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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晚唐诗风的微观考察

更新时间:2019-08-07 00:10:22
作者: 莫砺锋 (进入专栏)  
那么司空图于唐昭宗景福年间所说的“依家自有麒麟阁,第一功名只赏诗”(45)就是自表其志的心声了。在晚唐诗人的言论中,对诗歌重要性的论断层出不穷,比如裴说云:“苦吟僧入定,得句将成功。”(46)竟认为写出好的诗句,意义同于大将征战成功。又如杜荀鹤云:“天下方多事,逢君得话诗。”(47)世道不宁、天下多事之时,诗人相逢却只管谈诗。顾非熊应举落第,朱庆馀作诗送之归乡云:“但取诗名远,宁论下第频。”(48)王驾落第,郑谷亦作诗送之云:“孤单取事休言命,早晚逢人苦爱诗。”(49)他们竟认为落第并不足悲,只要作诗得名即可。薛逢上书宰相白敏中自诉穷困,却又自矜曰:“爰及成人,役思虑者三十年,著诗赋者千馀首,虽不足夸张流辈,亦可以传示子孙。”(50)李洞死后,郑谷哭之云:“所惜绝吟声,不悲君不荣。”又云:“若近长江死,想君胜在生。”(51)竟认为李洞卒于长江,而长江乃贾岛坟墓所在地,所以李洞之死犹胜于生。方干死后,杜荀鹤作诗哭之:“何言寸禄不沾身,身没诗名万古存。”(52)孙郃亦作诗哭之:“官无一寸禄,名传千万里。”(53)他们异口同声地表彰方干的诗名,认为诗歌是比功名利禄更加重要的人生业迹。至于方干本人,则干脆认为作诗可以使人白日飞升:“别得人间上升术,丹霄路在五言中。”(54)正因如此,韦庄于唐昭宗光化三年(900)上奏曰:“词人才子,时有遗贤,不沾一命于圣明,没作千年之恨骨。据臣所知,则有李贺、皇甫松、李群玉、陆龟蒙、赵光远、温庭筠、刘德仁、陆逵、傅锡、平曾、贾岛、刘稚珪、罗邺、方干,俱无显遇,皆有奇才,丽句清词,遍在词人之口,衔冤抱恨,竟为冥路之尘。伏望追赐进士及第,各赠补阙、拾遗。见存惟罗隐一人,亦乞特赐科名,录升三级,便以特敕,显示优恩,俾使已升冤人,皆沾圣泽;后来学者,更励文风。”(55)韦庄提交的这份名单中,李贺、贾岛实为中唐人,李群玉生前实已及第,其馀的则是清一色的晚唐穷诗人。他们都擅长作诗,但在那个朝廷以诗赋取士的时代里偏偏不沾一名,所以韦庄要为他们鸣冤叫屈。但是从韦庄的奏文可以看出,他们除了写诗之外并无他能,他们的生平除了“丽句清词”外乏善可陈,这正是晚唐诗坛上独有的诗人群体。

   杜甫诗云:“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56)韩愈诗云:“馀事作诗人。”(57)盛、中唐的诗人并不认为写诗是人生第一要务,他们也不会把全部心力都用于写诗。晚唐诗人则大异其趣。晚唐诗人最主要的生活内容就是写诗,而且耗尽心力地写诗。晚唐诗人经常在诗中表彰他人或自身的苦吟精神,前者如方干称扬喻凫吟思之苦:“所得非众语,众人那得知。才吟五字句,又白几茎髭。月阁欹眠夜,霜轩正坐时。沉思心更苦,恐作满头丝。”(58)又指出喻凫因苦吟而早卒:“日夜役神多损寿,先生下世未中年。”(59)后者如刘得仁自称:“省学为诗日,宵吟每达晨。”(60)“到晓改诗句,四邻嫌苦吟。”(61)方干自称:“志业不得力,到今犹苦吟。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62)李频亦自称:“只将五字句,用破一生心。”(63)裴说与李山甫则生动地描述其苦吟的过程与情态:“莫怪苦吟迟,诗成鬓亦丝。鬓丝犹可染,诗病却难医。山暝云横处,星沉月侧时。冥搜不可得,一句至公知。”(64)“除却闲吟外,人间事事慵。更深成一句,月冷上孤峰。穷理多瞑目,含毫静倚松。终篇浑不觉,危坐到晨钟。”(65)此类描摹苦吟情态的诗句在晚唐诗中触处可见,举不胜举。从表面上看,晚唐诗人的苦吟精神颇近于杜甫的“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66),其实不然。杜甫诗云:“曾为掾吏趋三辅,忆在潼关诗兴多。”(67)又云:“老来多涕泪,情在强诗篇。”(68)又云:“云山已发兴,玉佩仍当歌。”(69)又云:“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70)可见杜甫的诗兴或萌生于民生疾苦等社会现实,或有感于悲欢离合的内心情思,或触发于山川云物、草木虫鱼等自然景物,反正都是有感而发,为情造文。晚唐诗人则不然,他们既对生动鲜活的社会生活漠不关心,内心就必然缺乏激切壮烈的悲喜情怀,他们自我封闭在书斋中日夜苦吟,这种写诗状态与诗僧相当接近。晚唐诗人多喜与僧人交往,原因即在于此。中唐诗人贾岛曾出家为僧,还俗后的生涯仍冷淡似僧,晚唐诗人李洞“酷慕贾长江,遂铜写岛像,载之巾中。常持数珠念‘贾岛佛’,一日千遍。人有喜岛者,洞必手录岛诗赠之,叮咛再四曰:‘此无异佛经,归焚香拜之。’”(71)他所仰慕的不但是贾岛的诗歌成就,而且是贾岛的创作形态。所以李洞与许多诗僧结为密友,一同苦吟,集中如“忽闻清演病,可料苦吟身。不见近诗久,徒言华发新”(72),“古池曾看鹤,新塔未吟虫”(73),“五字句求方寸佛,一条街擘两行蝉”(74),“将法传来穿泱漭,把诗吟去入嵌岩”(75)之类的诗句,屡见不鲜。喻凫、方干与齐己则不约而同地道出作诗与悟禅的内在一致性:“诗言与禅味,语默此皆清”(76),“静吟因得句,独夜不妨禅”(77),“诗心何以传,所证自同禅”(78)。郑谷甚至声称“诗无僧字格还卑”(79)。既然晚唐诗人几乎是在并无情感驱动的情况下为写诗而写诗,就必然会陷入为文造情的窘境。晚唐诗中咏物与咏史两类题材特别繁盛,原因即在于此。

