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姜敏:正当防卫制度中的“城堡法”:渊源、发展与启示

更新时间:2019-03-05 00:25:59
作者: 姜敏  
v.State)中,就执行了“美国人思维”的正当防卫。[14]即美国人不应象英国人在面临侵害时退却,而应象美国人一样勇往直前。而在1876年,俄亥俄州高等法院在尔文诉国家(Erwin v.State)案中,执行了“真正人”的正当防卫,认为“在面临冲突时,不能实施懦夫的退让价值”[15],而应象真正人一样去战斗。因此,在十九世纪晚期,随着“真正人”理念的出现和“美国人思维”的贯彻,美国诸多州的司法实践对“退让义务”的废止,使在自己的住宅使用致命武力抵御入侵者已不再是一种例外,而是作为公民的一种新权利。据此,“城堡法”理念也变成了如何理解“真正人”的行为的基本范式。当然,还有一些州的法院,把“城堡法”原则视为“退让义务”的重要例外情况。关于“城堡法”中的“退让义务”的争鸣历时漫长,但1921年美国联邦法院在布朗诉美国(Brown.v.United States)案中,明确废止了“退让义务”。[16]在该案中,霍姆斯大法官从人类的选择角度认为:“当刀子高高举起时,不能要求防卫人作出分寸适当的反应。”[17]霍姆斯大法官的理念其实也是“真正人”理念,即作为真正的人,在面对侵害时,奋起反抗才是正常人的反应。至布朗诉美国案,尽管各州有诸多不同理解,但“不应退让”原则却获得法学界和社会的共识。

   除了“退让义务”在司法实践被废止外,二十世纪初期的城堡法改革,还放松了对犯罪类型和使用武力防卫的时间限制:“很多立法把该类防卫使用暴力限于这种情况:只有可以合理确信入侵者是为了实施针对房屋居住者的暴力犯罪(比如杀人、伤害、强奸和抢劫)。”[18]也就是说,在这个阶段的普通法中的城堡法,针对暴力犯罪的防御已没有时间的限制,即:不限于夜晚这个时间段了。但虽然时间条件放宽了,还是仅限于发生在住宅中的暴力犯罪。除此外,不同地区的城堡法中的“城堡”的范畴差别很大,大多数法域的城堡法均规定“城堡”的范畴不包括庭院和庭院的空地,也就是不包括与房屋紧密连接在一起的部分。还有的城堡法规定使用致命武力进行防御,必须是在居住者正处于房屋中的情况下才可。因此,如果居住者不是正在房屋中,是不能使用致命武力的。所以不允许安装自动装置,射击那些在居住者不在室内而按动了开关的入侵者。[19]另一方面,也不允许使用致命武力保护住宅内的财物,但确信有必要使用非致命武力保护自己的财物被拿走,可以使用一定量的非致命武力。也可以追出住宅取回自己的财物,但出于正当化的必要性要件的限制,如果有充分的时间报警,则不允许使用武力。[20]另一方面,防卫主体的范畴也有所扩大。前述提及的科克勋爵在论述中,只提及住宅的主人及其仆人拥有住宅防卫权。但实际上,在美国一些州的司法实践中,享有这种权利的主体已扩大,比如扩大到住宅的访问者等。1977年发生在美国犹他州的State v.Mitcheson案就是典型,在该案中,被告是在其姐姐家中杀死扰乱其安宁的人的。虽然一审法官判处被告二级谋杀,但最高法院推翻原判,认为被告即使是在其姐姐家,但仍然享有住所防卫权利,从而宣布被告无罪。[21]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城堡法改革就是围绕上述情况而展开。美国诸多州的法院也采取了诸多行动,但直到二十世纪末期,城堡法的改革也仅仅停留在上述涉及的各个方面,在其他方面并没有多大变化。

  

   三、当代美国城堡法变革:“新城堡法”对防卫者权利的空前扩大

  

