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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宏:刺杀希特勒的神学家——朋霍费尔的一生

更新时间:2019-04-13 23:02:38
作者: 何怀宏 (进入专栏)  
我觉得今后的某个时候,基督教将仅仅存在于少数已经无话可说的人之中”。

  

   正如传记作者所指出的:《伦理学》标志着朋霍费尔思想的一个转折点。它既大胆又深刻,思考了最困难和最紧急的问题。比如在特殊环境和例外情况下,在道德上有责任的人是否需要采取“极端的行动”?为什么相比基督徒,有更多的人文主义者和无神论者加入了抵抗者的行列?面对剥夺人性的技术,要如何保存人的正直?这部三百多页的著作,在每一个方面都是朋霍费尔最成熟的作品,并且也在每一个方面带着时代的伤痕。《伦理学》是一部带着复杂雄心的作品,最重要和直接的就是为抵抗组织中的人们提供神学资源。

  

   1943年4月4日晚上,朋霍费尔终于被捕。系狱两年之后,1945年4月9日,朋霍费尔被匆忙判决处死,走上了绞刑架。他临终的遗言是:“这并不是我的终点;这是生命的开端。”

  

   和17世纪法国的一位圣徒似的人物帕斯卡尔相比较:他们都只活了39岁。虽然帕斯卡尔倾心的教派也受到迫害,但没有如此艰难的政治选择,他通过“三次皈依”越来越仰首向天。他还有科学、哲学、文学等领域的广泛建树。帕斯卡尔是处在欧洲文化上升的时代。而朋霍费尔所处的时代却可能是欧洲文化开始由盛转衰的时代,且一切都转向政治、集中于政治。而我们还可以注意的是:尽管现代思想的主要倾向是无神论的,有神论者仍然有力地参与了现代世界的塑造。他们依然保持着一种深度使现代世界不那么肤浅自大;保持着一种高度使现代世界不那么沉溺于功利;保持着一种深刻的疑问和反省使现代世界不那么志得意满——或者说,他们依然保持着一种古典的精神传统而使现代世界不那么“现代”。

  

   我现在想大概介绍和讨论一下朋霍费尔最具特点和创造性的有关道德与宗教、上帝与人的思想。这些思想主要见于《伦理学》和《狱中书简》。在这方面,他和过去流行的基督教思想有很大的不同。他自己也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在《伦理学》中谈到,过去教会经常宣讲的是,为了寻见基督,一个人必须首先认识到自己是一个罪人,就像圣经中的税吏和妓女;但现在必须说,为了寻见基督,一个人必须首先寻求成为义人,而这些为正义、真理和人性斗争并受苦的义人,不仅仅是基督徒,也包括非基督徒。换言之,道义现在成了一个先决的基础。必须首先关注人间,关注道德。人与上帝的关系必须立足于人间来考虑;必须立足于此岸来考虑;必须立足于道德来考虑。最重要的是道德。而且还不是谨小慎微、洁身自好的道德,而是大是大非、生死攸关的道德。

  

   朋霍费尔还肯定人间的“欢愉”,这种“欢愉”是表示一种勇敢,以及一种“鄙视世界和大众观点的意志”;人通过活出“坚定的信念”,通过工作,就为世界带来了某些好东西,“即便这世界对此并不喜悦”。他也重视属人的能力以致“成功”,说“忽略成功的道德意义,就暴露了对历史的认识之肤浅以及对责任感的认识之不完全”;“尽管成功绝不能证明恶行或使用成问题的手段是有道理的,但它并不是一种在伦理上中立的东西。的确,历史上的成功为生活的能够继续创造了唯一的基础”,我们必须考虑未来世代的生活。这或许是朋霍费尔在内心深处为谋杀暴君这一教会并不认可的手段辩护。这种暴力可能的确是恶,但如果因此能挽救随后千百万人的生命呢?而追求“成功”也就是追求某种好的结果或避免很坏的后果,这也可以说是一种韦伯意义上的对他人和社会的“责任伦理”。

