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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试论《论物体》在霍布斯哲学体系中的基础地位

——《论物体》中文版译者序

更新时间:2019-05-14 22:26:08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以及对任何一个物体的各个部分所造成的结果的考察”,形成了物理学;“对心灵运动的考察”形成了道德哲学和公民哲学。霍布斯运动学说中最大的亮点是他提出的“努力”概念。与笛卡尔一味拘泥于机械运动甚至将动物视为“自动机器”不同,霍布斯将“努力”视为其运动学说的一项基本原则。按照霍布斯的说法,所谓“努力”即是“在比能够得到的空间和时间少些的情况下所造成的运动”。霍布斯的“努力”概念是一个普遍概念,既意指物体的物理属性,也意指物体的心理属性和精神属性,意指动物和人的欲望、欲求或愿望。在霍布斯看来,动物不仅有“生命运动”,而且还有“自觉运动”。也正是在“努力”概念的基础上,霍布斯提出了物体能够意欲和思维的观点。他的努力概念对莱布尼茨的“力本论”思想和狄德罗的“活动力”概念的酝酿和产生都有过积极的影响。但毋庸讳言,从根本上讲,霍布斯将所有的运动都归结为简单的位移运动,宣布:“运动是连续地放弃一个位置,又取得另一个位置。”因此,他的运动观从根本上讲依然是一种机械论的运动观。

   霍布斯在对运动做过考察之后,随即进入了对物理学的考察。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无论在致思的目标还是在致思的路径方面,物理学与逻辑学、哲学的第一根据和运动学都大异其趣。逻辑学、哲学的第一根据与几何学旨在证明,物理学则旨在发现;前者遵循的是由因及果以及从普遍到个别的理路,后者遵循的则是由果及因以及从个别到普遍的理路;前者的着眼点是人的理智及其推理活动,是我们自己构建的那些语词的合法使用,后者的着眼点则是对我们感觉观念或现象成因的合理分析;前者依靠的是推理,后者依靠的是假设;前者追求的是普遍必然性、合理性与正确性,后者追求的则是盖然性与逼真性。霍布斯对其在这两个方面工作的自我评价是:在逻辑学、哲学的第一根据与运动学中,“所有的定理都是正确推证出来的”;在物理学中,我们所假设的有关自然现象的可能的原因虽然未必绝对为真,但却“足以解释有关自然现象的产生”。

   在第四篇中,霍布斯还比较系统地阐释了他的感觉论。霍布斯用他的“努力”概念来解释感觉,宣称:“感觉是一种心像,由感觉器官向外的反作用及努力所造成,为继续存在或多或少一段时间的对象的一种向内的努力所引起。”他的这个定义既考虑到了感觉主体的作用,也考虑到感觉对象或外界物体的作用,在当时条件下,应该说是一个比较健全的感觉概念。与完全否认感觉可靠性的笛卡尔不同,霍布斯强调感觉知识的可靠性,将其视为我们认识外界物体的有效途径。霍布斯断言:“与对感觉的默思相应的是对物体的默思,而物体乃感觉的动力因或对象。”他对物理学的整个考察就是基于他的这一感觉论思想的。在物理学部分,霍布斯还比较系统地阐释了他的关于物体的“第一性的质”和“第二性的质”的学说。两种性质学说的源头可以一直上溯到古希腊的德谟克利特,至近代,伽利略在近代力学或物理学的基础上复兴和发展了这一学说。霍布斯继承和发展的正是伽利略的两种性质学说。

  

   三、《论物体》的逻辑框架

   由以上的概述不难看出,《论物体》的四篇内容不是孤立的,而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至于各篇的内容,霍布斯曾将其概括为“理性”(第1篇),“定义”(第2篇),“空间”(第3篇),“星辰”与“感觉性质”(第4篇)。霍布斯之所以将逻辑学的内容概括为“理性”,乃是因为在霍布斯看来,逻辑学阐释的是“理性之光”。众所周知,逻辑学从“真实的哲学定义”开始又以阐释“推理”为其主体内容。但“真实的哲学”本身不是别的,正是“人的自然理性”,亦即“理性之光”本身。而“推理”也不是别的,无非是人的理性或人的“思维”能力。霍布斯之所以用“定义”来概括“哲学的第一根据”的内容,乃是因为在这一篇里,霍布斯“依据精确的定义把一些最普遍的概念辨别开来,以免混淆和模糊”。事实上,霍布斯自然哲学的基本概念,如物体、偶性、运动、原因、结果、能力、活动等,差不多都是在这一篇里界定出来的。霍布斯之所以用“空间”来概括第三篇的内容,乃是因为这一篇虽然以“论运动与量的比例”为标题,但它事实上“阐释的是空间的扩展,这也就是几何学”。霍布斯之所以以“星辰”和“感觉性质”来概述第四篇的内容,乃是因为这一篇主要阐述的是“星辰运动”和“感性性质学说”。

