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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中国哲学怎样“开新”

——评“据本开新”方法论

更新时间:2018-07-06 21:04:07
作者: 黄玉顺 (进入专栏)  

  

   当然,根据程教授的观点,这两者是可以统一起来的:以中国哲学传统为本,必然以中国哲学传统本体论的本体为本,因为“哲学之核心乃形而上学,而形而上学之核心乃本体论”[37]。不过,不论“返本开新”还是“据本开新”,在表述上都会给人一种印象,似乎只是现成地接受既有的中国哲学传统的本体。但事实上,不论现代新儒学还是程教授都不是这样的,而是在建构某种新的本体:在现代新儒学,如牟宗三的“道德的形上学”,其“两层存有论”已绝非古代传统的本体论;[38] 在程教授,也在尝试建构“一体两态”或“一体三态”的新本体论(详见本文第四节)。

  

   三、求同:中西哲学比较研究

  

   近代“西学东渐”以来,中西哲学比较研究一直是中国哲学界的热门课题。那么,程教授所进行的中西哲学比较研究有何特别之处?显然,这与他“据本开新”的宗旨是密切相关的;换句话说,在程教授看来,中西哲学比较研究乃是中国哲学实现“据本开新”的必由之路。

  

   何以见得?近代以来,常见的中西哲学比较研究,强化中西之异,其结果是把西方哲学和中国哲学都理解为一种特殊主义的地方知识,不具有普适性。这几乎是中西哲学比较、中西文化比较的通病。但程教授与此不同。他引熊十力说:“吾不主张中西学术与文化为根本不同路向者”[39];应当“观异以会其通”、“融会之业,此为首基”[40]。程教授指出:“他(熊十力)并不主张将中西哲学视为根本不同者,因为它们都是人类哲学,故其同者肯定为主,而异者必然为次。”[41] 这也是程教授本人的观点,他说:“应该抛弃中西哲学‘对立’的狭隘观念。唯有如此,才可能发展中国哲学,亦才可能为整个人类哲学做出贡献。这样一种理解,乃是笔者从事中西哲学比较研究的基点。”[42]

  

   这个观点,我是非常赞成的。这也让我想到这些年来人们津津乐道的所谓“和而不同”、“求同存异”。此类论调,强调中西之异,强调保持“中国传统”、“中国特色”,以此拒斥“西方的”东西,其结果往往是抗拒人类现代文明价值,拒绝中国哲学、中国文化、中国社会的现代转化。而程教授的态度则是:在“存异”的同时更“求同”,以此促进中国哲学的创造转化。

  

   本着这种精神,程教授着重展开了中国哲学与后现代主义、诠释学、现象学的比较研究。其中,在我看来,最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哲学与现象学的比较,因为众所周知,后现代主义重于解构而疏于建构,而诠释学的最新进展则是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的现象学的诠释学。

  

   程教授的研究是透过牟宗三对海德格尔的批评来进行的,这就是其论文《由“真我”到“良知”——牟宗三关于“良知”本体的建构》[43]。程教授指出:“牟宗三确立‘良知’本体的内在逻辑是:由熊十力对本体思想的重视而开端,从批评海德格尔的‘基本存有论’入手,基于讨论康德的‘我’的含义,确立起以‘真我’为核心的‘三个我’,然后通过沟通‘真我’与‘良知’,确立起‘良知’的本体地位。”[44] 这个概括是相当精准的,尤其是指明了牟宗三哲学与海德格尔思想之间的关系,这在过去的牟宗三研究中是不多见的。

  

   至于牟宗三与海德格尔之争的实质,这是一个有待深入讨论的问题。在我看来,由于思想视域的局限,牟宗三在很大程度上认同康德哲学,从而根本就不可能理解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我曾谈到:

  

   海德格尔认为,康德的奠基工作错失了正确的方向:不是主体的存在方式如何,而是主体本身的能力如何。在他看来,康德的奠基意味着:“对形而上学本质的探讨就是对人的‘心灵’诸基本能力之统一性的探讨”[45]、即对理性能力的探讨。然而按照海德格尔的思路,形而上学奠基应该是这样的问题:主体性本身何以可能?或曰:主体性的基础是什么?但康德的问题却是:主体性如何?或曰:主体性是什么?换句话说,形而上学“何以可能”已被康德自己置换成了主体性“如何”这样的问题。这样的发问,其前提正是主体性的设定;然而这样的主体性却是一个现成在手的(vorhanden)东西,亦即这个主体性本身还是一个尚待奠基的东西。[46]

  

   简而言之,康德和牟宗三的逻辑起点乃是传统哲学的形而上的主体性(本体),然而这种主体性或本体恰恰是需要被追问、即尚待奠基的,这正是海德格尔现象学的工作。

  

   当然,我也反复讲过,海德格尔现象学仍然是不够彻底的。但我做出这种“不彻底”判断的依据正好跟牟宗三用以批评海德格尔的依据相反:不是由于海德尔格把形而上学建立在“基础存在论”的基础上,而是由于他把哲学建立在“此在”(Dasein)的基础上,然而“此在”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者”毕竟还是存在者,即是主体性存在者,故而仍没有真正彻底地摆脱主体先行、存在者化的传统观念。现代新儒学的哲学建构亦如此,所以我曾说过:“现代新儒学毕竟是一种形而上学的言说,因而毕竟错失了‘生活–存在’的视域。”[47]

  

   四、开新:哲学理论研究

  