  

   所以, 朋霍费尔不赞成脱离社会的“拯救人的灵魂”,甚至不想赋予“拯救灵魂”以太重要和优先的地位。他问道:“拯救人的灵魂,这个个人主义式的问题还没有从我们中绝大多数人心中消失吗?……《旧约》中出现过拯救人的灵魂这个问题吗?难道上帝的义和在地上的国不是一切事物的中心吗?……重要的并不是超越性的事物,而是这个世界,它是如何被创造和保存的、如何被赋予律法、和好、更新。”

  

   朋霍费尔认为,今天的人们必须面对一个上帝不在的世界,因为人类已经成年,他必须自己对自己负责。近代以来,上帝越来越被排挤出这个世界,乃至将走向一个不仅宗教不可逆转地淡化,甚至没有宗教的世界。而在这样一个世界,信仰者如何谈论上帝,如何保持自己的信仰呢?他们首先要担负起对尘世的责任,要在自己的力量中、在自己的生命和成功中谈论上帝,而不是把上帝当作一个因为人的苦难和罪孽而需要投靠的上帝,那是基督教信仰者和不信仰者都会做的。但是,理解到今天的上帝是一个苦弱的上帝,是一个隐退的上帝,分担的苦弱、参与上帝的受难、保持自己的此世性、承担自己的责任,才是真正的基督徒才会做的。

  

   那么,在现实的社会中,是哪些人能率先承担自己的责任呢?是哪些人能做“俾斯麦时代最后的贵族”来捍卫文化、人性、正义和理性呢?在这一点上,朋霍费尔诉诸一种经过时间考验的贵族责任和荣誉感,尽管他和他的共谋团体往往是属于这样的精英,但他更强调的不是出于血缘的身份贵族,而是出于责任的精神贵族。他在“十年之后:在1943年新年所作的推测”一文中如此表达自己的希望:

  

   我们目睹着社会各等级的差距正在被拉平,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一种新的高贵的意识正在诞生,它正在从以前的各个社会阶级中把某些人集结到一起。高贵,是从自我牺牲、勇气以及对自己对社会的一种始终如一的责任感当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它期待着对自己的应有的尊重,但对他人也表现出同样自然的尊重,不论他们的等级是高是低。自始至终,它都要求恢复失去了的对品质的认识,恢复以品质为基础的社会秩序。品质是一切形式的一致性的死敌。在社会方面,它意味着一切对地位的追逐的中止,意味着对“明星”的崇拜的中止。它要求人们的眼睛既要向上看,也要向下看,尤其在自己的密友的选择方面更是如此。在文化方面它意味着从报纸和收音机返回书本,从狂热的活动返回从容的闲暇,从放荡挥霍返回冥想回忆,从强烈的感觉返回宁静的思考,从技巧返回艺术,从趋炎附势返回温良谦和,从虚张浮夸返回中庸平和。数量是彼此竞争的,而品质则互相补足。

  

   但他的确还有犹豫和不确定,他反复问道:“我们仍然有用吗?”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不再需要我们了。无论如何,他所处的时代所面临的最大危险是一种强暴的极权主义,极权主义是一种元首和大众的结合,他不能不努力诉诸一种中间因素以打破这种结合。极权主义也是暴力和欺诈的结合,也许“左”的极权主义更依赖欺诈,而“右”的极权主义更依赖暴力。但在朋霍费尔看来,“任何暴力革命,不论是政治革命还是宗教革命,都似乎在大量的人群当中造成了愚蠢的大量产生。事实上,这几乎成了心理学和社会学的一项规律。”

  

