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泮伟江:宪法的社会学启蒙——论作为政治系统与法律系统结构耦合的宪法

更新时间:2019-06-12 14:34:50
作者: 泮伟江  
再次引入到法律系统之中。这不过是法律系统内部自我指涉与外部指涉的区分而已。[32]成文宪法以法律的“合宪性”取代“法律的正当性”,本身就表明了对法律自身之合法性不断无限往前追溯之链条的截断。因此,宪法作为实证法而存在,这意味着实证法的合法性仍然在实证法之内,而不在实证法之外,因为,作为一般法律合法性的根据和保障的宪法,自身仍然是一种实证法。宪法通过“法律的合宪性”问题转化了“法律的合法性”问题,从而在法律系统内部隐藏了“法律自身的合法性”的悖论。[33]

   其次,正如卢曼曾经指出的,宪法教义学的法源论并不能回答“宪法的内容是什么”以及“是否以及为何必须提供一个宪法,以及如何证成宪法的最高性与根本性”等问题。然而无论是施门德的“宪法整合论”还是施米特的“政治决断论”,其基本做法与耶律内克的国家法学并无本质差异,都是“将对国家的基本理解投射到宪法之中”,因此也无法回答上述问题。他们的共同问题是,都“将国家乃至社会的基本要素详尽地固定在行为遵从上”,“预设了我们社会之构成结构采用了规范性行为期待的模式”,因此把宪法的问题仅仅理解成“规范遵守或违背的问题”。[34]

   如果我们将政治系统作为社会系统的一个子系统进行观察,并采用系统分化的理论作为分析工具,就能够更清晰地看到现代宪法的起源以及演变的逻辑。[35]例如,从社会分化的逻辑来看,现代宪法的权力分立理论取代了古代政治混合政体理论,恰恰是政治系统政治与行政系统进一步分化的结果与反映。[36]总的来说,宪法乃是政治系统内部通过“否定之否定”的方式与过程确定“政治系统”与其“社会环境”之边界的过程与结果。[37]此种边界的划定,既能够使得政治系统能够更好地实现“做出有集体拘束力的决断”功能,同时也通过否定的方式使得政治系统不至于干预到其他社会子系统的正常运转。用政治宪法学的话来说,这就是“既约束最高决断权的恣意,又能够贯彻执行决断的意志”。现代宪法主要是通过法律化的设置将政治系统的悖论隐藏到宪法之中,并借助于法律,而非政治本身,而巧妙地将政治系统中主权悖论问题转化成国家机构及其行动的合宪性问题。这同样是政治系统将政治系统与环境的区分,再次引入到政治系统,从而在政治系统内部形成政治系统内部自我指涉与外部指涉区分的结果。

   由此可见,在系统论宪法学的视角下,“宪法的根本性”呈现出与政治宪法学略有不同的面貌。一方面,系统论宪法学认同政治宪法学对宪法之政治面向的揭示,承认宪法政治性面向的重要性,但系统论法学并不认可政治宪法学所建构的“政治优先性”的论调。对系统论宪法学来说,“政治优先论”乃是法律系统为了隐藏自身“合法/非法”的二元化代码运作而采取的一个隐藏自身悖论的“策略”,而同样的策略也存在于政治系统隐藏自身主权悖论的运作中。政治系统为了维持自身的运作,也不得不借助宪法来隐藏主权的悖论。因此,宪法的政治性与法律性,二者之间并不存在谁高谁低的关系,而是法律系统与政治系统为了自身运作而“互相借用”的结果。[38]对政治系统而言,法律系统所提供的合法性判断,构成了政治系统的外部指涉,从而有助于政治系统隐藏自身的悖论;而对于法律系统而言,政治系统关于宪法生成的一整套叙事也为法律系统提供了稳定的外部指涉,从而有助于法律系统隐藏自身的悖论。

  

   三、结构耦合:概念的界定与阐明

  

