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路伟东:布朗运动与在城集聚:同治年间西北战时人口迁移的特征

更新时间:2018-12-18 00:05:38
作者: 路伟东  
邑儒学训导杨翰藻有诗记称:“连日西隅已被焚,城门启处窜纷纷。车驱马骤何堪见,女哭男号不忍闻。赈恤深渐无善策,藩篱暂幸避妖氛。劫来更有关心事,嘱吩胥役良莠分。”[10](P301)杨氏亲历醴泉围城,所记均为亲眼所见。寥寥数语就把小民举家逃难入城时那种人车纷繁嘈杂、拥堵于道场景描写得惟妙惟肖,紧张慌乱之情跃然纸上。

   治城数量有限,有限空间之中又有大量必备的公共设施[17](P287-333),真正可供普通民众居住的地方本就不宽裕,战时容纳新增人口数量有限。对于大量远离行政治城的乡村人口来讲,那些离家较近且数量众多的堡寨,就成了更好的避难之所。堡寨④最初皆为具有极强军事性质的小城,于用兵扼要处堆土垒石或树栅为墙,故“有堡之处皆有墙壕围护,如城郭然”[18](《城堡》)。西北地处边陲要地,域内堡寨遍布,古已有之。入清以后,随着西北疆域拓展,虽然大部分堡寨原有军事职能丧失,遭到废弃。[19](卷四《营建·村堡》)但部分有人聚居的堡寨,仍然修葺如常,基本形制完备,防卫功能也依然存在,足资御寇自守。如肃州众多堡寨,皆系嘉靖修筑,当时务极坚深,入清后民仍得其利。[20](《村堡》)又如古浪之大靖、土门等巨堡,民户皆有数千,城高池深,商务繁华,丝毫不亚于治城。[21](卷二《地理志·堡寨》)

   这些散布乡间、有坚固围墙的堡寨,不但数量众多,而且趋于离散,空间可达性较好,遇到警情比较容易躲避。对乡居的普通民众来讲,就近迁往人口更多、建有围墙可资防守的堡寨,除了可以增加心理上的安全感外,或许也可以得到某些实际的安全保证。而地方士绅及致仕乡居的官员们则把筑堡练团,坚壁清野,视为御寇自保良策,极力倡导。“于已筑之堡,随时补葺,勿致倾圮。于应筑之堡,悉力兴修,务成觕角。设再有警,即将财物牲畜尽数入堡相保守,不惟我有所据可恃无恐,且使寇无所掠不战自去矣。”[20](《文艺·康公治肃政略》)这些已有或新筑的堡寨,有不少在战时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小民赖以活命的处所。比如抚彝厅的古榆寨,又称大鸭翅堡,在县东三十里,“同治六年监生申大儒、张承郿等人捐资重修,同治兵燹,全活甚众”[22](卷十《军政志·堡寨》,P40)。

   综上可见,县域空间尺度下的战时小民避难逃生行为具有一定的方向性,这与村域空间尺度下几乎没有任何规律的布朗运动式逃生行为有明显不同。即,从原来居住的乡村聚落,往那些散布乡间、建有围墙,并且有一定防守能力、安全较高的堡寨汇集。与此同时,也有大量小民逃入那些安全性更高的行政治所类城市。

  

四、不同人群战时避难逃生的选择差异与一般原则


   究竟应该逃往那些数量庞大离家较近可达性较好的乡村堡寨,还是逃入那些数量虽少但建有高大城墙安全性更高的治所城市,抑或是跃级逃往安全性更高的府城或会城呢?不同阶层的人会有不同的选择。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民众来讲,既没有出逃的资本,也缺乏出逃的信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就近而不跃级是逃命的基本准则,也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临潼马坊堡在城北五里,打仗的消息传来以后,一部分藏在堡后地窖里,一部分逃到县城。[10](146)小民之中,个别有远行经历,并且孔武有力的乡村强人或有一定技艺的乡村能人,则可能会有一线外逃的生机。比如咸阳刘家沟耆老刘长福的祖父和父亲,当年战争期间,就因为做泥水匠,长年在各处揽活,消息灵通,可以养家糊口,最终得以跑至会城西安而活命。[10](P284)

