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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深处的良知——纪念林向荣老师逝世十周年

更新时间:2019-04-05 09:15:31
作者: 夏勇 (进入专栏)  
林老师的法制文章我并没有完全读懂,老是在人治、法治、礼治说里打转转。只知人治为专制,不知专制也可以搞法治,而且还可以像商鞅韩非那样,用法治把专制弄得更加酷烈卑鄙。所以,论文的主旨,一方面,试图找出古代法律的专制主义表征,比如皇权、等级、专横、随意、残酷,以便于肃清流毒;一方面,又愤然指责专制主义破坏法制,皇权超越法律,好像法律又不是帝王之具,不该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了。

  

   这篇肤浅敷时的文章,写得激情洋溢,居然两万多字,还请家乡一位做打字员的中学同学打印出来。文章上交年级办,按学科归口到法制史教研室。那时候师生亲近,有些学科的老师到学生宿舍,商量论文修改,有的还逗留到熄灯时分。焦急等待中,年级办通知我去林老师家“取论文”。

  

   林老师住在中美合作所展览馆背后杨家山的教工宿舍,往西边,就是白公馆、渣滓洞了。进门往右径入一间小屋,屋里一张书桌,一边挨床、一边傍凳,中设一把旧藤椅。这样的书房兼卧室兼会客室,成了此后多年我常往的一个“道场”。后来搬家了、直到去世,我到书房吊唁,清贫疏简的样式大致未变。记得每次到老师家,就直接进那间小屋坐下谈事。谈完事,他开始静默,等我起身,便送到门口,但从不挽留,也不出门。我谈完便走,连客厅也不看一眼,只在门外转身,微鞠一躬。他点头示意,也不说话。这样重复无数次的径入径出,没有废话、没有拉扯,看似呆板单调、没人情味,却成了我与老师相处最温馨、最宝贵的记忆。

  

   那天谈话很直接。林老师面无表情看着窗外,以特有的磁性嗓音,字正腔圆、慢悠悠地说,选题和内容都不错,看得出下了功夫;内容有些空,专制主义、皇权与法制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恩格斯论述过东方专制主义,可以找原著读读。最后他说,字数多了,应砍到一万字以下,最好六七千字,这样也好给刊物投稿。我回答说,不能为了发表就删改。林老师加重语气说,没有商量余地。还说文贵在精,老子《道德经》也就五千言。

  

   回来后,我冷静下来修改,如同地里薅草间苗,终于删去许多无关紧要的古文引证、文学佐料,同时惊觉,用大量文献去论证的几个观点,其实都是人所共知的,了无新意。功夫似乎只在论证过程,尤在运用资料的简繁粗细。用家乡带来的200格稿纸,下面垫一张深蓝色复写纸,抄出来还有近万字。上交时似心有不甘,便在标题上加了个“略”字,成了“略论中国封建专制与封建法律”,大概想表示肚子里还有货吧。

  

▲西政七八级六班部分同学合影

  

   现在看来,做这篇文章虽追随时务,却并没有触碰到深层的古代法理。老师肯定的,不过是追求民主的价值取向。老师指出的简单化问题,其实就是没弄懂究竟何谓专制、何谓民主。五四运动以来“德先生”的威名、人民当家作主的信条、以及对封建专制主义的批判,落在我们脑子里的,只有专制不好、民主好一类简单的价值执着,而且,还要在清算封建专制主义的同时,对西方资本主义的假民主、假自由、假平等做一通批判。自由、平等、民主这些大词,犹如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爱情,虽美丽、新鲜、炙热,却抽象飘渺,无从把握,于是,便只有凭借对其反面的专制独裁作近乎随意的历史批判,获得价值体认的快感。这样一种非白即黑的价值先定,其实妨碍了静下心来认真阅读复杂的中国历史,也妨碍了细心体会松绑解放对于民主法制的真切意义。并不懂得思想解放之历史意义在于人的解放,而非仅仅用实践去检验某个真理,或者提高经济生产效率,也不懂得民主法制建设应当着眼于老百姓的开智解蔽、自尊自强,着眼于老百姓权利的成长与强大。缘木求鱼,狼则罹之,是可笑也。

  

   这篇文章由法制史教研室推荐到杨景凡先生那里,杨老约我到家里谈了一次,大意说批判古人要慎重,还鼓励我多读与法律无关的书。杨老的这次谈话,2001年我在《忆杨老》一文里写过。从内江县法院实习回来,看到这篇文章收入西政编印的《七八级学年论文选》。这是我头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印入集子,但文章删到五六千字,乃林老师御笔亲为。与复写稿一一对照,竟有割肉般的疼痛,但几天下来,多看几遍,便渐觉简约松快了,甚至隐约觉出音乐般的旋律节奏。我想,那应该是老师的节奏吧。古云大道至简,文章一旦删繁就简、平易家常,到底值几斤几两,自己也就心知肚明了。回想这大半辈子的笔墨生涯,我偏好磨文章,有时磨过人家忍耐的底线,无疑与老师的早年开示有关。

  

二  郁郁文兮 良识哺与

  

   同林老师多些接触,因于写大学毕业论文,指导教师还是林老师。这得从外国史的学习与研究说起。

  

   到了大学三、四年级,或许是受到一些年长同学的影响,我的兴致转到外国历史。想来有趣,那时候研读外国历史,初始动因,一是为了读懂革命领袖的著作,二是为了批判对立面。这也成了读史的两条进路。这样的进路,对我们这辈人的知识构成、历史观念有着潜在而复杂的影响。