   狱中的朋霍费尔还越来越多地读《旧约》。这也许是因为那里面的上帝更强调义,更关注人间的此世性。但是,今天上帝的干预甚至明显的存在都不再可能。另外,正如作者所解释的,也许还因为他终于认识到,如果没有植根于犹太人的历史、受苦和宗教,真正的人性将永远在抽象之中游荡,对上帝的思考就会被带入抽象和偶像崇拜。当时犹太人是受迫害、被杀戮最为深重的人类群体。朋霍费尔已无法为欧洲的犹太人做更多,只能尊重以色列的故事,将其作为对基督教会的一种教训。

  

   传主就是这样一个如此渴望上帝,而又和人间保持着紧密联系的人。他是最有希望在精神上与上帝同在,在地位上与高层同在的,他对神学的研究极其深入,他也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精神上的“自了汉”。但他却选择了如此一条充满荆棘、最后牺牲的道路。的确,他是遇到了这样一个处于险境的时代。但尽管如此,甚至不需要他再费力争取,只需稍稍妥协,或者保持沉默,他也还可能安然无恙,甚至他只要没介入刺杀希特勒的密谋行动,他也不会被处死。但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不是我的错,这是我的命”。这“命”不仅是“命运”,也是“使命”。他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他就这样做了而无惧自己的命运。

  

   这本传记的作者并没有刻意去美化他或者说圣化他。他还是写到了朋霍费尔,还有巴特的一些弱点或者挣扎过程。在读到这些的时候,我们脑海里或许会一次次浮现“人,还是人”的思想。但可能正是因此,人的处境也就更加值得同情,而人的努力和奋斗也就更加具有意义。

  

   朋霍费尔在狱中写有一首著名的诗:《当人处境维艰》。他写道,在这种时候,“人们便走向神”,向神“要求救助、抚慰和食粮”,“人人都这么做,基督徒与不信者都一样”。而“当神处境维艰”,则不是人们都走向神,而只是一些人走向神,是真正的基督徒“站在神一边,在他悲痛的时光。”而“当人处境维艰”,神也“走向每一个人”。换言之,在朋霍费尔看来,当人处境维艰时,走向神并没有什么特别,信仰者和不信者可能都是一样,而如果对上帝的维护仅仅在于它能成为人们在这种艰难时候的安慰或救助的话,那并不呈现信仰的真正意义。而“当神处境维艰”,走向神的就的确把握到了信仰的真实意义了,只有那些真正的信仰者才能这样做。人还需体会,当人处境维艰时还有一种爱的来临,这就是神的爱,是神走向人。但这时,人自己应该怎样呢?朋霍费尔在这首诗里没有明言,但他却以自己的行为,以自己的一生这样说了:这时人更应该走向每一个人,走向自己的同胞,尤其是走向那些受难最深重的人们。俯身向人,这不仅是对神的仿效,也是自身的责任。尤其是那些处境曾经比较优越的人们,他们负有更高的责任,也就应该更深地俯下身来。

  

   十来年前,我曾经去过一次弗吉尼亚大学,认识了本书的作者马什教授,还去观看过他的孩子的篮球比赛。我感觉正是在新英格兰的一些乡镇里,尤其是教堂和赛场里,更能体会到美国力量和梦想的根基,体会到规则、活力、信仰、团契对于美国的意义。我那时就知道马什教授一直在研究我也深感兴趣的朋霍费尔。他早年的博士论文就是有关朋霍费尔的哲学思想。后来他又多次去了德国,包括长期的访学逗留。而现在他写的这本翔实传记终于问世,真是让我感到高兴。

  

   这本书不仅是建立在他多年的研究基础之上,而且利用了最近才通过朋霍费尔的密友贝特格的遗产获得的、超过二十五箱材料之多的“迪特里希·朋霍费尔档案”。他还实地探访了朋霍费尔去过的许多地方。所以,我想我们可以信赖这部书的可靠、严谨和新颖。而作为一个读者,我还想在这里感谢作者生动而又冷静,深含同情但又决不煽情的叙述风格,也感谢中文译者精心的工作和流畅的翻译。

  

   (本文为《陌生的荣耀:朋霍费尔的一生》中文版序言。)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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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勿食我黍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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