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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绍光:政党政治的跨国历史比较

更新时间:2018-09-05 21:58:07
作者: 王绍光 (进入专栏)  
但依然少于两大党中至少某个党。2009年以后,美国政党政治出现重大变化:“独立人士”的比重既超过了共和党,也超过了民主党。假如他们构成一个单独政党的话,它已是美第一大党,占美国民众的45%左右。但在美国的政党体制下,你只能投给两党的候选人,投给“独立人士”或第三党都是没用的、是废票,因为美国的选举制度是专为两党设计的。也正因此,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出现了一个被普遍使用的口号:“华尔街拥有两党。我们需要一个自己的党!”(Wall St. has two parties.We need one for our own!)。

图一:1928-2013年间,英国保守党、工党和自由民主党的党员人数变化

1935-2018年,美国民主党、共和党与独立人士的支持者占总人口比重变化

   总体而言,西方的传统政党正处于衰落当中。现在所谓的民粹主义政党,比如意大利的五星联盟,法国的国民阵线,其实都是新型政党。他们跟传统政党不一样。传统政党有一个比较宽的社会基础,有一个比较广泛的政治诉求。比如,19世纪的社会主义政党,以工人阶级夺取政权为目标。然而,现在的很多新型政党,其社会基础比较窄,政治诉求也比较分化,很容易表现出极端性。它不是为了追求某种宏大理念,而是为了反对某些具体事情——比如移民和税收的政策。事实上,这个世界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乌托邦了。人类可能真的还是需要一些乌托邦式理念,哪怕这些理念无法实现。

  

中国共产党是国家的缔造者和建设者

  

   我之所以介绍西方政党的情况,是想说明,不同国家的政党,很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欧洲早期的政党和后来的政党就不一样,当代的欧洲政党与美国政党也不一样,但它们都叫做“政党”。

   中国共产党与所有西方政党都不一样,它有两个基本特征。第一,中国共产党追求的是整体的利益。在西方,政党的原初含义是“部分”,它致力于满足部分人的利益诉求。然而,中国共产党,从其建立之初,就强调维护人民的利益。按照中国共产党的定义,人民最初是指工农大众,不是所有人,但确实是大部分人。改革开放之后,人民的定义越来越宽。中国共产党主张自己代表全民的利益,甚至代表子孙后代的利益——不然为什么要保护环境?第二,中国是先建党,后建军,最后建国,因此其实是党、军、国三位一体。这两个特征表明,中国共产党其实是国家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西方意义上的政党。我称之为国家的缔造者和建设者。这是我对中国共产党的基本理解。

   “国家”有两个含义,第一个是nation,第二个是state。中国共产党既是国家缔造者(nation-builder),又是国家建设者(state-builder)。

   首先,中国共产党是国家缔造者(nation-builder)。Nation主要是一个文化概念。中国虽然有五千年的历史,但在很长时间里,“中国”这个概念几乎都是一个文化概念,而不是一个组织概念。中国老百姓都认同自己是中国人,但在很长时间里,我们都不清楚自己与他人在政治组织意义上到底是什么关系。因此,中国人虽然多,但组织不起来。

   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之时,这个现象就变得特别令人痛心疾首——中国有“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但却打不过小国日本。中国不仅跟强国签订过不平等条约,而且还跟刚果签订过不平等条约,这在今天听来简直匪夷所思。因此,孙中山才会在自己的讲话里反复提到,中国人是“一片散沙”。孙中山讲三民主义,第一条就是民族主义。这里的“民族主义”,并不仅仅是说有一个民族意识就够了,更重要的是把这个民族组织起来。孙中山认为,“如果再不留心提倡民族主义,结合四万万人成一个坚固的民族,中国便有亡国灭种之忧”。

   毛泽东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1949年9月30日,毛泽东在受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委托起草的会议宣言《中国人民大团结万岁》中说:“全国同胞们,我们应当进一步组织起来。我们应当将全中国绝大多数人组织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及其他各种组织里,克服旧中国散漫无组织的状态,用伟大的人民群众的集体力量,拥护人民政府和人民解放军,建设独立民主和平统一富强的新中国。”

   若想把中国人组织起来,就需要依靠一种政治组织。在孙中山那里,这个政治组织就是国民党;在毛泽东这里,这个政治组织就是共产党。但国民党存在两个问题,这导致它的组织能力相当有限。首先,它的社会基础比较窄,基本上是社会精英——在中国当时的情况下,基本上就是地主和富农。参加国民党的中农很少,贫苦民众可能更少。因此,国民党的社会影响力其实是很弱的。其次,它的组织基础比较弱,党支部最低只设在县一级。国民党没有乡镇党支部、农村党支部,更不用说工厂党支部。因此,国民党的渗透能力也是很弱的。