  

   当时的风气提倡干部读马列,而非搞GDP。马恩列斯毛的著作当圣经来读,里面涉及的外国历史,尤其马克思、恩格斯著作涉及的欧洲史,如《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德意志意识形态》《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还有巴黎公社、共产国际等,老师们津津乐道,学生们也有些着迷。按照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历史发展阶段论,中国缺一个资本主义阶段,没有多少资本主义可反,只能反封建。为了批判作为社会主义对立面的资本主义,占领意识形态阵地,恐怕也只能薄国史而厚欧史,主要从欧史里面找材料。大约因于这个缘故,涉外的历史文献资料,起初多是作为批判材料编写的,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封面的左上角通常有黑体字“内部资料供批判用”,有的还标有密级。

  

▲当时所用部分指定读物

  

   在这样的背景下,读史谈不上阅读文明,而是怀着某种庄严与警惕,体会和学习阶级斗争的历史。对历史上的法律制度和法律思想,先贴上阶级的、敌友的标签,再按需取用,是谓批判史学、批判法学。问题是,有时候批来批去,反倒明白了、会通了对方的一些道理,且觉知出有些道理实属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并非对手的专利,也不该任由对手专享。不同的文化场景和历史进路,似乎只在问道得道的先后深浅以及表述风格和政治文化特色。这个情形,有点像某些欧美大学开设汉学、东方学,本可在所谓“缺失式比较”中增强西方文化的优越感、自信感,却免不了总有些欧美学生真的学进去了,甚至迷上了。

  

   作为法科学生必修科目的外国法制史、外国法律思想史这两门课,由于戴着“外字号”“西字号”的帽子,敌情时发,从五十年代中后期便受到冲击乃至取缔,后来便销声匿迹了。改革开放打开国门,虽不至涉外必嫌、涉外必异,但政法教育与研究仍然敏感。西政七八级是作为“绝密专业”招进来的,这两门课的内容又主要讲欧美日,即所谓西方的制度和思想,这就不免更加敏感了。我留校工作后才知道,西政七八级很早就上中国法制史,但直到四年级才排上这两门外字号的课,且思想史还放在选修,主要是因为担心学生的“辨别力”不强,上早了容易中毒。所以,第一学年讲维辛斯基版“国家与法理论”,还特别开设了一门称作“马克思主义文风”的课。这次追忆林老师,看到1979年学校写的一份关于请一圆一亿教授来讲学的报告材料,里面大量笔墨用在反复论证邀请西方学者来讲西方资本主义宪法的必要性,并就一些论题提前打预防针消毒。据说,这位日本教授先是在北京转了一圈,几个著名高校只请他吃饭,不敢请他讲课。

  

   随着改革开放迈开步子,研读外国东西的动因和进路也有了明显变化。虽不像九十年代、特别是加入WTO之际,提倡国家立法“与国际接轨”,但“参考借鉴”的提法已出离禁区。于是,外国法制史、外国法律思想史学科名正言顺地恢复起来。但是,怎么教这两门课,仍然是个问题。当时的主流教材蓝本是苏式的《国家与法权通史》,实际上讲的是列宁、斯大林的国家理论。

  

   四年级上学期,林老师给七八级讲授外国法制史,在近两百人的简易大教室。从罗马法、日耳曼法到教会法、普通法,从英国法谚、自由大宪章到法国人权宣言、拿破仑法典、德国民法典,再到日本兰学、明治维新,配以林老师浑厚铿锵、抑扬顿挫的标准国语和行云流水、精准疏朗的学术语式,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乃至每次宣布下课时,都舍不得离堂。

  

   林老师的教学展示了一个新天地,一个读史、用史的新天地,一个阅读文明、阅读世界的新天地,影响深刻而隽永。学生们感受到的、体悟到的,我想,不光是严谨的专业精神、矜持的学问尊严,还有对文明的敬畏、对文化的觉知。七八级学生对外法史兴趣大增,毕业论文选题也多往这边靠,还受“名额限制”。有些同学的毕业志向选择,也直接受到林老师的影响。梁治平同学回忆说,当年报考外法史研究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听了林老师的课。

  

   我想写外国宪法的题目,找林老师请教。他说要先定写国别的、断代的还是专题的,不要泛泛而论,写一个题目就写透。他先是说可以写日本,我说日本学的欧美。他又说,英国宪法是柔性宪法,很有特点,值得研究,并随口点了几本书,说图书馆里有。记得一本是雷宾南翻译的戴雪《英宪精义》,另一本也是翻译的,符礼门《英吉利宪法的成长》,还有就是王世杰、钱端升的《比较宪法》、穗积陈重的《法律进化论》。

  

这几本书为民国旧版,混合着书香和霉味,盖“西南联合大学”图章,大约是抗战后流转到重庆的旧物,文革中幸存下来。这类书如同善本,借不出来,也没有复印机,只得每天去图书馆“坐班”,抄做卡片。图书馆里有一位熟悉古旧书的老太太,慈眉善目,眼镜总是搭在鼻尖上,有时还着人给我倒杯开水。再稍晚些时侯,重庆解放碑、两路口的书店和有些杂货店,突然有几大批民国旧版书低价甩卖,有的还论斤论捆卖,多是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的淡黄色小开本。林老师点到的这几本书竟也能淘到了。我至今不清楚这个大水漫灌式的卖书渠道是从哪里来的。有的书是库存的,有的却是用过的,盖有或公或私的图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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