   对于少数拥有一定资财的乡村富有群体来讲,有更多的活命机会。大荔县阳村画匠钱希凤当年曾携家逃难,其经历也很有代表性。钱氏兄弟三人,皆非守土平庸之辈。他的两个兄长长年在外经商,只有他自己留在家中,以绘画为生,据说三原县贺瑞麟曾约他去绘画,但他没有去,看来在同州府一带还是相当有名气的。因此,钱希凤虽非富商巨贾,但收入也相当不错,在阳村这样一个逾千户的关中大村中,是三家最富的人家之一。同治战时,钱家中有老幼妇孺六人。“同治元年五月初,回回杀到村里,祖父偕同家人出走。先过敷水镇,往华阴的洪镇去,后来听说回兵攻破龙凤山(在华县),又负母携幼,同他的姨父(亦是岳父)迁居鹿泉村的龙王庙。”[10](P115)从钱希凤一家行程来看,初意从华州一带沿大道往西朝临潼西安一带跑。后听说回兵攻破华州龙凤山,乃调头往东,避居于华阴的鹿泉村一带。最终全家得活,返乡后钱希凤还根据自己逃难的经历,画了两幅画,名“赴洪镇图”,以使后世的子孙纪念他。

   对于更富有的阶层来讲,如果提早预防,妥善筹谋,基本可以做到从容避祸迁徙。同治元年八月以前,东府战事已酣,西府尚未受到波及⑤,此时小民多居乡间,未知大祸将至。而府属殷商富贾却已早早举家迁居岐城,避灾躲祸。[23](卷六,P253)亦有部分“川客家”,因常年往返川陕之间贸易经商,拥有一定的社会关系网络,最终得以举家迁往蜀地而活命。三原县耆老王玉卿的祖母当年逃难的经历也很有代表性。王家原居城东四十里之大程乡(今三原县城东大程镇),家资颇富,城内亦有房产。战争初起之时,其祖母尚无逃避之意,后听风声日紧,先在窖子里藏躲,后带几个孩子住在城里。[10](P224-225)战后西北各方志的忠义传、义行传及孝义传,以及其他官私文献中,有大量自愿出资修堡筑寨、捐饷守城的记载。显然,对这部分人来讲,究竟是避居于堡寨,躲进县城,还是跃级迁往更高等级的治所城市,很大程度上是自主选择的结果。

   相对于乡村中的地主、商贾等富有群体,少数拥有政治资本的士绅们往往可以获得更多的逃生机会,并且跃级逃徙的可能性更大。狄道岁贡赵效孔,奉母携弟避居省城兰州,河州庠生善佩珩,亦负母避难省城,战后均得活命。[16](卷七十三《人物志·孝义上》)盩厔县东乡阿岔村有致仕名苏鼎者,同治初避居城内,因先前居官川省时,勤政爱民,断狱清明,被蓝大顺放出城外,而得活命。[10](P324)三秦名士郑士范,业有专攻,亦颇有政声。战争起时,驱车携眷入城避乱,途中遇有回军数十骑,知是郑解元,皆夹道而立,“郑在车上仍语以‘莫杀人’,众皆唯唯”[24](P359)。最后竟得从容而行!浙江会稽人顾寿桢的经历更有代表性,同治初西北战争爆发时顾氏正客居饌县城内,他与张源沏等人积极制械募勇,立团备守。后深感县城安全堪虞,遂举家迁至省城,并在巡抚衙门谋得一个负责军需善后事宜的职差。[25](《附录》)

  

五、堡寨治城的安全性差异与战时人口损失

  

   堡寨所处地方多为交通要冲,战略位置重要,利害攸关,为战守之利,参战各方往往反复争夺。同时,人聚之处,亦是财聚之处,为抢夺粮饷兵马等战略资源,各方攻伐亦极其惨烈。回军与团练、官军在长安县属六村堡的争夺战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六村堡又名六姓堡,位于省城西北二十里处,财赋充足,墙厚壕宽,足资拒守,为附近第一大堡,亦为民团重要根据地。[26](同治元年七月十三日甲午托明阿瑛棨孔广顺奏,卷十六)该堡与西安互应,成掎角之势,又地处苏家沟南渡要冲,正卡在渭南孙玉宝回部与渭北回军联络的咽喉之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附近小民前往避难者相当多,传闻西安城内官员因担心城内外回民里应外合,多送家眷于此堡避难。⑥也正因为如此,双方都势在必得,争夺极其激烈,打斗亦极其残酷。同治元年六月,六村堡被围。鏖战数昼夜,堡内火药告罄。守堡者先丢金银,继扔砖石,后竟以开水沸汤下泼以拒之。[10](P180)期间,固原提督马德昭两次领兵驰援,均大败,潼关协领图克唐阿战死。[27](P103)六月二十五日午后堡被攻破。堡民及四周逃难之人数万,除极少数乘间潜出村者外,余皆被屠。⑦