   在21世纪初期,美国“城堡法”发生了巨大变化。特别是在美国枪支协会支持下,国家立法机关开始重新审视刑法典、修正旧法条通过新法扩张城堡防卫者的权利。因诸多州的城堡法均呈现出与原有城堡法不同的内容,防卫者的权利空前扩张。这个阶段的城堡法,又被称为“新城堡法”。美国新城堡法立法始于弗洛里达州。2005年,弗洛里达州重新修订了城堡法。由此,弗洛里达州成为第一个重新修订城堡法的州。而在2009年,弗罗里达州又修改了2005年的城堡法。弗罗里达州2009年城堡法,也成为美国当代大多数州“新城堡法”的典范。[22]

   弗洛里达州的新城堡法被设置在《2009年个人权利保护法》中。《2009年个人权利保护法》中的“新城堡法”的主要内容有:

   第一,打破了普通法的“理性人”判断标准的限制,以“行为人合理(诚实)相信”的主观标准代之;并且,对于如何判断“行为人合理(诚实)相信”,新城堡法是以“推定”论之。[23]弗罗里达州法律§776.012规定:“他/她合理相信”使用某种武力阻止对身体、生命等的紧迫不法侵害具有必要性,则具有正当性,不应受到惩罚。也就是说,使用武力对不法侵害予以回击是否必要,是从行为人角度判断其是否必要,即在§776.013规定的情况下,如果行为人合理地确信使用致命武力予以还击,则其使用致命武力予以还击具有必要性和正当性。并且还进一步规定,如果在§776.013规定的情况下,则推定迫在眉睫的伤亡使防卫者具有了合理的恐惧,行为人认为有必要使用致命武力的确信是合理的。

   第二,§776.013规定了可实施武力防卫的情况:如果行为人在以下情况下使用旨在故意或可能导致攻击者死亡或者严重身体伤害的防卫性武力,这种防卫性武力的使用具有正当性:(1)当防卫性武力针对的对象是正在实施非法或强迫性地进入某人的住所、居所或使用中的交通工具的过程中,或者已经非法或强迫性地进入了某人的居所、处所、使用中的交通工具,或者行为人已驱赶或企图驱赶一个违背其意愿进入其居所、处所或使用中的交通工具的人;(2)使用防卫性武力的行为人明知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非法且强迫性侵入行为,或者非法且强迫性行为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第三,根据§776.013(1)—(4)的规定,“合理恐惧”的认定是采用推定原则。如§776.013(1)a规定:任何非法或通过武力进入或企图进入另一个人的住所、居所,或者使用中的交通工具,或者违背居住者的意愿而把居住者已经或者正企图驱逐出住所、居所,或者使用中的交通工具,则居住者被推定具有“合理恐惧”,其使用防卫武力予以抵制具有正当性。同时,如果控方认为防卫者使用武力不合理,则必须承担举证责任。这一改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普通法中的“理性人”标准把证明防卫者的行为具有合理性的举证责任赋予了被告(其实就是防卫者),而“合理性或恐惧”的先行推定则把举证责任赋予了控方,迫使控方证明防卫者不具有理性。[24]但这种证明很显然是消极的证明,举证非常困难,导致实践中的“推定的合理性”成了不可辩驳的事实。

   第四,§776.013(4)还规定了对“暴力或武力不法”认定的推定原则:任何非法或通过武力进入或企图进入另一个人的住所、居所,或者使用中的交通工具,这样做的目的被推定是为了实施涉及暴力或武力的不法行为。

   第五,§776.013(5)对§776.013中使用的“住所”“居所”和“交通工具”进行了定义:“住所”是指建筑或交通工具,并且包括与建筑连接在一起的门廊,且不管建筑或交通工具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是移动性的还是非移动性的,具有屋顶或车顶且设计之目的就是供人晚间住宿时使用,也包括帐篷。而“居所”则是指公民短期、长期或作为被邀请的客人而住宿的地方。“交通工具”在是指任何种类的用于运输人或者货物的、机动化的或非机动化的运输工具。[25]

   自2005年弗罗里达州掀起制定城堡法的立法活动后,得到诸多州的仿效。到2009年,美国已有40多个州通过了或者提议相似的立法。[26]这些针对住宅的正当防卫的新立法,均仿效了弗罗里达州的范例,均被称为“新城堡法”。

