许是样板偏差?该不会我们住进老年公寓了吧?

  

   在游船上也是如此。船头不小的露天观景甲板上,三四排座椅上,大家安静地坐着,或偶尔站起来观望拍照,或交头接耳小声交谈。不过,这种安静很快被打破了。一个旅游团的游客上来,大声招呼,兴奋交谈,船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听得出这些游客说的是意大利语,同时带来了意大利人的热情奔放,不拘小节。德国游客不时地向他们投来惊诧、不习惯的目光。但大家平静地接受了来客的风格,有些乘客还主动移挪座位,为新来者腾出空间。

  

   想起前几天和一个德国学生谈她的中国研究计划。她研究中国法律的具体执行过程。我建议她多花些时间去参与观察这个执行过程。我说起自己的猜测:在不同文化下,正式规则和和实际行为之间关系可能差别很大。在德国,一旦知道了正式规则是怎样规定的,或许大致可以推断出人们在这些规则下面的行为是怎样的;但在意大利,人们的行为和这些正式规则之间可能有着很大差异,看上去可能有很大随意性。不料她很是赞同地感叹道:“正是这样,正是这样!意大利人的行为经常让我们(德国人)无法理解。” 也正因这个缘故,我建议她多关注正式制度与非正式行为之间的关系和距离。

  

   在多民族、多文化的欧洲,人们需要学会容忍、学会相处。理解文化间的差异,可以进而理解人们不同的行动逻辑。一个制度越透明,为人所知,越容易得到理解和容忍,越不容易产生误解和误判。从多文化角度来看,不同的行为来自不同的文化和传统,是不同且平行的不同类别。但如果从单一中心的视角自上而下视之,难免刻意在这些不同类别之间排列出高低雅俗的等级顺序了。

  

   莱茵河两岸城堡星罗棋布,接连不断。德意志帝国统一前,这块土地上有着300多个王国,各自占山为王,沿河设卡,留下买路钱;这些城堡即是攻守自如的壁垒。德国的统一,经过了一个自下而上的过程,也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和通过各种渠道保留了各个区域的地方性声音,德国特色的法团主义应该与此有关。这一点似乎从德国铁路布局上亦见一斑。据说德国铁路有三个系统,全国性的高速铁路(ICE),区域性(Regional)和地方性(local)。速度、价格、车次随之而异。我们乘local慢车,从Koblenz到Trier近两个小时车程,沿着摩泽尔河,途径一个个小镇,逢镇必停,有时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只有几分钟的时间,犹如城市内公共汽车点之间。我不知道这个铁路制度是如何演变而来的。也许从效率来讲,这不是最佳布局,但从当地居民角度来看,这无疑便于出行的,又使得一个个村落与其他区域乃至国家的各种资源(特别是旅游资源)相连。

  

   这一点与中国的大一统进程很是不同。中国历史上很早实现了中集权的郡县制,国家治理体制中的每一条律令都似乎在拧紧捆绑地方于中央意志之下的链条,几无地方利益和自主性的合法性空间,中央-地方间利益分配或通过最高统治者的决断和恩赐,或通过官僚体制的非正式谈判,或通过地方利益的消极抵制,而这一系列基础都不是稳定可预测的。两者间紧张矛盾常常到了不可开交而导致危机时才会诱发政策上的急刹车和导向剧变。

  

   可以说,欧洲与中国在国家治理上经过了两个截然不同方向的演变途径。欧洲从历史上由分散、各自独立的地方性权力逐渐走向中集权;在这个过程中地方仍然保留着极大的自治性。当代中国的演变历程上则相反,是从中集权逐步走向分权的路经,地方政府自主权在历史上和结构上空间有限,至今仍然如此。不同的治理结构和不同的历史轨迹,使得中国与他国面临不同的治理困难和目标。当欧美各国强调“加强公共管理”时,中国或许正面临行政束缚过重的问题。当福山批评美国政治瘫痪无力时,或许中国治理中面临着集权僵硬的困境。但愿严肃的社会科学研究可以提供一个比较分析的视角。

  

   来这里不久便对德国人对传统的重视有了很深的印象。刚到的第一天,德国主人带我们去吃晚饭,路经一栋装饰可观的四层楼房,我问主人,这栋楼房有多少年头了?答曰,这应该是二战以后重建的,因为这一带是重工业区,在二战期间几乎所有房屋被轰炸毁坏殆尽。主人说道,但这栋楼房的部分墙壁可能是废墟上保留下来的,在重建中融入新的墙面中。的确,在楼房正前方的各层隔间,有着参差不齐、斑驳陆离的残砖旧料的痕迹,似乎是特意保留且袒露于此,与周围精雕细刻的建筑饰纹形成对比,在楼房一侧的艺术图形上刻有“A.D. 1909”的醒目字样。

  

   这次旅行中看到了更多的传统与现代的安然相处。在Koblenz的公寓楼街道上,一座暗红色的传统砖楼房与两边色彩浅淡、线条明快的楼房有着明显的反差。中间的旧建筑想必是保留下来的古居,两边的建筑则是二战以后新建的。旧楼房上楼顶、屋檐、阳台、前门花纹雕刻精细,因年代久远而披上了一层深暗色斑,更增添了几分凝重、威严。大概是当年设计的良苦用心,两边的新建楼房比它略矮尺许,以致敬意。不难看出,这是一处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精心设计之作。凑近一看,旧建筑门前有一个“1894”标志。

  

   如此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在各地比比皆是,小镇上新的楼房建筑与古的教堂古堡或遥相呼应,或浑然一体。在Trier城,800余年的古楼建筑至今仍然器宇轩昂、色彩鲜艳(当然是新近的装潢),与后期建造的楼房比肩相连,互为映照。在Koblenz的莱茵河与摩泽尔河交汇之处的广场背后,围墙圈起的历史旧址院子一角的三层现代建筑十分醒目:黑色钢架结构间镶嵌着通体透明玻璃,里面各间办公室及其桌椅设施、计算机等,一览无余,仿佛是展览橱窗。而在它的背景上,一座尖顶方柱的双塔教堂高耸矗立。

  

这让我回想起,不久前中国的一些地方官员为了“经营城市”,不惜拆掉有古镇旧宅、甚至各种文化标志性建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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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勿食我黍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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