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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肖像与风景:散记王彬彬教授

更新时间:2019-10-18 00:09:26
作者: 鲁敏  
从来没有人喝水。所有人家,哪怕是庄稼汉,一睁眼一起床就是喝茶的。“哦,原来是讲茶。”这就像南方人讲,天哪,北方太可怕了,经常一个月都吃不上一顿饭:饭,这里指的是“米饭”。王彬彬越讲越得意。哪怕下地干活,也是要带茶下地的。当然倒也不是什么好茶,碎茶叶末子。但真的,我们那里从来没有人喝水。水,那怎么喝呢!怎么咽得下去呢!每家每户,开门七件事,这茶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了,我到洛阳去上学,这才发现,居然!我的那些同学都喝白水。那我是不行的。我记得我那时每次去学校,行李里别的什么都可以不带,但茶包肯定要带,否则这日子没法过的……好吧。他有理,他与茶的感情更深,他们皖人对茶的讲究与热爱更发自骨髓更乡野人家。嘘,可别让福建人或苏州人听到。这种情况,我一般死不吭声,因为我的启蒙茶是花茶,茉莉花茶。估计王彬彬那是根本不想提及的,就如同他对红酒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轻视——请问,葡萄做的,水果!那能叫酒嘛。

   从微信圈可以看出,他与丁帆老师,应当都有一句特别喜欢简直可以刻在餐桌上的古诗:自古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王彬彬对酒的热爱,绝非仅止于酒席往来之应酬,而是发乎生理本能和心理本性的独爱与珍惜。“独爱”:有次,他在酒店等人一起吃饭,久候不至,或者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宴席提前预热,他竟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只小而扁的瓶子,伏特加还是什么——转述者也没跟我说清楚,也不要杯子,对着小瓶子就喝起来。这样的情形倒也不独他一个。有次我跟苏童同坐火车,他老兄也是,坐到一半,站起身到行李架上取下巴掌大一小瓶白兰地,然后拆开一小包花生米,眼睁睁我就瞅着他把花生米吃光,把瓶喝空。但同样是爱酒者,还有彼此的鄙视链。如前文所说,因为苏童酷爱品鉴红酒,王彬彬对此一直是采取俯视视角的。再讲“珍惜”。通常桌上,满满一小杯酒,如果要站起来、甚或走几步,搞不好就会泼洒出来,一般人也就不管了,有些量小的,借此抖上几抖似也是常规技法。但王彬彬呢,有次我注意到,他生怕洒了,洒一滴也是不该的呀,他是连忙地、于半站半行中,先小心抿去一薄层酒皮,以保全杯中之物的完整。此种爱惜之态,有点感人吧。

   爱茶或爱酒,也都是写着玩的闲话。人若无癖则无真气。王彬彬的癖爱,窃以为大概也不在此两物,究竟是何物,我却也说不上来,只是依稀感到有痴气真气。哪怕这种痴气真气,会成事,可能也会在生活中碍手碍脚、高低不平,但这不就是痴真之所为痴真的要义吗?

   2017年的冬天,我们几个江苏的作家批评家一起出差去北京,王彬彬挑了个没人的座儿,挨着窗边看火车外的景色,兀自感叹:平原啊,外面这是华北平原啊!我也往我这边的窗外看了看。冬景一片萧杀,苍黄大地如同失去水分的陈旧颜料,堆砌又剥落,顽固地残存着。几乎有一大半的旅程,京沪线上的王彬彬都在看着这样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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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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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作家评论》2018年 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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