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杜维明:地方性知识的儒学如何具有全球意义

更新时间:2018-08-13 22:17:28
作者: 杜维明 (进入专栏)  
您2010年回北大坐镇高等人文研究院后,做了很多中外对话的工作,在国内学人看来,最大的贡献就是马上在8月份召开的世界哲学大会(编辑注:8月13-20日)。这是1900年开始举办的哲学界学术大会首次落户中国。但在哈佛燕京社长任上,您已经做了很多预热。

   杜维明:你曾写过这个报道,细节也是很清楚的。早在1998年,世界哲学大会在波士顿召开,我应邀在大会用英文做了“儒家核心价值”的主题演讲。2007年,我就邀请世界哲学大会的主办单位国际哲学团体联合会( FISP)董事局和韩国哲学大会地方委员会成员(2008年世界哲学大会将在首尔举办)到哈佛燕京召开研讨会,研讨主题是《21世纪哲学的再思考》,我提出了在中国召开世界哲学大会的动议。2008年首尔大会时,我被选为FISP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我申请将中文定为官方语言,被批准了。我申请将中文定为官方语言,被批准了。

   文汇:1998到2008,再到2018,每走一步就是十年的努力啊!FISP作为1945年成立的国际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学术团体,有严格的流程和限制,能申办非常不容易。我们在2012年请您做客文汇讲堂时演讲的题目就是《仁的反思:面向2018年的儒家哲学》,其实那时,您已经明白,在中国举办世界哲学大会并无悬念。但是2013年8月8日雅典申办的过程中,却经历了惊险一幕。

   杜维明:此前FISP一直说,没有国家和我们竞争申办2018年世界哲学大会。在8月8日这天,我们发现巴西要申办,并且动用了全国资源,旅游团举着标幅做着承诺游说。是否能拿下这场竞争,就看第二天的15分钟主题陈述。在王博、刘哲和我的学生组成的团队忙着准备材料时,我冷静地思考陈述内容。

   第二天,我陈述了三点:一,中国需要哲学。中国从1840年开始,民族精英都在做救亡图存的爱国大业,但改革开放30多年来,社会又回到了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和生态五位一体的人的全面发展问题上来,这必然会重新追问人生价值、世界观认同。二,西方哲学需要走出象牙塔。近年来,比起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和自然科学上的人才辈出,哲学必须走出象牙塔以展示更大的影响力和公共性,而中国能提供丰富的资源。三,哲学本身必须全球化。哲学的太阳从希腊升起,要落到多个文明大国,包括中国、印度和非洲、拉美。虽然全场掌声热烈,但论辩阶段依然遇到了很尖锐的提问,包括“能否保证不出现雾霾”,“能否保持学术的独立性”等等。

  

   FISP、IIP的职务,是话语权提升更是责任

   文汇:最后中国以56比20,稳获了世界哲学大会举办权。您也在随后的指导委员会换届选举中获得65票高票,共有100余人投票。秘书长卢卡最高票79,第三位是40票。谢谢您分享,我们通常都对奥运会、世博会的申办经历知晓得比较清晰,学术上同样竞争激烈。这和个人的学术素养、国际威望有关,也和国家强大不无关系。FISP,常被誉为国际哲学界的众议院,与之对应的是成立于1937年的国际哲学学院( IIP),因为学术权威被誉为参议院。2015年9月,为了配合世界哲学大会在北京召开,IIP的年会首次在北京召开,主题是“人的维度”,30余位IIP院士展开了三天的讨论。您也被选为两位副主席之一(最高位是主席),由此,我理解为通过您的努力、您的表率,中国哲学的国际话语权正在提升,与世界对话的空间越来越大。

   杜维明:不完全。这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一个经历了屈辱的民族,要走怎样的一条路,这需要从事学术研究者共同努力。学术发展一定是个共业,要形成论域,就需要各种不同的机缘。50年前,我想要做的事是传播中国儒家文化,也是中国现在想要做的。我出生在昆明,在台湾长大,1960年代初在美国学习时,就有强烈要了解大陆的愿望。但直到1980年代,才和大陆有互动,当时的愿望并没有现在这样全面、深刻和热情。那时,是有相当程度的冒险的。古稀年,我回到了大陆,所做的工作和当年立志时一样,是以儒学到全世界去交流和对话,以期发掘它的普遍价值。学术话语权在三五年前就已经展现在中国哲学人面前,关键看能做出有多少含金量的发言。一个论域,要让人有兴趣,就要有说服力,这是扎根在历史根源上的,要和正在发挥作用的思潮有互动。以儒学为例,既非常有地方性,又是向多种文明开放的。就个人而言,我把在FISP、IIP的被肯定,看作荣誉,更是责任。

  

   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决定您的国际影响力

   文汇:谢谢,我们大致回顾了您的学术轨迹。不算邮件和电话联系,从2010年世博会前夕第一次拜会您至今也有近八年,我正式采访过您至少三次。我一直听到一种对您的建议,但始终没机会听到您的直接回应。中国学人普遍更看重著书立说,所谓三不朽的“立德立功立言”,所以,一种声音说,杜先生忙于学术活动,何不静心著书,流传后人呢?您怎么看?