   程教授的最终目标是要“开新”,即要建立一种新的本体论、新的哲学。那么,何谓哲学?古今中外的说法莫衷一是。程教授的基本观点是:“哲学之核心乃形而上学,而形而上学之核心乃本体论”;“因此,若研究哲学当首重研究本体论,若本体论有所创新,当可为哲学创新提供理论根据”。[48] 就中西哲学史的事实而论,这当然是没有疑义的。

  

   程教授的书中收入了这个方面的论文13篇,涉及了哲学理论建构的许多方面。其中,我个人觉得,最具独创性的是《客体、主体与道体——论本体形态》[49],这可以说是程教授在哲学理论创新方面的核心思考,这里略加述评。

  

   程教授的本体论,在相当程度上与林安梧的“存有三态”本体论之间有一种同构关系。[50] 所以,他在此文中多次引述林安梧的观点。不过,两者的说法毕竟还是不同的。程教授的本体论建构,可以称为“一体三态”,大致是说:本体具有三种形态,即综合性的“道体”和区分性的“事实本体”(客体)、“价值本体”(主体)。

  

   (一)万物一体:本体 = 载体

  

   程教授旨在寻求对“本体”的独特的理解,他说:“何谓‘本体’呢?所谓‘本体’乃‘根本的体’,即载体性的存在。……有如下几个方面的特征:其一,本体是天地万物存在和变化之最终的根源和依据。其二,正因为本体是事物存在和变化的根源和依据,它同时也是事物发展所追求的目标和最终的归宿。其三,与一切相对和欠缺相对照,本体是绝对的、圆满的。”[51]

  

   将“本体”视为天地万物的总的“载体”,这让人想起《易传》中的说法:“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52] 不过,《易传》所讲的这个“载体”是说的君子之“德”。这是儒家心性哲学一脉的一个特征:“德性”既是人的主体性,也是形而上的主体性、亦即本体。这其实与西方哲学也是相通的,例如黑格尔讲的“实体在本质上即是主体”[53],也就是说,人作为形而下的实体是相对的主体、即相对的能动者,而本体作为形而上的实体是绝对的主体、即绝对的能动者,实质上也是一个总载体。可见这是传统的形上学、本体论的普遍观念,也是程教授之哲学建构所“据”之“本”。这样的本体,王阳明称之为“万物一体”[54],本质上就是上文谈到过的海德格尔所说的传统哲学的“存在者整体”。

  

   (二)一体两态:事实本体、价值本体

  

   我这里将程教授的观点概括为“一体两态”,可能未必合其原意,因为按他本人的表述应该是“一体三态”,即:“本体形态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其一,基于对‘事实’之超越性的研究所建构的‘事实本体’……其二,基于对‘价值’之超越性的探讨所建构的‘价值本体’……其三,基于将‘事实’和‘价值’融为一体的‘总体之体’之超越性研究所建构的‘道体’。”[55] 不过,在我看来,综合性的或绝对的“道体”和区分性的或相对的“事实本体”(客体)、“价值本体”(主体)其实并不在同一层级,前者是可以涵盖后两者的,不能并列为“三”,倒是“一体两态”的表述更为确当。

  

   将事实与价值这样的两厢对待的东西视为本体,这是可以讨论的。程教授在文中开宗明义:“‘哲学’作为一门在超越层面研究事实与价值的学问。”[56] 他的意图是区分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认为“‘事实本体’作为一种传统在西方哲学史上流衍下来”,“这种本体形态源于古希腊”[57],而“‘价值本体’这样一种本体形态成熟于中国哲学”[58];程教授的宗旨则是“探求新的本体形态”[59],以统摄上述两种本体形态。下面这番关于“存有”的论述值得分析:

  

   西方哲学的“存有”作为“事实本体”,它片面强调“事实”的一面,从而边缘化了“价值”的一面。……(中国哲学的)“价值本体”片面强调“价值”的一面,表现出“主体主义”倾向和实践意义的缺乏,从而边缘化了“事实”的一面。与此等均不同,此“存有”相当于中国哲学之道家哲学的“道”。“道”不仅涵盖宇宙,也包括人生;不仅包括“事实”,亦包括“价值”。……质言之,“道”是对于“事实本体”和“价值本体”的结合与超越。

  

   显然,这样的“道”或“道体”已经超出了儒家哲学的范畴;但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说这是归宗为道家哲学。程教授的宗旨,并不是中国的哪家哪派的哲学,而是“中国哲学”、甚至就是超越中西的“哲学”。

  

   (三)一道两体:客体、主体

  

   哲学当然要设立本体,要建构本体论,但这并非哲学理论的关怀所在。哲学尽管抽象,但其关怀总在现实生活。然而现实生活,至少是被存在者化地理解的现实生活,及我们对这种现实生活的把握,都离不开主体、客体及其关系。所以,哲学在讨论了本体以后,总不免要讨论主体和客体的问题。

  

   程教授的观点是:将“道体”区分为“事实本体”和“价值本体”之后,进而将“事实本体”与“客体”对应起来,将“价值本体”与“主体”对应起来。他说:“(事实本体的)特征在于凸显‘事实’,故可称为‘客体’本体”;“(价值主体的)特征在于凸显‘价值’,故可称为‘主体’本体”。[60] 这里至少有两点是可以讨论的:

  

其一,程教授以主体对应价值,以客体对应事实,这是一种独特的、迥异于通常理解的对应关系。按照通常的理解,无论事实判断、还是价值判断,都是主体对客体的判断,即都是基于“主–客”关系的:如果说,形下意义的“真理”意味着主体(主观)符合客体(客观)的情况,那么,“价值”意味着客体符合主体的需要。这是通常的关系论、符合论的真理观、价值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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