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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西游记》里谁最快乐?

更新时间:2019-10-11 00:30:31
作者: 陈嘉映 (进入专栏)  
高尚的活动带来高尚的快乐,鄙俗的活动带来鄙俗的快乐。我们沿着亚里士多德的这条思路,一方面要澄清快乐和行为目的之间的关系,一方面要理解快乐和德性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快乐不是直接和德性系在一起的,而是和带来快乐的活动系在一起。这条思路也有助于我们思考其他的问题。比如我们会讨论“审美快感”。艳俗的cover girls,给人感官上的快感;而当你去看那些古希腊的悲剧时,你有什么可快乐的昵?但是,我们仍旧在另外的意义上,可以谈论它带来的审美的愉悦。这种愉悦和我们看cover girls的那种愉悦根本不是一种愉悦。现在,大家可能稍微有点明白了,所谓的“审美愉悦”,根本就不是一看觉得真开心啊!它可能是你看后会觉得震撼,或者是痛苦,甚至是绝望的那种东西。

   亚里士多德的思路对我们来说,非常富有解释力。但我也不想否认,我们的确有时候会单纯因为快乐而去做一些事情。我们聚会喝酒。是不是因为快乐而去喝酒呢?在一定意义上说,不是为了快乐而去喝酒,而是因为聚会去喝酒,而这聚会给我们带来快乐。但有的时候,几个人穷极无聊了,只是因为喝酒,有这么一个痛快劲儿,此外没有什么其他更多的内容。等而下之,还弄点摇头丸或者什么药嗑一嗑。有些人还觉得挺快乐的。这种行为,我把它叫作求乐、找乐子。

   我们现在把为了做成一件事情、乐于做一件事以及做这件事情的成功所带来的快乐和找乐子的快乐加以区分。平常我们并不因为不找乐子而不快乐,实际上不找乐子仍然可以过着相当快乐的生活。因为我们积极地做一些事情,而且乐于做它,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会获得快乐。这种快乐不同于找乐子的快乐,区别就在于找乐子的过程只是求快乐的工具,所谓工具就是只要我有别的找乐子的办法,或者可以找到同样的或更大的乐子,那用什么工具就无所谓。但你乐于做一件事情就不是这样了,因为给你换一件事情做,你就不一定乐于做了。再举一个好的例子和一个不好的例子。比如所谓追求真理的快乐,是非常具体地追求一种真理的快乐。数学家在解决数学问题中获得快乐,哲学家在哲学思辨中获得快乐。那嗑药与之相比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因为嗑什么药无所谓,只要可以带来同等程度的兴奋和迷幻就行了。

   所以,找乐子和一般正常的快乐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更不要说若求乐的手段本身是一种恶劣的手段,比如虐杀的快感,虐待小动物、他人的快乐。而我们大多数人在做大多数事情上,并不是在求乐。尽管我们知道做任何事情里面都包含了辛苦,甚至是痛苦,但我们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计算快乐,并不是说付出多大的痛苦就可以获得多少快乐。比如,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人都有过抚养孩子的经历,那个辛苦可能远远超过没做过父母时的想象。你说最后要的快乐是什么?难道就是考上重点大学?那个回报不在那儿,那个回报就在你给他洗尿布、把他从医院背回来等等。回报就在你做的那些事情的辛苦之中,直接就得到了,因为你爱他们,你乐于做这些事情。有些事情的价值本身就是以它的难度来衡量的。据王朔观察,成年男人喜好的东西多半带点儿苦味:烟草、茶、咖啡、老白干、探险、极限运动。在味道上如此,做的事情上也是如此。要是一个大男人总是只干一些很轻松的事情,你不觉得这个人有点毛病吗?没有难度就没有意思,因为这个乐不仅是和苦相对着折合出来的,这个乐是乐于之乐,而不是最后得到的那个乐。