   至于这四篇内容的逻辑关联,我们是不难发现的。应该说,它们之间是存在有一个线性的逻辑链条的。因为倘若没有“理性”或理性之光,没有推理,没有名称、命题和三段论,我们是断然不可能给物体、运动、原因、结果、能力、活动、分解法和组合法这样一些最普遍的概念下“定义”的,从而我们就断然不可能对“几何学”和“物理学”作出任何恰当的阐释。因为如果我们没有物体、运动、原因、结果等概念的真实的定义,我们便既不可能正确阐述“运动与量的比例”和“空间的扩展”,也不可能正确阐述“星辰运动”和“感性性质学说”。此外,如果我们对几何学或对“运动与量的比例”没有正确的认识,我们也不可能对“星辰运动”和物体的“感性性质”有恰当的阐述。

   为了论证和强调《论物体》四篇之间的这样一种逻辑联系的必然性和正确性,霍布斯还将他关于“理性”、“定义”、“空间”、“星辰”、“感觉性质”的“默思的次序”与“世界创造的次序”一一对应起来,强调他之写作《论物体》实际上是在“模仿”“世界创造的过程”:“世界创造的秩序是:光、昼夜的区分、天、光体、有感觉的受造物……因此,我们沉思的次序便应当是:理性、定义、空间、星辰、感觉性质”。不难看出,《论物体》中的“理性”对应的是“世界创造过程”中的“光”,“定义”对应的是“昼夜的区分”,“空间”对应的是“天”,“星辰”对应的是“光体”,“感觉性质”对应的是“有感觉的受造物”。读过《创世记》的人都知道,这里展现的正是上帝创造世界的头五天的进程。毋庸讳言,上帝六天创世是个事关基督宗教基本信仰的神话故事,“但是这个神话本身却蕴涵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理性思辨”。上帝六天创世工作实际上是一项惊人严谨的逻辑演绎工作。例如,根据《创世记》,上帝是在第一日创造出“光”,在第二日创造出“天”,在第四日创造出“光体”,它为什么不讲上帝在第一日创造出“光体”而于第四日创造出“光”呢?原来《创世记》的上述说法是非常严谨的。首先,所谓“光体”,顾名思义,是一种发光的物体。这样一来,它就只能是“光”的一个下位概念。从而,先讲创造“光”再讲创造“光体”就成了一件非常合乎逻辑的事情了。再说,《创世记》在这里所说的“光体”,并非普通的“光体”,而是指挂在天上的光体,即太阳、月亮和众星。既然太阳、月亮和众星是挂在天上的光体,则在创造出这些光体之前,也就需要先有“天”的存在。这样,既然上帝是在第二日创造出“天”的,则上帝对光体的创造就必须在第二日之后,而不能在第二日之前。同样,如果《论物体》先讲“空间”(第3篇)和“星辰”与“感觉性质”(第4篇),再讲“理性”(第1篇)和“定义”(第2篇),其逻辑关系便势必很混乱,而且这也从根本上违背了霍布斯的“推证的方法”或“叙述的方法”。所有这些都是需要《论物体》的读者细心体会的。

  

   四、《论物体》在霍布斯哲学体系中的基础地位

   霍布斯的哲学体系,按照他自己的意见,主要由三个部分组成,这就是《论物体》(自然哲学)、《论人》(道德哲学)和《论公民》(政治哲学)。1668年,霍布斯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哲学著作集》的第一部分就是由这样三本著作组成的。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霍布斯的哲学“三部曲”。

