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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回想姚从吾老师(一)

更新时间:2018-06-14 11:25:09
作者: 李敖  
虽然与他的际遇和努力不太相称,但他在学问以外方面,对我倒启迪颇多、帮助颇多,令我一生感恩难忘。

   姚从吾老师在抗战期间,被国民党「拉夫」,本来已是国民党的大将,吴相湘「姚从吾译注蒙古秘史」中说: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九日,三民主义青年团成立。翌年,姚奉命在西南联合大学设立支团部,旋又奉令组织中国国民党西南联合大学党部。从此,日以澄清左派职业学生之蛊惑、鼓励大多数青年勤学报国为目的。经常举行演讲会座谈会,沟通全校同仁及学生对国是意见。正气凛然,无所顾忌。左派分子唯有暗施攻讦而已。

  

   可见他当年在国民党中的重要地位,虽然他在三青团中这一地位,最后已被陈雪屏取代,但他与国民党的渊源却其来有自,固不简单也。他最后能当上河南大学校长,跟这一其来有自,自有关系。

   姚从吾老师到台湾后,他跟国民党的关系,据他告诉我,已经疏远,他说国民党办党员归队时,他已拒绝办归队登记,他不再是国民党了。我一直以为这是真的。但他死后,国民党「中央日报」上赫然有「中国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的头衔,我才恍然大悟他不做国民党,是树欲静而风不息的。 虽然如此,但在我与他多年的交往中,他的党性却全然不见。我想他到台湾后,内心里一定有某种程度的觉悟:他不想当国民党了,虽然他没有公开反对它。蒋介石要他做中央评议委员,他也没有拒绝。--从大陆时代大学里党部的负责人,到台湾时代大学里的全无党性,这一觉悟,不是很明显的吗?

  

  

   胡适--姚从吾--李敖

   姚从吾老师跟我的关系,一直与一个人有牵连,这人就是他的老师胡适。一九五七年三月一日,我大二的时候,就在「自由中国」第十六卷第五期发表我中学旧作「从读『胡适文存』说起」,文章颇有功力,引起海外的胡适和台湾的北大系教授的侧目。一年一个月后,胡适来台,主动安排我和胡适见面的,就是姚从吾老师。我在「大学后期日记乙集」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九日有追记如下: 地质系讲师张凤栖托启庆送我胡适演说稿「历史科学的方法」抽印本一册。这是胡适在四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在台北中国地质学会四十七年度年会的演说纪录,也是我在大学第一次听胡适演说。演说后,姚从吾特别为我介绍,胡适立约我去聊聊。当天我们就在钱思亮家里,大聊一阵。

   此后胡适一直把姚从吾老师视为「胡适--姚从吾--李敖」的关系,姚从吾老师也有视一同。我相信胡适以下,显然把我看做北大系的一个传人,姚从吾老师跟我的交情,也是在这一基线上发展的。这些发展,在我「大学后期日记」甲集乙集中,可以看到不少:

   一、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四日--赴松山机场迎胡适,十二时飞机抵北,我站在机梯旁,人潮拥挤中胡适叫我一声「李敖」,即被人海卷去,我先把玄伯先生接出,后姚先生言及我论文事,谓想请胡先生协助,问萧启庆是否告诉我?(萧启庆翌晨告我谓姚先生欲退居助教地位,想请胡适为我出题,指导作论文,姚谓他对此类题目无研究,且胡有兴趣于此种题目。)并鼓励我「好好干」,其意甚殷。胡适在候机楼对记者谈话时,答复他太太没来的事说:「女人家的事做丈夫也搞不清、管不了!」后与我握手,称「李先生」。胡适气色比半年前好多了。