   杜维明:笔耕凝道重要还是争取话语权重要?我的选择是非常主动的。我不认为学术事业只有笔耕凝道一种方式,它是长期和艰巨的,发挥的作用也是多种多样的。但是,一种思想只有具有广度和深度才会具有达到前瞻性和突破性的可能,才能通过论域来浸润到意义世界里来。

   在哲学思想上,是突破还是整合,你达到怎样的高度,就可能发挥怎样特别的作用。而这种思想上的穿透力,是无人可以帮助你的。思想上也是有竞争的,就像围棋中,九段就比八段看得更远。高段位的思想既能有其独特性,还能涵盖其他思想的价值。比尔·盖茨,世界首富,捐赠额高达400亿,世纪之交写了一本著作《21世纪的道路》,因为思想性不够,并没有流传。

   而这种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和参加高端的学术活动是密切相关的。当然,有时分配时间上不那么容易。有些会议,如果我不参加,就没有华裔或者亚裔,就不能形成主流话语权。


哲学特色与贡献

  

   文汇:我在2016年3月采访您时,您曾说“精神人文主义”并不是提出的一个概念,而是想形成一个论域,是否能形成还要看实际情况,但至少是目前的一个奋斗目标。对此,您也没有任何预期,觉得应该做,就去做了。请问,您何时萌生这个话域的?

  

   人类现实困境萌生了超越世俗的精神人文主义

   杜维明:在1970年代,我在美国学习和工作后,与轴心文明时期的宗教不断对话、与不同的学科论辩时,我就一直在想儒家精神人文主义的内涵和对其他文明的解释力。我渐渐悟到,它不同于西方的凡俗的人文主义。尤其是新世纪后,整个人类社会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作为智人的人类应该朝哪个方向而去,包括仁爱的文明能否延续、发展,这应该是人类自救的前提。我的这种忧虑并非杞人忧天,在和世界各类思想家的交流中,我都得到了强烈的呼应。比如,在2015年,联合国制订了“2030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同年7月,我和世界上四十多位思想界代表一同受时任法国总统奥朗德之邀参加了巴黎“气候良知峰会”,讨论“我们为什么要关心这颗星球”,一同为人类处境出谋划策。会上,我做了发言。这个会为11月份《巴黎协定》的顺利通过营造了良好的气氛。所以,现在如果用“天生人成”的观念来看,人就应该思考如何与地球相辅相成地存在。

   文汇:所以是否可以这样认为,西方的启蒙运动生成的现代化成果,在应对目前困境时有其局限性,因此,您由孟子的心性之学发展出精神人文主义,以此来破解当下的伦理困境。这是您对人类思想的贡献。“精神人文主义”大概在2014年开始正式出现在您的各类演讲中。这些和人们熟知的1990年代起您倡导的“文化中国”“文明对话”“启蒙反思”“世界伦理”“印度启示“有什么关联?

   杜维明:我在提倡这些论域时,都是带着儒家核心思想的“仁”,带着一种对话之心去学习、倾听、辨别的。发现其中有不少“重叠共识”。“仁”是指人的主体性,类似康德的“自由意志”,是使人所以成为一个道德人的核心。而“仁”里包含的情,使得这个主体性与所有其他人都可以对话,如一些儒家的重要学者所说:仁爱不仅是爱人、还使人爱己和自爱,同时与万物一体。如何达到与天地万物一体的精神世界呢?首先,仁是人在成长中的丰富。“几希”是一种觉悟,认识到人和禽兽的细微差别而人之所以为人之处,将人之所以为人的恻隐之心扩充出去便是爱己。其次,仁者爱人。个体恻隐之心的扩充,必然由爱己达于爱亲人、爱邻人、爱朋友、爱一切人,一个人的力量能与所有人都能够成为一体。因此,仁有公性。第三,仁能往外通。与天打通,因为“天命之谓性”,所以心灵从天而来。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因此,你可以说,此前的论域都是为精神人文主义做铺垫的。

  

   心学为何有可能成为全球意义的地方知识

   文汇:您提出精神人文主义需要把握四种关系,即自我、社群、自然与天道。在2017年8月的世界哲学大会启动仪式上,您认为这个话域的提出,是在西方人反思启蒙心态,德性伦理、角色伦理、责任伦理、社群伦理在哲学界大行其道之时,肯定“身体”的价值,尊重“地方知识”和关爱地球,已经成为先进知识人的共识。这四种关系其实就是您说的“先进知识人的共识”,可否略加具体的阐释?

   杜维明:可以从四个侧面加以理解。第一是关联自我,这是主体性问题。个人的身体、心智、灵觉如何融会贯通。这也关乎独立人格、尊严。现在儒学界有一种想法,想把人的主体性消解,成为关系网络和角色,认为是社会、文化、政治塑造了人,可以把身体和心灵分裂。我不同意。第二是主体间性。也就是人和人的关系问题。这主要是从《大学》里发展出来的“修齐治平”关系,如何通过家庭、社会、国家和世界形成健康的互动。第三是自然。从2013年开始,中国思想界越来越重视自然。自然是他者,表面上看起来是普通常识,很容易理解。实际这是儒家传统特色,自然本身就有内在价值,对人来讲,它不仅是物,是外在于人的客体,更是具有生命价值的。第四是天道。人心与天道如何形成健康的互动。我很希望这次大会能为宗教探讨提供更广阔的天地。以后,从事哲学的学者就不会再说——我不研究宗教。

   文汇:对于儒家的研究,李泽厚先生曾提出要从研究董仲舒、朱熹开始,但您认为孟子阳明的心学同样重要。而且这次王阳明哲学的捐赠讲座中上,您就要做主讲。这两者是什么关系?

   杜维明:确实。我是在这样一个维度里来考虑心学的。一个有局限性的地方性知识是否可以具有全球意义,儒家内部的心学,从孟子、阳明到刘宗周的传统,现在通过努力存在着这种可能性。这不是从谱系上来讲,而是因为它正是从中华文明的非常特殊的思考方式甚至习俗文化中发展出来。

我的信心来自三点:一,心学是入世的。儒家是把人伦日用作为哲学反思的起点的。儒学从孔子开始讨论问题就与轴心时代其他文明有所不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1611.html
文章来源:文汇讲堂 2018年8月13日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