   政治系统与法律系统各自分立,同时又“互相借用”和互相依赖。此种关系典型地出现在“宪法”之中,从而导致宪法既具有“政治性”,又具有“法律性”的双重属性。系统论宪法学用“结构耦合”的概念来描述政治系统与法律系统的此种关系,而宪法,则是两个系统之间此种关系的“表现形式”。结构耦合的概念尤其有助于说明,政治系统与法律系统相互影响的方式与渠道是什么,以及通过“宪法”这个相互影响的“条件化渠道”,两个系统各自可以赢得什么。同时,该概念也可以帮助我们从演化理论的角度观察,政治系统与法律系统如何可能共同演化,形成一种“结构漂移”的效果。

   结构耦合的概念最初来源于细胞生物学研究领域,智利生物学家马图拉纳在20世纪70年代发展他的生物自创生(Autopoiesis)理论时提出了该概念。[39]根据马图拉纳的研究,生命系统的特征是,其自身的运作只能通过其自身的运作网络而生产。生命系统的统一性就是生命自身的要素与运作的内部再生产所组成的网络。[40]例如,一个细胞是一个自我再制的系统,它在分子的层面持续地制造出了自己的组成部分(蛋白质、核酸、脂质、葡萄糖、新陈代谢所需的物质),而这些组成部分是维持细胞组织所必须的。这些组成部分的持续运作构成了细胞内部的生产网络,而这些组成部分本身又是由这个生产网络所生产的。同时这个生产网络又以自身所生产的这些组成部分作为进一步再生产的基础,如此构成了一种运作的递归性(Rekursivitaet)。[41]由此造成结果就是自创生系统的内部运作的封闭性。但同时细胞又与环境之间存在着能量交换的关系,只不过此种交换关系也受细胞内部组成部分的生产与生产网络的调控和引导,即细胞质只接受环境之中对其组成部分的生产需要的东西。自创生概念意味着,在自创生系统与环境的关系中,是系统自身内部的运作为此种系统与环境的关系设立条件,进行调控。系统的开放性以系统的封闭性为条件。

   在自创生概念的基础上,马图拉纳进一步提出了结构耦合的概念。在马图拉纳那里,结构耦合指的是,系统与其环境之间,以及两个自创生系统之间的递归的和稳定的互动关系,在此种互动关系中,二者之间并不互相决定,但又互相刺激,从而形成了某种共同演化意义的“结构漂移”现象。[42]

   卢曼在20世纪八十年代左右,创造性地将自创生和结构耦合的概念引入到了社会系统理论的研究之中,将其与卢曼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关于自我指涉的复杂系统理论结合起来,从而使得这几个概念具有跨学科意义的更高层次的抽象性与普遍性。[43]例如,现代控制论的研究表明,无论是生物的、机械的还是数字化的对象,都有可能处理信息,对信息做出反应并改变或者被改变以完成系统的目标。[44]借助于格雷格里•贝特森(Gregory Bateson)、亚什比(Ashby)、福斯特(von Foerster)等人的研究成果,卢曼的社会系统理论指出,不仅生物系统是自创生的,并且人类的心理系统与社会系统也是自创生的。生物自创生系统、心理自创生系统和社会自创生系统分别都是自创生系统的个案与特例。三者既具有共性,又具有各自的特性。例如,生物自创生系统能够不断再生产出具有持存性质的元素,而心理自创生系统与社会自创生系统则以“事件”为基本单位。[45]事件的性质是,其并不持续占据某个空间的点,刚刚产生,旋即消失。因此,无论是心理系统还是社会系统,都只能在时间面向不断地再生产才能够自我维持。如果说,社会系统也是一个自创生系统,其通过系统内部的递归性生产网络不断地生产自身的要素(事件),而这些要素既是这个生产网络再生产的前提,本身又构成了这个生产网络。那么,社会系统也是既封闭又开放的,并且封闭构成了开放的前提。那么,两个社会系统之间的关系,也同样是结构耦合的关系。

   结构耦合的概念告诉我们,自创生系统的内部结构与运作是独立于环境的,同时,环境中的任何事物,又有可能是与系统内部的结构与运作相关。我们可以在很多领域中都可以看到此种结构耦合的例子。例如,在地球引力与生活在地球上的生命体的运动之间,就存在着结构耦合的关系。地球引力限制了生命体的身体与器官移动可能性,使得生命体基本上只能在贴近地面的有限空间移动。但地球引力并没有因此干涉到,生命体在地球引力所限缩的这个有限空间如何具体移动。[46]地球引力与生活在地表的生命体之间的这种结构耦合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正交关系”(orthogonal relation),这意味着,环境只能在“毁灭”的意义上“决定”系统,但却不能直接干涉或者控制系统每步的运作。[47]又例如,结构耦合的概念可以解释,为什么生长在同一个家庭之中的兄弟姐妹,却形成了完全不同的性格。而结构性漂移的概念则又可以进一步指出,虽然这些同一家庭出身和成长的孪生兄弟和姐妹之间,各有不同的体质与性格,但相互之间又分享了许多共同的特征。