   宋末方回云:“晚唐人非风、花、雪、月、禽、鸟、虫、鱼、竹、树,则一字不能作。”(80)此语稍有以偏概全之病,如理解成晚唐诗人格外留意于咏物,尤其喜爱题咏风花雪月一类物象,则基本符合事实。例如陆翱,“为诗有情思……题鹦鹉、早莺、柳絮、燕子,皆传于时。”(81)又如韩琮,“咏物七字,着色巧衬,是当行手。”(82)又如崔橹,“尤能咏物,如《梅花》诗曰:‘强半瘦因前夜雪,数枝愁向晚来天。’复曰:‘初开已入雕梁画,未落先愁玉笛吹。’《山寺》诗曰:‘云生柱础降龙地,露洗林峦放鹤天。’《莲花》诗云:‘无人解把无尘袖,盛取残香尽日怜。’”(83)又如徐夤,集中咏物之作甚多,所咏之鸟类有:香鸭、鸡、白鸽、宫莺、双鹭、鹧鸪、鹰、鹤、鹊、鸿、燕等;所咏之虫类有蝉、蝴蝶、苍蝇等;所咏之草木有:蜀葵、梅花、荔枝、菊花、松、竹、苔、柳、草、萍、蒲寺;所咏之用品有:新屋、茅亭、客厅、剪刀、纸被、纸帐、茶盏、帘、灯、扇、笔、钓车、红手帕、面茶等;所咏之景物有:新月、烟、霜、泉、露、霞、风、水等,堪称遍咏群物(84)。晚唐诗坛上咏物之风盛行,以至于不少诗人因咏物而得别号,例如程贺,“因咏君山得名,时人呼为‘程君山’”(85)。又如许棠,“有《洞庭》诗尤工,诗人谓之‘许洞庭’”(86)。又如崔珏,“以鸳鸯诗得名,号‘崔鸳鸯’”(87)。又如郑谷,有《鹧鸪》诗甚有名,“因此诗,俗遂称之曰‘郑鹧鸪’”(88)。郑谷又有《燕》诗,后人遂谓“‘郑鹧鸪’又可称‘郑燕子’”(89)。那么,晚唐咏物诗的艺术成就如何呢?

   先看作品数量最多的徐夤咏物诗。徐夤《荔枝》云:“日日薰风卷瘴烟,南园珍果荔枝先。灵鸦啄破琼津滴,宝器盛来蚌腹圆。锦里只闻销醉客,芯官惟合赠神仙。何人刺出猩猩血,深染罗纹遍壳鲜。”此诗堪称徐氏咏物诗的代表作,也代表着晚唐咏物诗的普遍风格。全诗对荔枝的形状、色泽皆有生动的刻画,对其珍贵的品性也有相当到位的渲染,但是仅摹其形而未写其神,更缺乏比兴寄托,难称高作。即使是最负盛名的郑谷咏物诗,也难免此病。例如郑谷的《雪中偶题》:“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后人评曰:“首句见雪之阴舒,次句见雪之寒威,以形容言。后二句见雪之景趣,以想象言。诗中不言雪,而雪意宛然,与杜牧《雨》诗同调,唐人咏物多此体。”(90)连苏轼都曾叹曰“渔蓑句好真堪画”(91)。但是苏轼又评之曰“此村学中诗也”(92),叶梦得则指责此诗“非不去体物语而气格如此其卑”(93)。他们不满的正是此诗仅写雪之形而未能得雪之神。当然晚唐咏物诗中也有形神兼备之作,例如郑谷《鹧鸪》云:“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人才唱翠眉低。相呼相应湘江阔,苦竹丛深春日西。”此诗广受称赏,沈德潜称其“以神韵胜”(94),甚确。虽然清人吴乔仍贬云:“崔珏《鸳鸯》、郑谷《鹧鸪》,死说二物,全无自己。”(95)但是此诗实有寄托,不过相当深微而已,正如金圣叹所云:“我则独爱其‘苦竹丛深春日西’之七字,深得比兴之遗也。”(96)咏物诗中蕴含着更多比兴寄托的晚唐诗人则是罗隐,其咏物名篇如《蜂》《雪》《鹦鹉》等,都语含讥讽,且包蕴着深沉的身世之感。可惜像罗隐这样的诗人在晚唐只是凤毛麟角,不足以扭转整个诗坛的风气。

