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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华:性朴、情欲与性恶:荀子人性论的三个层面

——兼及先秦儒家人性论

更新时间:2018-12-05 00:58:54
作者: 陆建华  
主观上,荀子只认可情、欲为人性的内容。

  

三、人性的道德层面:人性恶


   孔子仅有“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单从此句来看,无法判断孔子是否将人性问题作为道德问题来解读,但是,至少可以看出,孔子没有将人性问题直接限制在道德领域。不过,自孔子以后,儒家则将人性问题始终限定为道德问题。于是,从道德层面审视人性而有人性之善、不善、恶等等说法。

   根据王充《论衡·本性》的记载,孔子的弟子虙子贱、漆雕开以及孔子的二传弟子世硕、公孙尼子就是把人性问题作为道德问题而论述人性之善恶的。且看《论衡·本性》的记载:“周人世硕以为人性有善有恶,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恶性,养而致之则恶长。如此,则情性各有阴阳,善恶在所养焉。故世子作《养性书》一篇。虙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亦论情性,与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恶。”这里,我们对虙子贱、漆雕开、世硕、公孙尼子等的人性论不作具体解读,也不据此推断孔子是否也有人性善恶的思考,单就他们“皆言性有善有恶”而言,可知,他们对人性作了道德判断,认为在道德层面人性有善恶之分;“性善”“性恶”之说早已有之,不必等到孟子、荀子之时。

   在此顺便请教一下林桂榛先生。林先生说:“《荀子》‘性不善’在西汉末年的简书编校缮写过程中被改为‘性恶’”[7],并且作了论证。既然如此,《孟子》在“西汉末年的简书编校缮写过程中”,其所记载的告子的“性无善无不善也”以及儒家内部其他学派的“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孟子·告子上》)等等文字,为什么没有被改?其中的“性不善”“不善”依然能够保留?还要请教的是,对“简书编校缮写”,应该是把不同版本的文字作比较,最后选择较为合理、确切的文字,这文字本身也是作者原有的。这么说,假如《荀子》中既有“性恶”,也有“性不善”,被整理者统一校订为“性恶”,或许是一条不太充分的理由,但是,篡改别人的文字,在《荀子》中没有“性恶”的情形下,硬把《荀子》中的“性不善”统统改为“性恶”,违反最起码的编校常识,也违背最起码的职业操守,是不可能的。再说,编校者连《荀子》中“性不善”这样的重要观点都敢改成“性恶”,岂不是篡改?那么,还有什么文字不敢改呢?这样的话,《荀子》作为荀子著作在被编校缮写过后还能有多少可靠性?还有,编校者既然敢于改动《荀子》中的文字,甚至是关键性的文字,那么,先秦其他著作在被“编校缮写过程中”就有可能同样会被改动。这意味着先秦著作被整理后或多或少都被作伪,遗憾的是,究竟哪些被改动、哪些是伪的我们还不知道,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这么说,林先生用先秦著作《论语》《孟子》《庄子》《墨子》《管子》等的文字作依据,论证“先秦诸子‘善——不善’对讲属通见”[8],就更是不能成立的,也许本来是“善——恶”对讲属通见,被篡改了呢。退一步说,就算“先秦诸子‘善——不善’对讲属通见”,也不能证明荀子就不能提出性恶论,不能以善、恶相对。伟大的哲学家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其不会墨守成规,就在于其勇于创新啊。只有小儒规规,才裹步不前。

   由于人性问题被看作道德问题,孟子对人性作道德判断,认为人性“善”。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孟子·告子上》),即是以水之向下流动类比人性之善。为什么人性在道德层面是善的?因为孟子所谓的人性的内容是仁义礼智,是人的道德属性,而不是人的生理属性,同时,顺性而为也就是顺仁义礼智而为、顺道德而为,而不是顺生理欲望而为,其行为对他人、对社会不仅不造成伤害,而且有益,所以,孟子认为人性在道德层面是善的。这是说,无论是从人性的内容——仁义礼智,还是从顺性而为的效果——对他人和社会有益来看,人性都是善的。告子批评孟子的性善论,反对孟子“以人性为仁义”(《孟子·告子上》),就是从否定孟子的人性的内容入手的。

   荀子同样从道德的层面审视人性,对人性作道德判断。由于荀子对人性中的认知能力、人性的认知属性并不重视,甚至采取回避态度,其对人性的道德判断是基于人性中的情与欲、人性中的生理属性而作的判断。在荀子看来,“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荀子·正名》)。这是说,人性的内容是情与欲,人是欲望的存在,因此,试图通过简单的“去欲”“寡欲”的手段治理好国家是不可能的,再说,人之欲望的有无、情与欲的多寡,与国家的治乱没有内在联系,更不是国家治乱的原因。在此意义上,作为人性内容的情、欲自身在道德层面是没有善恶可言的。可是,荀子认为情、欲本身虽无善恶之可言,但是,顺性而为也即意味顺情、欲而为,顺情、欲而为就是纵情纵欲,任其泛滥,其行为对他人、对社会会造成伤害,也即人性的实现、情与欲的满足会有害于他人、有害于社会,所以,从顺性而为的社会效果来看,人性的实践在道德层面是恶的。

   我们且看荀子的具体论证:“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这里,荀子的意思是说,人性乃是人之情与欲,由情与欲而有物质层面的好利、心理层面的对他人的妒恨、生理层面的对感官欲望的追逐,顺性而为无外乎就是放纵情、欲,争夺名利,伤害他人,淫乱无理,造成的直接后果是辞让、忠信、礼义等社会与道德规范的丧失,社会固有等级、秩序的破坏,所以,人性在其实践过程中、在道德层面是恶的。

   由荀子上述的关于性恶论的具体论证,我们还可以看出,荀子论证人性在实践过程中、在道德层面是恶的,意在由此而论证“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特别是“礼义之道”存在的合理性。通观《性恶》全篇,无不是通过“人之性恶”,论证“礼义之道”也就是“礼”的存在的合理性。可以说,荀子的性恶论是为其礼治思想服务的,这里不作赘述[9]。

   进入新世纪以来,由于周炽成先生等的积极推动,荀学研究渐成显学,荀子人性论研究成为其中的热点,有关荀子人性论的学术争论就是正常的了。我对荀子人性论研究中的性朴论与性恶论之争关注许久,一直犹豫不决,迟迟不愿参与论争,原因在于学术环境不是十分纯洁,有的学术争论最后居然会演变成所谓“恩怨”。而今之所以写此文,是因为周炽成、林桂榛二先生都是儒雅之士,并且,周先生是我读博时的学长,向二位先生请教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此文初稿写成后,我曾同周先生联系,对他以荀子的“性朴论”否定荀子的“性恶论”的观点表达不同的看法,周先生表示乐于看到我的批评。令人痛心的是,两年后的今天修改此文,周先生已英年早逝。此文的发表也算是对周先生的怀念吧。

   荀子的人性论从人性本质的层面看可以说是“性朴论”,从人性内涵的层面看则是情、欲论,从人性的价值指向、从道德层面看才是性恶论。由于儒家将人性问题看作道德问题,所以,荀子人性论的性恶论之说才被广泛接受。周、林二先生立足于荀子人性论中的“性朴”之说否定荀子人性论中的“性恶”之说的存在,不足为据。

   此文发表后,如有学者反驳,我不太可能回应。因为我对荀子人性论的理解,就到这个程度,不太可能再有新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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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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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界》2017年 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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