   结构耦合是一种“耦合”。“耦合”是一个控制论术语,强调两个要素之间非必然的选择关系。因此,结构耦合的概念包含着某种高度选择性的因素,“预设和组织了解耦合”:环境中某些要素被系统的结构所包容与接纳,而某些要素则被结构所排斥。[48]而被包容的要素就能够对系统产生影响,被排斥的要素就很难对系统发生直接的影响。就此而言,耦合意味着一种区分,即系统之内侧与外侧的区分:内侧包含着对刺激的承认,而外侧则保持对环境的冷漠。[49]结构耦合的概念包含着某种系统与环境连接与沟通的“渠道”含义。例如,人的生理系统与外部环境,是通过眼睛、耳朵、鼻子、皮肤等特定的渠道对外部保持连接。除了这些特定的对外界刺激保持敏感的渠道之外,外部环境的因素就不再能够对人的生理系统产生直接影响。由此产生的一个效果,就是既实现外部环境某些因素与系统之间的因果关联,又使得外部环境中某些因素与系统之间的因果关联被强化,某些因素与系统之间的因果关系被弱化,甚至被直接取消。在结构耦合关系中,环境被分成了两类,一类是能够对系统发生影响的,一类是无法对系统产生影响的。[50]我们可以将系统与环境之间的结构耦合关系对系统与环境之间因果关系产生的此种影响称作是“因果关系的渠道化”(the canalization of causalities)或“因果关系的条件化”(conditioning of causalities)。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因果关系的条件,是由系统自身的运作,而不是由环境预先设置的。[51]

   此种对系统与外部环境的关系进行限制产生的好处是,系统可以对外部环境的某些特定类型的刺激,产生更精细与敏感的反应。大脑借助眼睛而在相当狭隘的感觉宽频之内与其环境进行耦合,例如在色谱中只有一小部分被眼睛所看到,然而,正因如此,大脑才不必对外界所有的刺激做出反应,从而使得大脑能够有比较充分的时间与资源,组织起内部的复杂性,从而在大脑内部建构起巨大的结构化能力和充分利用系统所接收的有限和少量外部刺激的巨大能力,“大脑正因此使得整体器官保持着对环境极其罕见的高度敏感”。[52]

   大脑与外部环境的例子,仅仅是指单个自创生系统与外部环境之间的结构耦合关系。心理系统与社会系统之间的结构耦合的例子,则可以帮助我们看到两个自创生系统之间的互相依赖,又互相限制的关系。社会系统必然依赖于心理系统的存在为前提,通常我们将其表述为“没有人就没有社会”。但反过来说,心理系统其实也以社会系统的存在为前提,例如,假设某个婴儿被抛弃在旷野或者森林,而在脱离人人类社会的环境中存活并成长。那么该婴儿的心理系统就无法充分发育起来,而更类似于动物。对于心理系统而言,社会系统为其内部的结构的建立与运作的发展提供了充分的复杂性与选择可能性,从而促进了心理系统内部的建构。[53]

   由此可见,结构耦合与自创生概念是互相关联的。结构耦合并不仅仅是关于两个系统之间外部关系的描述,而且也揭示了,此种结构耦合的外部关系是如何参与系统内部诸运作之间关系的塑造的。就此而言,结构耦合并非是两个系统之间的偶然关系,对处于结构耦合的两个系统之间的关系来说,它是“实质性的系统属性,是耦合着之系统的必要条件”。[54]因此,结构耦合对耦合着的诸系统来说,是“必要的和构成性的”,“它定义了各自系统的过程特征,以及系统自身”。[55]

结构耦合的概念不仅揭示了系统与环境之间“渠道化的因果关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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