   二、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萧启庆言姚老抄下我地址,准备找我,恰于傍晚与之同返家。姚老言与胡适论及我,胡适记忆我很清楚,问及我已否毕业事,并言其二三十年前一英文论文论及中国之婚姻现象,姚老谓吾是题若能写五千字至一万字以上,即可做之,他担心材料恐怕不太好找。他意思希望我换题,专搞一家之言,一人一书深入之。他与毛子水主张我研究元遗山之思想与著作。后同赴其家,以「国风」中缪钺之遗山年谱相假,谓此题可与胡适之研究计画配合起来,并谓他们提掖后进之意。后进者,启庆、曾才及我三人也。我意姚老不明吾于宋代婚姻,已有相当之研究及材料之搜集,其担心乃因不明吾乃「奇才」所致,他说他仍愿尊重我的意思,我则仍不想变题而作也。

   三、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十时在文学院草地上小坐,见胡适车来,因过与胡适谈天于文学院的拱门之下,他说:「李先生,你那长信我收到了,因为忙着搬家,所以没来得及回。」并问我府上,说我「说的是北平话,还有一点山东口音」。我告诉他我没去过山东,一直住在北平。又谈及敦煌卷中宋太宗三七00多号离婚状等。他谈他刚写完给赵元任的祝寿论文,又加了一条补记,「昨晚三点才睡。」并约我星期天去他那儿,晚一点最好。并说吴相湘、姚先生已告诉他我正在研究贞操观念。他手中拿两本伪组织时期杂志(「中和」杂志)。我说:「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四、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赴姚先生处登记论文,姚不明吾题意,最后商量结果,订名为「宋代婚姻解消及其社会约制的初探」。并谓再写一份目次,他将送给胡适,问问胡先生的意见。言及故宫监守自盗事,「一笑缘」与欧美变相之妾(私通之盛)。姚先生手勤甚可佩,他劝我入研究院,并去中研院做事。 五、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三日--姚先生信来,打电话给陈淑平。写限时信给启庆(按:信是二月二十二日写给我的,约我们去听二月二十四日胡适在中央研究院的演讲,讲题是「真的历史和假的历史」)。

   六、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午前与姚老谈,姚老多鼓励,并说胡适向他问我:「你们那『胡适迷』怎样了?」

   七、一九五九年四月八日--与姚先生谈。姚又要我去看胡适,并写一介绍信如下:胡颂平先生(中央研究院秘书)颂平兄:兹介绍台大历史系四年级同学李敖谒见,祈赐接谈。李君素钦敬适之先生,收集胡先生著作亦最全。胡先生待之如罗尔纲,唯尚未念完大学耳。彼欲谒见适之先生,请兄代为安排为感!祝近好!弟姚从吾敬上四月八日。 八、一九五九年四月十八日--晨与姚老谈,又劝我看胡适,意谓胡颇欲使关系深切也!

   九、一九五九年四月三十日--上午十时后在台大医院四楼特别病房与胡适谈,先经与胡颂平秘书谈,时胡适正有客人,胡适之见我大呼「李先生」,请我坐,我说等一下,遂再与胡颂平谈。胡适头大而清●、蓝袍、褐袜、拖鞋。他的客人走后,我们大聊一阵,他颇怀疑「名公书判清明集」的时代,我却不以为然。 十、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三日--晨与姚老谈文人性情,姚先生言增才(王曾才)等言我个性之强,一决定,任何人的话皆不听,此北方之强。个性强者皆易过度而流于不听人言。又言文人方能治史。姚老似有延我为胡适秘书之意。

  

   「叹众老之中,竟无一可为吾师者!」

   虽然在这方面,我在日记中留有这些纪录;但在另一方面,日记中却也留有我对「胡适--姚从吾」他们的失望:

   一、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四日--赴南港,听胡适讲演「真历史与假历史」--用四百年的水经注研究史做例子。与启庆晚饭于铁路饭店,并同逛街,赴植物园夜游甚快乐,又赴中央图书馆谈天。叹众老之中,竟无一可为吾师者! 二、一九五九年三月一日--傍晚覆徐高阮一长信攻击胡适以下的老朽们。我对胡适那种「好话说三遍」的态度愈来愈不满意。

   三、一九五九年五月九日--读胡适、罗隆基、梁实秋合着「人权论集」,深感吾之方向在此不在史也。

   这些日记表示的是:我显然不以「胡适--姚从吾」他们的水平为已足,也不以做学者、终老于史学学术研究为已足,我的目的是超越他们,是我经世致用、为人权战斗的方向。虽然做学者我也满在行,可是,这又怎么够呢?