   就这三部著作写作的顺序看,《论公民》最早,《论物体》其次,《论人》最后。《论公民》,作为专门讨论霍布斯“服从”学说的著作,其源头可以一直上溯到1640年,甚至更早些时候。因为在这一年,霍布斯的作为《论公民》前身的《自然的与政治的法律原理》(拉丁本)便已经以手稿形式在国会开会期间流传开来。1642年,《论公民》在巴黎出版。该著实际上是《自然的与政治的法律原理》第二部分的扩充版和英译本。1647年,霍布斯在阿姆斯特丹出版了《论公民》的修订版,书名也更改为《公民哲学原理》。1650年,霍布斯先后出版了《人的本性,或政治的基本原理》和《论政治物体,或道德的与政治的法律原理》。这两部著作其实是霍布斯早在1640年即完成的《自然的与政治的法律原理》的重述和发挥,其中《人的本性,或政治的基本原理》主要由《法律原理》的1—13章的内容组成,《论政治物体,或道德的与政治的法律原理》则主要由《法律原理》第14章以下各章的内容组成。1651年,霍布斯一口气出版了三部有关《论公民》的著作:第一部是《正义与适宜原理,为<论公民>辩护》,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第二部是《关于政府与社会的哲学基础》,作为《论公民》的英译本,在伦敦出版;第三部是《利维坦或一个教会与共同体的质料、形式和权力》,该著在巴黎写成,于伦敦出版。《利维坦》共含四个部分:(1)“论人类”,(2)“论国家”,(3)“论基督教体系的国家”,(4)“论黑暗的王国”。其中前面两个部分依据《法律原理》的有关内容加工而成,后面两个部分则由《论公民》的有关内容加工而成。至于《论物体》,如前所述,霍布斯虽然早在1641年在其完成对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的反驳后即准备全面启动这项工作,虽然此后他也断断续续地为写作《论物体》作过一些准备工作,但他最终却是在1651—1654年间完成书稿,并于1655年在伦敦出版。三年后,霍布斯的《论人》出版。至此,霍布斯阐述其哲学体系的三部主要著作全部出版。

   毋庸讳言,霍布斯本人对于《论公民》是寄予厚望的,曾宣称:“在我自己的著作《论公民》出版之前,是根本无所谓公民哲学的。”而他在事实上也如愿获得了“近代政治哲学创始人”的声誉和地位。但他之首先写作《论公民》及其相关作品却并非出于他的初衷,而是出于对时局的考量。因为早在1641年霍布斯完成对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之后他打算撰写《论物体》时即拟定了他的哲学规划,即他的哲学分别以物体、人的本性和社会为对象,撰写三部著作:《论物体》、《论人》和《论公民》。1642年,当他出版他的《论公民》时,给其冠以《哲学原理第三部分,论公民》(Elementorum Philosophiae Sectio tertia, De Cive)。这一名称便是对其哲学规划的一个明显不过的宣示。后来,当其1655年出版《论物体》时,将其冠以《哲学原理之第一部分,论物体》(Elementorum Philosophiae Sectio prima, De Corpore)的名称,当其1658年出版《论人》(Elementorum Philosophiae Sectio secunda, De Homine)时,将其冠以《哲学原理第二部分,论人》的名称,便进一步佐证了他的研究规划。由此看来,霍布斯之所以首先出版《论公民》及其相关作品并非其哲学体系的内在逻辑所致,而完全是由于外部政治环境,即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具体情势所致。如上所述,《论公民》及其相关作品是在1640年至1651年期间问世的,而1640年乃英国长期国会开始挑战王权、揭开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序幕的年份,而1649—1651年期间则是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取得重大阶段性成果(即废除君主制,确立共和制)的年份,也是作为护国主的克伦威尔正在寻求合适政府形式的年份。因此,《论公民》及其相关作品的首先出版丝毫不妨碍《论物体》在霍布斯哲学体系中的基础地位和逻辑在先地位。

关于《论物体》在霍布斯哲学体系中的基础地位和逻辑在先地位,霍布斯本人在《论物体》的“作者的致读者书”中曾有过明白无误的说明。他写道:“我们沉思的次序应当是:理性、定义、空间、星辰、感觉性质、人;而当人长大之后,便是服从命令。”如前所述,霍布斯这段话中的理性、定义、空间、星辰和感觉性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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