   贾村塬在宝鸡县北面,塬南北横阔四十里,东西直长九十里,高险可恃,为凤郡屏蔽,亦是重要的产粮区。战时凤翔士绅富贾多徙居塬上,囤积了大量的军械粮饷。为抢夺这批战略物资,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回军伪装成畜贩攻入塬内。史载塬上烽火蔽天,半月不息。[23](P235)淳化谷口镇古名金锁关,处于泾、淳咽喉之区,战略位置亦极其重要。城坚壕深,又有两县民团把守,附近小民来此避难者道路如蚁,城中肩摩股击,人口甚多。同治元年十二月及二年三月,先后两次被攻破。“平复后,检封谷口骸骨,除房屋焚烧,狼犬食失外,计头颅一万九千有奇。”[28](卷十二《杂著》,P49)大荔县东北刘官营当年被攻破之后,各村男女老幼集于寨中者皆“死于同日同时,所以子孙们就以此日为‘总忌日’,到时集体祭奠死者”[10](P107)。

   堡寨是民团的依托和根基,而团首之中,多凶暴顽劣之徒,“民团之设,名曰弭乱,实为乱阶。推原其由,善良者畏事,绝不与闻;习猾者喜事,争先恐后。迨致充为团练头目,吓诈乡邻,借端索求。又有无赖游民,每日支得口粮,百十为群,抢劫成风,此风一炽,天下多事矣”[29](卷七《艺文志》,P73-74)。民团外强中干,复持众傲纵,胡作非为,招惹事端,往往引火上身,致使堡寨被攻伐,小民无辜受害者亦多。盩厔东乡巨堡临川寺被屠就是典型一例。该堡原有汉民一千五百余户,其中仅教师爷和会打拳的就有五六百人。又联合附近各村组织两大团练,轮流在县东境把守,堡坚人众。同治二年正月,东府大批回众西撤。回军深知此处教师爷众多,而村民亦知东府打斗之惨,故彼此皆不愿生事。回军自堡南平稳西行,初村中恶少以猪头讥之,经耆老调停息争。大军过毕之际,堡内复以炮击之,遂起冲突。最后临川寺被踏平,本村及外村避难小民多被屠戮。事后统计村民仅余二三百家。每逢冬至日,各村被难家属,共设案焚香祭奠。后竟成为一个集市,附近十几县的百姓都来上集。[10](P323)

   除了民团惹事,战时堡寨被攻伐外,亦有个人恩怨、挟私报复者。如凤翔的柳林镇,回民首领崔三年少赶马经常到这一带,曾与柳林少年因言语不和发生殴斗,势寡受伤被辱,愤愤而归。及同治元年起兵后,攻至柳林烧杀甚烈,无辜百姓受戮者甚众。[10](P353)整个战争期间,这种由个人恩怨引发的屠村与杀戮,往往表现为族群间的争斗。华州渭河沿岸的党家河与乔家二堡,在同治元年六月初一同时被攻破,惨遭屠村。原因即因这两村有人在渭河沿岸与回军对垒,杀死回民,而遭报复。[10](P76)

   相对于散布乡村的堡寨,治所城市的战略位置更好,政治影响力更大,参战各方攻守的力量更强,态度也更坚决。以关中西、同、凤三府为例,战争期间,户县、临潼、咸阳、兴平、蓝田及朝邑等二十余个治城均遭不同程度袭扰和围困,其中同州府城及蒲城县城被围攻七八昼夜[30](卷十三《杂志》),醴泉围城两月之久,省城西安、凤翔府城及岐山县城等更是遭围城长达一年数月之久。但治所城市城墙高大,防守人员众多,武器也较精良,相对于一般的堡寨,安全性更高。真正被攻破者仅渭南、高陵、泾阳、华州、华阴及韩城等地而已。其中韩城攻入即被驱离,并未真正占领;泾阳围城六个多月,占据仅十余天[31](卷七《兵事志》,P5-6);只有高陵一城,从同治元年五月中旬破城,到同治二年九月撤离,前后占领长达一年四个月之久。[32](卷八《缀录》)因此,小民逃入治城者,多得活命。临潼行者桥有北、东、西三个堡子,战时各堡人逃难方式不同,结局亦不同。南堡人多逃往县城,幸存者较多,而北堡人则就地躲藏,多遭杀戮。[10](P141-142)

然而,如果将视野转向甘肃,就会发现,对于修有高大城墙且防守力量较强的治所城市来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4035.html
文章来源:《江西社会科学》 2017年09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