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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社强:学术自由是西南联大最大的精神遗产

更新时间:2019-07-07 20:45:50
作者: 易社强   张熙  
以至于当时的中国研究几乎处于真空状态(访者注:费正清喜欢开玩笑说五个约翰弄丢了中国,另两个是约翰·K·费(John King Fairbank,即费正清)和约翰·介石(John Kai-shek,即蒋介石);参见《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心50年史》,【美】薛龙(Ronald Suleski)著,路克利译,新星出版社,2012年3月版)。在此背景下,福特基金会和美国教育部陆续在中国研究方面加大了资金投入;我也因此而有幸获得威尔逊奖学金(Wilson Scholarship)和福特基金会的赞助,得以完成研究生阶段的学业。

  

▲2019年6月13日爱思想网在上海采谈易社强教授现场

  

   这里,我需要强调的是我早年记者的工作经历和之后的学术工作的内在关联。我没有学过新闻传播,但我在大学时期以记者身份工作过的《深红日报》是一家在美国高校里非常出色的学生报刊,从这里走出过曾在《时代》周刊担任30余年影评人的理查德·希克尔(Richard Schickel)、曾驻扎苏联的美国国务院记者杰罗德·谢克特(Jerrold L. Schecter)等一批相当知名的媒体工作者。在那里工作期间,我学到了一些写作的技巧,即好的文章须具备生动、具体和可读性强等特点,我也将这些习得性的经验实践于之后的学术创作中。

  

   学人:能否谈谈您于威斯康辛大学和哈佛大学学习、研究期间,与费正清、杨联陞和卞赵如兰等人的交往经历以及他们的不同风格?他们对您踏上中国历史研究的道路有何影响?

  

   易:濮友真(Eugene Powers Boardman)是我在威斯康辛大学求学期间中国研究的启蒙老师,他是费正清最早一批的研究生之一。濮是一个非常儒雅谦和的绅士,也是一个立场坚定的反战主义者,在中国文化方面也非常博学。但是,他的性格比较寡淡,所教授的课程和使用的教材也比较乏味,而且学生的工作量很大。我当初修习的课程名为《亚洲的历史》(The History of Asia)——并不只关于中国,而是一门包罗亚洲各个方面,前后持续一学年时间的课程。

  

   来到哈佛大学之后,彼时哈佛历史系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当中,有“前费正清时代”(pre-Fairbank)和“后费正清时代”(post-Fairbank)之分。前者还是沿袭着传统的法国式的汉学研究(Sinology),将语言和历史相结合,与燕京大学和清华大学有非常深刻的联结。相比之下,费正清的研究和治学方式则更现当代化,主要集中在历史学研究而非跨学科的综合,也正是他将史华慈引入了哈佛大学历史学系。杨联陞方面,我同他学习了第二年的中文课程;或许不能说他在某一方面对我有特别的影响,尽管我对他确实印象非常深刻。我不知道杨联陞和费正清的个人关系如何,但他们显然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学者。

  

   此外,比之于如今非常成熟的对外汉语学科,当时的中文教学只是实验型的,中文学得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中文老师是谁。当时的哈佛,有三位教授中文的老师,我们叫他们“三人帮”(troika)。其中,卞赵如兰教授中文口语,杨联陞教授中文语法,而柯立夫(Francis Woodman Cleaves)教授汉字。三人的教学方法各不相同,但都使用赵元任撰写的教材《国语入门》(Chinese Premier),这无疑是最好的中文入门教材——大多数入门教材都非常无聊,因为要介绍一些最为基础的内容,但赵元任的这本书颇为幽默。与此同时,它还解决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即如何在中文和英文之不同的语言系统中实现音调的转换。一般的办法是附以阴、阳、上、去四个音调,而赵元任通过对应字符之不同拼读(如:妈mha,麻ma,马maa,骂mah)成功地将其罗马化;第一代使用计算机输入中文的人们对此喜爱有加,尽管现在已经没有人使用这套注音系统。

  

▲卞赵如兰与父亲赵元任

  

   卞赵如兰是赵元任的女儿,但她与西南联大的渊源是通过作为西南联大波士顿地区校友会会长的她的丈夫,这比作为新文化运动旗手之一的她的父亲要晚很多。第一次见到卞赵如兰时,我已是20岁左右的硕士一年级的学生,那次也是我上过的第一堂中文课。我对卞赵如兰最初的印象与语言无关,她身着旗袍的绰约风姿和昳丽形貌深深地吸引了我。和她的父亲一样,卞赵如兰也是一个很棒的老师。至于柯立夫,他是一个地道的波士顿人,有着浓重的波士顿地方口音;也曾于上世纪30年代在中国生活,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北京。他会汉语和蒙语两种语言,曾著有《蒙古的神秘历史》(The Secret History of Mongols)一书。我也曾跟随他学习过《论语》《孝经》等经典文本,其中的经典段落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

  

