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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儒家文化、中国文化与中华文化有区别吗?

更新时间:2018-06-12 00:02:18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第二个方面是“亲疏关系”、“爱有差等”的问题。现代中国政治很大的问题就是讲人情、拉关系,那么是不是说儒家讲人情这面完全没有意义呢?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看。现在很多人看问题都是不放在具体的情景里面,都是一概而论。儒家这套讲人情的东西在现代政治里面最坏的表现是,在不该讲人情的地方讲人情,不该讲关系的地方讲关系。比如说市场和权力领域是不应该有关系和人情的,应该按照契约办法,公事公办。而中国人特别喜欢在市场里面,在权力关系里面讲人情讲关系。儒家的这套人情原则被错误地用到一个不恰当的领域。

   但是儒家的人情关系运用到社会伦理领域里面具有合理性,为什么这么说呢?当年就有个争论,孔子讲“爱有差等”,墨子很激进讲“兼爱”,“四海之内皆兄弟”,哪个更符合现代社会的情况呢?“兼爱”,对所有人都爱得一样实际上不仅不现实,而且使得当事人在应该承担义务的领域里找到了逃脱的理由。首先一个人爱的能力是有大小的,你对社会所曾担的道德义务毕竟是有限的而不是无限的,那么你能够承担的道德义务和应该承担的道德义务,应该是从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首先爱自己的父母,子女,然后是你的亲友,再到你的邻居,家乡人,再到更大的国人,整个世界。

   中国现在倒过来了,网络上有一句话说“现在爱国很容易,爱自己的邻居”很难,很多人爱国口号叫得震天响,但他对周边的人非常冷漠。这就违背了儒家伦理,儒家伦理讲你要爱国可以,不要唱高调,你先从身边的人开始爱起,慢慢扩展开来。

  

陌生人社会的道德义务在哪里


   儒家现在最大的一个困境就是陌生人社会,儒家过去之所以能够成为主流,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大部分人一生面对的都是熟人。但是今天社会流动性这么强,大部分人一生所面对的大部分人都是陌生人。这就涉及到公德问题,在北京上海这些大都市里面,你每天接触的大部分人都是陌生人,那么你的道德义务在哪里。从道德义务上来看可以分成两个层面,第一层是消极平等地对待他人,尊重别人的权利和人格。第二层是是否积极帮助别人,在我看来帮助别人不是一个底线的道德要求,而是一个比较高的道德要求。

   关于中国人的宗教信仰问题就涉及到一神教和多神教差异。像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一神教传统是以“信”为核心的。但是中国历史传统是多神教,研究中国宗教的权威杨庆堃(美籍华裔)在《中国社会中的宗教》里面,讲到中国宗教的核心不是信,而是报(回报)。人通过崇拜神,然后希望神给他一个回报。中国人不是讲信不信,而是讲灵不灵,哪个灵就信哪个。这是多神教的传统,可以说它比较机会主义,从一神教的观点可以批评它不虔诚。但这的确不是现代才出现的,中国历史传统都是这样的多神教。

   多神教也有多神教的好处,避免了因为信仰而互相冲突与残杀,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宗教战争,而在西方历史里最残酷的就是宗教战争。但是这也带来一个负面影响,在信仰层面上,除了极少数人以外,大部分中国人是持的是一个非常灵活的态度,更多的是获得一个现实利益的回报,很难从其中获得一个强烈的生活安身立命的东西。

   这就涉及到所谓的终极关怀问题。终极关怀是指一个人的生命和超越的世界联系起来了,这个超越的世界或者是指上帝,或者是某一个神。一般人很少有这种关怀,只考虑现实短期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的确大部分汉人的终极关怀不强,很重要的原因是受到儒家的影响,儒家很注重现实。

   但是我们也可以看到,生命意义的问题,生和死的问题是和这些终极问题联系在一起的。现在也有不少人非常关心这些终极问题,从而也获得一种信仰。也有一些儒家把自己的使命和终极的问题联系在一起,人生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所以儒家是以一种史的方式来体现自己的终极性。中国人很注重历史,流芳百世还是名垂青史,这都涉及到一个终极问题。这也构成了一种信仰,甚至获得了一个动力,肉身可以死,但是德性功业语言可以让他不朽。所以从这个方面来看,当我们说中国人不大有信,指的是大部分人,但是我们不能否定中国社会一些真正有信仰人士的存在。很难相信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最后仅仅凭着一种现实的利害关系成就一个大事业。

  

中华文化与中国文化

  

   中国并不是只有一个汉族,还有其他少数民族,特别是同样具有高级宗教和文明的藏族、维吾尔族、回族、蒙古族,这就是历史上关于“五族”的问题。今天满族基本上已经被同化了,但其他四族还是以一个自身非常完整的方式,有自己特定的居住空间,生活空间的方式存在着。

   有些新儒家认为儒家应该成为中国的所谓公民宗教,这种提法对汉族大概没问题,但是怎么让藏族、维吾尔族、回族和蒙古族把儒家作为自己的一套伦理道德呢?虽然在一般意义上来,作为文教的儒家可以和宗教和谐相处。只有汉族才在一套社会关系里面相信儒家的基本伦理道德,但是其他四族都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伦理道德理解,虽然他们也受到儒家的影响,但是你不能说他们的伦理道德秩序就是儒家的。

   这就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中国文化与中华文化的差异。中华文化等同于中国文化吗?这个问题一般人很少去想,觉得这两者似乎可以划等号。事实上这两者有很大的差别。中国文化通常是从国家意义来定义,它内在地包含了汉族的中原文化和各少数民族的文化在内的多种文化;但是一般说到中华文化,通常是指语义学上的运用,它指的是以中原为核心的汉族文明。

   以前这个区别很少被提起,因为我们过去多多少少都是大汉族中心主义,好像讲到中国就是指中华。但是事实上这些年随着边疆问题的出现,越来越注意到少数民族的文化权利,他们的历史资源和汉人不一样。不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学术意义上,这都是需要区别开来的两个概念。

   我的看法是在中国内部应该多讲中国文化,在面向港澳台地区应该多讲中华文化,为什么?因为中国大陆不仅有以儒家为核心的汉族中原文化,同时我们还要面对藏族、维吾尔族、蒙古族等少数民族的文化和宗教,从文明的传统来看,藏传佛教和伊斯兰教一点不亚于中原文明。所以我们要多讲中国文化和中国文明,用费孝通先生的话叫做“多元一体”,文化上是多元的,同时又构成了以国家为中心的一体。

   但是在港澳台地区,因为他们基本上都是华人,我们同源同种,基本属于同一个历史文化传统的汉人,就可以多强调中华文化和中华文明,强调我们在历史和文化上属于同一个共同体。强调中华文化,除了极端的台独、港独分子不承认之外,我想大部分人还是愿意接受。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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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许纪霖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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