   晚唐咏史诗的情形与此类似。年代较早的晚唐诗人杜牧、李商隐都擅长写咏史诗,例如杜牧的《赤壁》《题木兰庙》《金谷园》《过华清宫绝句》,李商隐的《北齐二首》《隋宫》《咏史》《贾生》,都是感喟深沉、议论精警的咏史名篇。然而到了唐懿宗咸通以后,也就是“小李杜”之后,诗坛上涌现出许多大型的咏史组诗,却从根本上改变了“小李杜”与盛唐诗歌一脉相承的风格倾向,形成了晚唐咏史诗的独特风貌。据历代书目记载,已经亡佚的晚唐咏史组诗有诸载《咏史诗》三卷,杜辇《咏唐诗》十卷,阎承琬《咏史》三卷、《六朝咏史》六卷,童汝为《咏史》一卷。作品尚存的则有胡曾《咏史》三卷,存诗一百五十一首;汪遵《咏史诗》一郑,存诗五十八首;周昙《咏史诗》八卷,存书一百九十五首;孙元晏《六朝咏史诗》一卷,存诗七十五首。笔者曾撰文对这四组咏史组诗进行分析,结论有二:“晚唐的这些咏史组诗大多缺乏随机性的创作冲动,基本上不具有咏怀诗的性质,表现出与咏史诗传统写法的疏离。”“由于是大规模的组诗,就不大可能精益求精地惨淡经营,……缺乏精警的见解和深厚的韵味,从而在艺术上没有独创性。”(97)

   当然晚唐诗人并未满足于咏物与咏史这两类题材,他们也力图开拓新的题材范围来达到创新。但由于缺乏关注社会生活的胸怀和眼光,他们的求新往往流于险怪、荒诞,例如李昌符,“有诗名,久不登第,常岁卷轴,怠于装修。因出一奇,乃作《婢仆诗》五十首,于公卿间行之。有诗云:‘春娘爱上酒家楼,不怕归迟总不留。推道那家娘子卧,且留教住待梳头。’又云:‘不论秋菊与春花,个个能疃空肚茶。无事莫教频入库,一名闲物要些些。’诸篇皆中婢仆之讳。浃旬,京城盛传其诗篇,为奶妪辈怪骂腾沸,尽要掴其面。是年登第”(98)。又如卢延让,“业诗,二十五举,方登一第。卷中有句云:‘狐冲官道过,狗触店门开。’租庸张濬亲见此事,每称赏之。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之句,为成中令油见赏。又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句,为王先主建所赏。尝谓人曰:‘平生投谒公卿,不意得力于猫儿狗子也’”(99)。此外如曹唐的《大游仙诗》五十首、《小游仙诗》九十八首,罗虬的《比红儿诗》一百首,也都体现出同样的创作用意。此类诗作虽因题材新颖引人眼目,但毕竟剑取偏锋,非诗国之正道。晚唐诗在整体上给人以细碎卑下之感,与此种题材走向不无关系。

方干《赠喻凫》云:“才吟五字句,又白几茎髭。……沉思心更苦,恐作满头丝。”纪昀批曰:“矫语孤高之派,始自中唐,而盛于晚唐。由汉魏以逮盛唐,诗人无此习气也。盖世降而才愈薄,内不足者不得不嚣张其外。”(100)此语甚确。正因晚唐诗人缺乏评说时事、指点江山的诗学精神,就不得不将全部心思耗费在雕章琢句上。有关晚唐诗人苦吟情态的传说,几乎全都集矢于斟酌字句,就是明证。试举数例:任蕃“去游天台巾子峰,题寺壁云:‘绝顶新秋生夜凉,鹤翻松露滴衣裳。前峰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开竹房。’既去百馀里,欲回改作‘半江水’。行到题处,他人已改矣”(101)。王贞白“尝作《御沟》诗,云:‘一派御沟水,绿槐相荫清。此波涵帝泽,无处著尘缨。鸟道来虽险,龙池到自平。朝宗心本切,顾向急流倾。’示贯休。休曰:‘剩一字。’贞白扬袂而去。休曰:‘此公思敏。’书一‘中’字于掌。逡巡,贞白回,曰:‘此中涵帝泽。’休以掌中示之,不异所改。”(102)齐己“投诗郑都官云:‘自封修药院,别下著僧床。’谷曰:‘善则善矣,一字未安。’经数日,来曰:‘别扫如何?’谷嘉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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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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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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