   就这样,在我研究生阶段的第一年,我就这样和哈佛这群非常“奇怪”、彼此迥异且教研方法各不相同的老师们学习中文,并不知不觉地颇有增进。直到我撰写关于“一二·九”运动的硕士论文时,我已能查阅并引用少许中文文献。尽管如此,等我1959年第一次踏上台湾的土地之初,我还是很难在大街上和路人用中文交谈。

  

   我之所以踏上中国历史的研究道路,既有大环境方面的历史机遇,也有我个人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在我看来,学术也好,人生也罢,并非完全能由计划所决定,也充满着各种机遇与偶然;“差不多什么都是偶然的”,这既是我的人生信条,也是我过往几十年经历的真实写照。我说我是一个学术上的“投机分子”,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消极的自我评价。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我能够审时度势,分析判断并善于抓住机遇,而这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人生往往是很难计划的,你并非总能预判或获知偶然性的机会。反之,你的计划越严格,你反而会感到越不高兴,因为你很难适应新的变化。在这个意义上,我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抓住机遇同时不断调整方向的历程。

  

二 台湾对我的一生都产生了重大影响


   学人:在哈佛大学攻读历史学博士期间,您有三年的时间(1959-1962年)曾在台湾学习、生活。那一段的游学经历对您就中国历史、政治和文化的认识与理解产生了哪些影响?对您之后关于中国近代史的研究有哪些启发?

  

   易:在当时冷战的大背景下,美国人不可能到中国大陆的任何地方去,哪怕你是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也并非那么容易;不只是中国政府不接受,彼时的美国政府也不允许,因此我只能选择台湾。我那一代的美国留学生要是想去中国学习中文或攻读博士学位,基本上只有两个选择——要不然去香港,要不然就去台湾。

  

   如果你是个政治科学学者、社会学学者或经济学学者,在香港你将会有非常好的科研环境。香港当时有一个叫作友联研究所(Union Research Center)的机构,能够收集来自中国大陆的报刊、杂志和其他资料。此外,你还可以采访那些“用脚投票”的逃离中国大陆的政治难民。总之,这些学科的学者在香港有希望做出很好的研究。然而,如果你是个历史学者、语言学者或哲学学者,就传统中国方面的研究而言,台湾无疑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至少从语言学习的角度来说,尽管台湾人的口音蛮重,但国语毕竟是台湾社会当时通用的语言(比之于粤语在香港),你可以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学习和使用中文。就这样,我搭乘招商局的航船从美国经由日本最终到达了台湾的基隆。

  

   就台湾对于我毕生的价值而言,首先是帮助我掌握并使用中文;尽管我的中文水平并不完美,但至少可以相对运用自如。其次,是使我有机会能够体会在中国生活的感受,并帮助我亲近而熟悉中国的语言和文化。目前,在美国和中国都有很多关于中国文化在台湾和大陆之异同的讨论,但毫无疑问都是讲中文且受中国文化影响的地域。事实上,当我最初决定成为一个从事中国研究的历史学者时,我只是把它当作我的职业,并没有想到这一研究会对我职业生涯以外的人生产生多大影响。然而,或许是因为中国文化的包容性太强,结果就是我个人的生命与中国再也无法分割——中文是我的第二语言,中国也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我的家庭生活与中国密不可分。甚至,中国成了我全部的生命,我自己也成了半个中国人,而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并成为了现实。

  

   同时,台湾对于我理解中国的政治也有极其重要的帮助。当时的台湾还是处于国民党蒋介石独裁统治时期,军队管制和思想、言论的管控还非常严格,警备司令部遍地都是。在我去台湾之前,我只认识一位在那里生活的人,即早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历史系、后曾赴哈佛大学访学的李定一先生。他是我后来在台湾的担保人,我的名字也是他帮我取的——“易社”来自我的姓Israel,“强”来自我的名John。再有,著名的自由派人士、《自由中国》的创办人之一雷震先生是我在台北的邻居,我们之间也有过一些交往。

  

   就我的学术研究而言,台湾有很多帮助我研究学生运动的很好的学术资源。我曾经前往位于彰化乡下的国民党档案馆,去过阳明山查阅国民党的党史档案,拜访过位于台北郊外的国民党司令部调查局以参阅关于共产党的资料。正是在那个时候,我有机会开始从事口述历史的研究,得以采访曾在中国大陆参与过学生运动的当事人,比如先加入共青团后又成为国民党党员的著名历史学家、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员胡秋原。此外,费正清还通过他个人的关系,为我引荐了蒋梦麟与梅贻琦。最终,我未能与蒋梦麟谋面,但我见到了时任教育部长的梅贻琦,并就清华的学生运动对他进行了访谈。

  

还有,我在台湾期间有幸结识了我那一代研究中国的美国学者,彼时我们都还只是年轻的研究生。当时在台湾的美国人主要都是军人(Military Assistance Advisory Group, MAAG),再就是美国使领馆(American Embassy)和美国新闻处(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Agency)的工作人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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