   美国“新城堡法”的突出特点是进一步扩大住宅防卫者的权利,而这种扩张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上述弗罗里达州新城堡法的五个方面的内容,就淋漓尽致地展示了这种显著特征。§776.013的规定导致彻底废止了退让义务,即住宅居民在面对不法侵害时,不承担任何回避或躲避的义务,可直接予以回击,甚至可使用致命武力针对任何不法侵害予以回击。§776.013(4)对“侵入、进入或企图进入”住宅行为的“暴力或武力不法”性质认定的推定,扩大了使用武力防卫的对象。根据§776.013(4)的规定,“企图进入”另一个人的“住宅”即使事后证明不是为了实施暴力犯罪或不法行为,也会当然地被视为“暴力或武力不法”,即根据§776.013(4)的规定,无论基于何故,任何非法或通过武力进入或企图进入另一个人的住处、居所,或者使用中的交通工具的行为,均被视为是为了进一步实施暴力或武力行为。防卫者可使用致命暴力或武力予以防卫,不需要进一步证明入户者到底是为了实施何种行为。换言之,即使不法侵害非常轻微,甚至仅仅是不法进入的行为,住宅中的居民也可用武力甚至致命武力予以防卫。比如,针对住宅中的财产犯罪以及不紧迫的威胁,也可使用致命武力予以防卫。对客观上造成损害但主观上没有罪过的侵害行为,也可使用武力或致命武力进行防卫。比如精神病人的侵入行为,也可进行此类防卫。§776.013(5)通过对“住宅”含义的解释,扩大了城堡法适用的范畴。从§776.013(5)对“住所”、“居所”和“交通工具”的界定看,其范畴要广于这些词的普通含义。比如,“住所”不仅包括住所内部的空间,而且也包括与住所连接在一起的门廊等,甚至包括了帐篷和交通工具。而后面对“居所”的解释包括暂时住宿的宾馆以及作为访问客人居住的住所。[27]不仅如此,该“住宅”的范畴甚至延伸至住宅之外的“行为人有权停留的任何空间”。[28]除此之外,取消了使用武力甚至致命武力防卫的限制。如前文所论及,在普通法中,使用武力或致命武力予以防卫,一般是针对侵犯人身权的暴力犯罪,对于财产犯罪以及其他侵害,不应使用武力或致命武力予以防卫。在旧的城堡法中,也继承了这种精神,即只有当行为人确信侵入者进入住宅是为了进一步实施残暴的(暴力的)重罪的情况下,才能使用致命武力进行对抗。[29]不仅如此,其证明责任还在于被告。但新城堡法却取消了这种限制,使可使用致命武力防卫的不法侵害行为范围扩大。特别是加上§776.013(4)的推定原则,更进一步取消了使用武力防卫的限制。

   除此之外,有一些州规定可以使用致命性机械装置,比如,可事前在住宅里安装弹力枪等可杀死或严重伤害入侵者身体的机械装置。其理由是:如果机械装置被触发时,入侵者的不法侵害行为是行为人可以使用致命性暴力相对抗的,则可以成为正当防卫。[30]换言之,在“旧城堡法”中,针对的是正在进行的不法入侵,但在“新城堡法”中,却允许事前安装机械装置予以防卫。最后,美国诸多州的新城堡法还规定致命武力或暴力防卫的刑事免责和民事免责。比如,弗罗里达州的新城堡法就规定了这种措施。这对于可能受到伤害的旁观者不太合理。而与之对应的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警察在使用武力时,如果出现失误均要承担民事责任。因此,新城堡法赋予公民刑事和民事免责的规定,就与被大家信任的保护公共安全的警察和公民使用致命武力的标准存在矛盾。这无论是否正当,其确实进一步扩大了防卫者的权利。

  

   四、新城堡法评价:遭遇的质疑及其具有的积极意义

  

   美国(新)城堡法立法遭遇诸多质疑,但无论其遭遇的质疑如何,新城堡法在实践中得到了蓬勃发展。这说明其内容和变革还是具有重大的积极意义,符合当代美国人的价值取向和规范意识。

   (一)新城堡法受到的质疑和新城堡法迅猛发展的根据

“新城堡法”受到质疑的主要原因是主观标准、使用武力无限度限制、不区分进入住宅方的主观目的等。在反对派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5356.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