   关于这一点,曾被派往延安的国民党少将观察员徐佛观看得很清楚。他说国民党“县政府以上者为乡原(愿)政治,县政府以下为土劣政治。不仅不能形成国防、经济、文化凝为一体之坚实社会,并亦不能与现实之军事要求相适应”。他进一步指出,“党团为国家民族之大动脉,新血轮。然血液之循环,若仅及半身而止,则必成为半身不遂之人。今日现象,中央有党团,至省而实际效能已减,至县则仅有虚名,县以下更渺然无形无影,是党团之组织,乃半身不遂之组织,党团之活动,亦成为半身不遂之活动。故奸伪可以控制社会,会门可以控制社会,土劣可以控制社会,迷信团体可以控制社会,而本党团反不能以独力控制社会。此其故,在本党党员团员之成分,仅以知识分子为对象,于是党团之组织,亦自然仅以上层为对象。故本党今后组织之方向,必须为书生与农民之结合,以书生党员领导农民党员。于是党之组织乃能深入农村,党部乃有事可做。农村与都市乃能成为一体,智力乃能与体力冶为一炉。可不谈民众运动,而民众自能与政府相呼应,以形成国防、经济、文化一元化之实体。在此实体之上,可以战斗,可以民生。此一发现,虽至浅至近,然党团复兴之路不外乎此”。反观中共,他发现“党、政、军、民(民众团体)之领导权,一元化于党;而其工作之目标,则一元化于军”,其结果可以大大提高团队执行力。“其领导之方式,在党内确系采取民主集中制,及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

   的确,与国民党相比,共产党的组织能力则要强得多。首先,共产党的社会基础比较宽,包含全体的工农大众。因此,共产党在工作过程中要不断接近工农大众,这使得其社会影响力比国民党大得多。其次,共产党的组织基础也比较强,正所谓“支部建在连上”。从全国的最高层,到省,到县,到乡,一直到村,都有党组织。因此,它的渗透能力是很强的,从大脑一直渗透到神经末梢。

   在组织能力上,中国共产党比苏联共产党还要强的多。苏联共产党也有基层组织,但早在1930年代以后,也就是在斯大林时代,苏联就开始提倡“一长制”。我们解放以后,曾经有人倡导中国也搞一长制,就是由经理或厂长来负责,党组织只是陪衬。后来,毛泽东也卷入了这个争论,批评了一长制。事实上,1930年代以后,苏联共产党的党组织虽然遍及全国各地,但它发挥的实际作用要远远小于中国共产党的党组织。

   中国共产党所具备的组织能力,使它很好地承担了国家缔造者的职责。它把中国这个原本一盘散沙的nation,组织成了一个坚实的整体。直到现在,我都怀疑,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政治组织,中国可能依然是一盘散沙。

   其次,中国共产党还是国家建设者(state-builder)。State主要是一个政治概念。我对它的理解是,它拥有八项最基本的国家能力:强制、汲取、濡化、认证、规管、统领、再分配、吸纳整合。大家目前都说党管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宽。但从国家能力的角度来看,与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相比,事实上中国共产党不但不是事无巨细地垄断所有的国家能力,而是不断地在很多方面退出;到现在,党承担的国家能力只有四项:强制、统领、濡化、吸纳整合,其他的汲取、认证、规管与再分配四项能力,党基本退出,由政府机构负责。但这种现象并不是所谓的“党政分开”。王岐山明确指出,“在党的领导下,只有党政分工,没有党政分开”。

   中国共产党发挥着四项最基本的国家能力。第一,中国共产党发挥着强制能力。国家的军委就是党的军委,它掌管军队,发挥着国家的强制能力。第二,中国共产党发挥着统领能力。组织部管理国家的人才,党员干部的任免是国家体制的一个重要机制。中纪委与监察委员会其实是两块牌子、一个机构,它们通过反腐,来保证党和国家的工作人员的廉洁和效率。第三,中国共产党发挥着濡化能力。宣传部管理国家的意识形态。濡化能力主要解决两个问题,即国家的认同,与核心价值的形成。第四,中国共产党发挥着吸纳整合能力。统战部的作用是要把党外的社会精英,吸纳整合到体制内来。由此可见,中国共产党管理的是国家的命门,很多重要职能是由它——而不是政府机构——来运行的。这些职能如果交给政府机构,很容易出问题。中国共产党有近9000万党员,有几百万支部,更容易胜任这几项重要工作。

   确实,中国共产党在建国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经什么都管。比如,中国共产党曾经有过工业工作部、交通工作部、财政贸易工作部,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农村工作的农村工作部,后来被撤销了。前些年,有一些省开始尝试恢复农工部。但整体上,共产党慢慢退出了一些国家职能,交由纯粹的政府机构来管理。时至今日,比如国家汲取能力,这部分基本由国家税务部门负责;认证能力,国家认证由政府的专门机构负责;它还不管规管能力,食品、药品、房屋等产品的质量问题,也由政府机构负责;它也基本不管再分配能力,再分配同样由政府机构负责。

   中国共产党所发挥的国家能力,使得它很好地承担了国家建设者(state-builder)的职责。在国家的八项基本能力当中,它依然在四项最基本的国家能力上,发挥着支撑性作用。

   总而言之,我将共产党理解为国家的一部分。中国是一个党国,共产党则是一个国党。中国共产党与西方政党是完全不同的,我们不能套用欧美政党的分析框架来分析中国共产党。

  

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建设

  

   中国共产党作为国家的一部分,也面临着一些严峻挑战。这些挑战,主要源于两方面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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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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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化纵横》2018年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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