   人的天性真不是都是避苦求乐的。我们有的时候,的确是会避苦求乐的,那有可能是因为那个苦来得有点重了,实在是想歇一下、乐一下了。但这在一定意义上,并不是我们的天性。因为我们的天性是去做那些事情。我们在衡量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在衡量一个人有多少乐,而是这个人做了多难的事情。因此,我们为什么会遇见那些冤狱的事情,比如像已经过世的南非前总统曼德拉,他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之后还保有那样的品格,所以我们崇敬他。要是一个人平平顺顺度过了一辈子,我们恭喜他,但没有什么是可以值得我们尊崇的。的确,只有苦难让人成为英雄。没有经历苦难的人,我们可以用各种词汇来形容他,但我们没有办法把他视作英雄。乃至于我们有时围在那里听过来人讲他苦难的经历,一脸崇敬。细较起来,让人成为英雄的不是苦难,而是对苦难的担当,是战胜苦难,是虽经了苦难仍腰杆挺直,甚至乐在其中。当然,就像我们不是为了快乐生活,迎难而上并不是去选择苦难;有志者投身一项事业,哪怕它会带来苦难。我们崇敬英雄,因为苦难没有压倒他。单单苦难与快乐毫无关系,被重大的苦难压垮,会让人怜悯,但不会令人崇敬。

   那么,苦行主义呢?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好像和我们日常生活的观念不太吻合似的,所以特别值得去思考。苦行主义者眼界比较高,有些你觉得是值得一做的事情,他们会觉得不值得去做,无论它带来什么快乐。我们无法用尘世的目的来问苦行主义者要达到什么,因为他要的东西超出所有尘世的目的。苦行主义总与某种超越性相联系,这种东西无法用具体的目标来描述,而只能用乐于受苦来表征。苦行主义的那种快乐、绝对不是苦行完了以后达到快乐,这里,快乐是超越的,不可见的,完完全全由乐于苦难来宣示。

   我们了解了那么多快乐的用法,有恶劣的快乐、鄙俗的快乐、普通的快乐,高尚的快乐,一直到苦行的快乐。那可能有人会觉得“快乐”这个词的用法是不是有点太混乱了?在这里我想说说,我大致是怎么想这个问题。第一,人们也许会想,既然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中都用“快乐”,那孔颜之乐、英雄之乐、苦行者之乐与找乐子一定有什么共同之处。我想说这种看法是一种比较流俗的看法,大家可能听说过一个词叫“家族相似”,比如甲和乙有点共同之处,乙和丙有点共同之处,丙和丁又有点相似之处,但把它们合在一起,从甲到丁并不是都有相似之处的。不过,这种思路仍不适于用来思考像快乐这样的概念。我们在讲快乐时,常常是把它当作一种心情来讲的。但是,快乐这个词远远不止是用在心情和情绪上,比如也可以说一种活动、一个场景、一个场面是快乐的。这些快乐要比一种情绪上波动的快乐广泛得多。因为快乐的心情和情绪只是一种快乐场景中的一个部分,快乐的心情和情绪是和一定的环境适配的。若说各种正常的快乐有什么共同之处,那恐怕是一种相当“抽象”的共同之处——快乐是一种上扬的态势,我们说喜气洋洋,不说喜气沉沉,说cheer up,不说cheer down。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快乐本身是好的,这个“本身”说的是快乐处在它“本然的位置”之中——当快乐由向上的活动所引发,当它融合在上扬的情势之中,快乐是好的。当我们祝一个朋友快乐时,的确不止是祝他拥有一个良好的心情,还希望他拥有一份和他所处的环境、情境相配合的快乐,而不是那份被隔离出来的、简单心情上的快乐。现在我们可以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要把虐待小动物、他人的快乐叫作变态的快乐。这里用“变态”不止是表达道德义愤,虐待和残杀是向下的活动,是对积极洋溢的生命的一种抑制和残害。快乐在一定的环境中配合一定的活动,它有它自然的位置,如果把快乐从它本来的上扬趣向抽离出来,把它放到和快乐的天然活动所不相适配乃至相反的环境之中,这时候我们倾向于不说“快乐”,我们不说施虐的快乐,而说施虐快感,以便多多少少提示出这里说到的只是一种情绪,与快乐的自然环境脱节的情绪。

   如果说施虐的快感把快乐从它本来的上扬趣向抽离出来,扭结到堕落的活动之中,那么,德行的快乐则完全来自所行之事的上升。从善是向上的,古人说,从善如登,德行是上扬的。古人说,生生大德。德行之乐无须伴有情绪快乐,毋宁说,这里的快乐是万物生生的自得之乐。德行者伴万物之欣欣生长,在他生存的根底上通于生生之大乐,是为至乐。

  

   《书城》2014010期本文系作者二○一四年五月十七日在新华•知本读书会所做演讲。录音整理:吴妍 全文共有78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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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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