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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兴云:《孔乙己》琐谈

更新时间:2018-10-19 15:07:30
作者: 谷兴云  
意思是,偷书与偷东西,不能相提并论。但“偷”字不好听,他改为“窃”字,实际承认偷书的事实。3、偷东西指偷值钱财物,窃书就是偷书,偷的对象(目标)不同,所以孔乙己不承认偷东西。4、窃和偷的含义相同,但前者书面色彩浓,后者更口语化。说自己偷书,有失读书人尊严,太丢面子,孔乙己难以启口,故而改说窃书。这是一种掩饰,一种委婉的承认。

  

   对这场争辩,值得注意的是:一,小伙计说,孔乙己的品行“比别人都好”,孔乙己承认窃书,这是又一个证明:别人揭露自己的不当行为,孔乙己当场接受,不否认,不抵赖。二、孔乙己说,偷书不同于偷东西,窃书(偷书)是“读书人的事”,这不无道理。在现实生活中,通常偷东西者,偷的是值钱财物;读书人才偷书,如在图书馆、书店偷书的,都是读者,或想读书而不愿花钱买书的人。人们指摘偷书的人,只说他偷书,不说他偷东西。一般而言,偷东西比偷书,情节更严重,“民愤”更大。

  

   有的学者对这场争辩,做出不同解读。如,“新论”称:“历史上曾有人把偷书者称作‘雅贼’。在孔乙己看来,偷书也是比偷别的东西高贵的行为,因为这是比其他人高贵的‘读书人的事’啊。”⑥  与此观点近似,“研究”说,“孔乙己就连偷东西也要分等级,‘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偷书,偷东西,就与‘凡夫俗子’不同,就不算偷,这有多么迂腐可笑!”⑦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对小说同一情节,做出不同解释,这是正常情况。如欲深究,应该从小说人物的整体形象,相关情节的实际文意,进行比较和鉴别。

  

   “有一回”和“有几回”

  

   《孔乙己》的人物关系网中,在孔乙己与酒客,孔乙己与掌柜之外,还有他与孩子的交往。这就是“有一回”和“有几回”,先后叙述的两个小故事。

  

   “有一回”说的是,孔乙己教小伙计写字的故事。叙述人为什么说这个故事?为什么只“有一回”,而不是几回,多回?

  

   孔乙己教小伙计写字,是他“只好向孩子说话”的第一事例。他的态度,诚恳而殷切(叙述者用语:“很恳切的说道”),是真心实意想教小伙计。小伙计却以冷淡应对,要么“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要么“不耐烦”“愈不耐烦”,等等。为什么一冷一热,对比如此鲜明?一,构思需要。小伙计愈冷,愈衬托出孔乙己的热,小说重在写热。二,合乎情理。在酒店里,小伙计不能不受一点掌柜、酒客的影响,这些人全不看好,乃至奚落、取笑孔乙己。耳濡目染,使少年小伙计,也有所冷淡,乃至缺乏对孔乙己的尊重。三,这是少年小伙计所为。成年(20多年后的)小伙计,已对往事有所反思,另有对孔乙己的评价。四,小伙计的冷,“有一回”就可以了。教一回就遇冷,还能教几回、多回?

  

   一些论者从小伙计的冷,作出他轻视,或看不起孔乙己的判断。最“有说服力”的依据,可能是文中这句话:“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此语作何解释?这不是轻视?小伙计这是说,孔乙己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叫花子一般,没有资格教他。他读过私塾,他的塾师就不是这副模样。而且,他虽然对孔乙己冷淡,但不同于酒客、掌柜之流的奚落、取笑:他没有鹦鹉学舌,笑孔乙己“添上新伤疤”,“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打断腿”等等。把小伙计与酒客、掌柜等人同等看待,不加区分,这有违小说原意。

  

   “有几回”叙述的是,孔乙己给邻舍孩子(幼童)茴香豆吃的故事。所谓“有几回”,是说这些孩子来一次,他给一次。幼童爱玩爱吃,茴香豆有吸引力,他们就来一次,又一次。这表现出孔乙己对幼童的善待与亲切。有论者说,孔乙己给茴香豆吃,是为了讨好邻舍孩子。这真是,“好心变成驴肝肺”。讨好这些孩子,对孔乙己有什么好处?他只是一次次“损失”那原本就不多的茴香豆。

  

   小说穿插“有一回”和“有几回”两个故事,是对孔乙己的正面描写,表现他性格的积极面。在两个故事中,他是主动者(在与酒客、掌柜关系中,他处于被动状态)。他的渴望与人交流,爱孩子,正常人的喜怒哀乐,等等,于此得以具体呈现。比如,他的“可爱”与“有趣”,自得其乐,从“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这些动作与语言的细节描写,淋漓尽致地显示出来。

  

   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孔乙己,虽然处在社会边缘,备受欺凌,但他良性未泯,“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孔乙己的典型形象,是丰满而真实可信的。

  

   再者,从小说整体情调看,前面所写,是酒客对孔乙己的奚落与嘲笑,后面描写掌柜的冷酷与取笑,均弥漫着威逼、阴森气氛,令人窒息。前后之间穿插两个小故事,如红日升起,一扫阴霾,使人感受到温馨与友善,这是人性之美。社会的黑暗,不是浓得化解不开,希望仍在。