   到了一九五九年七月七日,我把「『宋代婚姻』研究计画」送给姚从吾老师后,第二天与他长谈四十多分钟,那时我又有感情上的其它原因,就决定去当兵算了、不考研究所了。七月十日有日记如下: 晨启庆携来姚先生信,力劝我不可放弃研究所。姚先生昨晚请其来舍找我,适我不在。姚先生今晨言赴校与我面谈,我却不欲见之。

   就这样的,我就决定南下了。八月一日,我向姚从吾老师辞了行;二日就上了火车。当天送行的有周弘、景新汉、马宏祥、白绍康、华昌平、李华俊、陈又亮、陈鼓应、祝庭生、张克斌、袁祝泰、朱广诚、黄锡昌、施启扬、佟耀勋、阙至正、孙英善、林淑美、杨祖燕、杨世彭、袁天中、萧启庆、王尚义、陈良●、王曾才、李耀祖等。我在台北的五年大学风光,就此告一段落。

   送钱

   一九六0年二月十二日,我在部队里收到十日萧启庆的信,有这样一段:

   日前与姚老谈,他认为在我们班上,在各方面,您都是最成熟的一人。又说您不轻易写东西,而写出来的东西一定「很象样」。我很赞同他的看法。

   到了九月,我北上一次。九月二十一日有日记如下:

   上午与姚老头谈,老头又欲给我钱,并劝我明年考研究所,三月至七月他准备每月给我五百元,我当然不肯要他的钱,他又送我大陆杂志合刊。 九月三十日,我收到萧启庆二十八日的信,有这样一段:

   二十二日上午,到第一宿舍访您未遇,据他们说,您宿在老景家未回来。十点多回到研究室,章铨告诉我,我出去时您曾来过。我再四出寻您时又寻不着了。我们很久未曾长谈了,这次您北来,又阴错阳差地失去了和您长谈的机会,实在很遗憾。二十四日上午,姚老又命我送两百块钱给您「济急」,我知道您已经走了,而且,即使还在也不会收他的两百元,虽然如此,还是走了一趟,果真您已在前一天南归了,再回去向姚老报命,并把款子还给他,并代您谢了他的好意。

   我在日记上说:「姚老头儿实太热情。」十月三十日,我又收到萧启庆二十六日的信:

   昨日和姚老闲谈,据他说,胡大博士仍有意「栽培」您,但希望您读完台大历史研究所。姚老也为您想到解甲后的职业问题,他想聘您为国家讲座的研究助教,虽然规程仍未决定,但他认为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此,您便可以安心读几个月的书,而不必为酱爆肉担心了。他叫我现在不必向您透露,所以您去信也不必提起。

  

   「师儒之席,不拒曲士。」

   十一月七日,我在营房里,借老士官刘云的灯光,写了一封信给姚从吾老师,这是我在他两次给我写信后,第一次给他写信,全文如下:

   从吾师:

   启庆来信道及老师托他送钱给我的事,非常感激您的关怀,四年来,老师对我的照顾实在很多,不论在治学上做人上乃至经济上,我都经常沾到您的教泽与鼓励。我不敢自诩您特别爱护我,因为您的热心使许多人都受到奖掖与实惠,但我又经常感觉到在您年轻一辈的学生中,以我受之于老师的最厚,而老师也关切我最深。在我五年大学生活中,没有第二位老师能这样热心指导我帮助我,也没有第二位老师肯这样不倦地一再照顾这个好立异、不大安分的学生,可是您却做得使我简直当不起,使我除了心中默默的感动外,不知如何答谢您的好意。 柳子厚在他「与太学诸生书」中写道:

   绳墨之侧,不拒曲木;

   师儒之席,不拒曲士。

   这真可说是老师对我的风度了!

   读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 在第二十章中,有这么一段话

   A teacher affects eternity; he can never tell where his influence stops.

   我抄这段送给老师,谢谢老师!

   李 敖 敬上

四十九年、十一月七日夜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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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李敖大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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