  

   邻舍孩子没有笑

  

   在《孔乙己》中,“笑”字出现频繁。小说中的人物都有笑,或与笑有关系。但不同人物,如酒客,掌柜,小伙计等等,发笑原因,笑的意义,各有不同。初读者可能未加区分,混为一谈。遗憾的是,学者们也未能幸免,因而出现误读:或者把全篇的笑,看为只有一种笑,或者把这种笑,当成那种笑,等等。这种误读,必然影响其论断的可信性,乃至其论著的学术价值。对此,不妨做一点考究,予以辨别。

  

   一 盘点小说中的“笑”

  

   为便于比较,先按出现顺序,将全文中的“笑”,予以摘录:

  

   ① “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

  

   ②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

  

   ③ “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④ “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

  

   ⑤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

  

   ⑥ “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

  

   ⑦ “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

  

   ⑧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

  

   ⑨ “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⑩ “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

  

   ⑪ “(孔乙己)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⑫ “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

  

   ⑬ “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

  

   ⑭ “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以上诸句中,共14个“笑”。关联情况:小伙计的“笑”是,①句“笑几声”, ⑤句“附和着笑”, ⑦句“好笑”,三个。 喝酒人的“笑”是,②句“都看着他笑”,一个;但众人的“笑”,喝酒人是主体。众人的“笑”是,③句“哄笑”,⑤句“哄笑”,两个。掌柜的“笑”是,⑥句“引人发笑”,⑩句“笑着对他说”,⑫句“取笑”,⑬句“都笑”,⑭句“说笑”,共5个;⑬句与⑭句的“笑”中,包括“几个人”。另外,⑧句与⑨句说的是“笑声”,与邻舍孩子相关联,但不是他们发笑。⑪句的“不要取笑!”,是孔乙己对掌柜的回应,不是他自己笑。这14个“笑”,因发笑人不同,笑的原因与意义,也就不同,应予辨别。

  

   二 学者们是怎样误读的

  

   排列已毕,就可以和学者的有关论断,一一进行对照。比如“新论”与“研究”两论著,以及“细读”,在三位学者的大作中,看不出对小说中不同的笑已注意辨析,与此相反,却混同了不同的笑。请看“新论”的文字:

  

   “只要孔乙己到店,这种僵冷的局面也就改变了,不但掌柜会不断提出一些问题逗弄孔乙己,‘引人发笑’,而且小伙计在这些时候也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他们在对孔乙己的逗笑上似乎也能暂时取得一致。”⑧

  

   这里说,在掌柜逗弄孔乙己,“引人发笑”时,小伙计可以附和着笑,即,把小伙计⑤句的“附和着笑”,归因于其后,⑥句掌柜的“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这就颠倒了前后笑的关系。实际情况是,小伙计的“附和着笑”,出现在前面③句与④句,众人哄笑的时候,不是后句掌柜引人发笑的时候。

  

   “研究”的论断:“孔乙己还没有出场,就写出了他在小伙计心目中的地位:写出他是最被人看不起的小伙计所看不起的,可以随便讥笑的。”⑨ 这是把小伙计,①句的“笑几声”,即放松心情的笑,解释为随便讥笑孔乙己。而在小说中,只有酒客、掌柜之流,才讥笑孔乙己;小伙计没有讥笑过孔乙己,反而是称赞他,“品行却比别人都好”。

  

   “细读”的论断:“炫耀知识得到的回报是嘲笑的笑声,以茴香豆讨好收获的还是讪笑的笑声”。⑩这里有两个误读,一是把小伙计⑦句的“好笑”,解释成嘲笑,还发出了笑声;二是把⑨句,一群孩子在笑声里走散,解释为讪笑的笑声。其实,这些孩子没有笑,更没有讪笑,乃至发出笑声。这两处误读,与小说原意相距更远了。

  

   三 邻舍孩子为什么没有笑

  

   咸亨酒店内外的人,唯独邻舍孩子没有笑。个中缘由值得分析。愚以为:他们年幼无知,天真无邪,不懂得大人间的纠葛,还不会嘲笑、取笑别人;也没有小伙计那样的遭遇,不会附和着笑。此其一,是年龄原因。其二,是心情原因。他们吃了茴香豆,但一人只一颗,不满足,“眼睛都望着碟子”,还想要,但孔乙己没有再给,于是他们失望而归,笑不起来。如果孔乙己倾其所有,全分给他们吃,也许孩子们心满意足,会欢天喜地,或笑嘻嘻地走散,而不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邻舍孩子毕竟是幼童。

  

   注释:

   ⑴《创作的经验》,上海天马书店1933年6月版。

   ⑵ 鲁迅:《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鲁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513页。

   ⑶ 张中良:《〈孔乙己〉细读》,《鲁迅研究月刊》2016年9期。

   ⑷ 范伯群 曾华鹏:《鲁迅小说新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31页。书中专论《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论〈孔乙己〉》。

   ⑸ 林志浩:《鲁迅研究》(下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125页。书中专文《关于〈孔乙己〉的分析和研究》。

   ⑹ 同⑷,40页。

   ⑺ 同⑸,123页。

   ⑻ 同⑷,40页。

   ⑼ 同⑸,121页。

   ⑽ 同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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