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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让有趣的中文起死回生

更新时间:2018-01-01 15:29:57
作者: 李敖  
这些人写的都是烂中文,太规矩了。像王尔德,他本来写的很好的英文,后来会了文法,英文写滥了。一个语文学家从来没有写过好中文。有人对罗马皇帝说,你这个写错了,他说我是皇帝,我就可以这样写,他开出一个新的经验出来。一般人做不到,这里面有很多框框,在框框里面打破这个框框,举着红旗反红旗。

   唐伯虎有一个老师叫周臣,大臣的臣,他画的画比唐伯虎好。周臣说,唐伯虎,他的学生画得比他好。原因就是说,唐伯虎念了很多书,他没有念过,书卷气很重要。为什么我说我的毛笔字写得好?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中国的文人会写毛笔字的人,我有书卷气。现在人写毛笔字,不是毛笔字,是用带毛的笔写字,所以乱搞一气,那怎么是毛笔字?

   我们现在要把中文变成老少咸宜。

   你们的计划书里提到对联,很好的切入点,由它可以看出中文的结构来。

   陈寅恪就提出过,北京大学考中文的,入学考试都要考对联。胡适他们反对。

   对联是很落伍的东西,可它也是中文的特色。也不一定非要对联,三个字也可以对,胡适之对孙行者,猢狲、适之、行者,第三字是抽象字眼,之字对者字,抽象对抽象,对得好得不得了。

   文天祥在牢里面就看一部书,看杜甫的诗,然后把杜甫的诗排列组合。有的集句比原诗还好,这首诗里一句,那首诗里面一句,合在一起。“万里悲秋常作客,一年容易又秋风”,上句是杜甫的,下句是陆游的,“万里”对“一年”,“常”对“又”,对得好。

   它的缺点,像胡适提倡文学革命,讲对仗,文字变死了。你要写成六朝文章,骈体文,那就无趣了,可有的偶尔小对仗,还是可以看出中文特色。

   胡适的文字,清汤挂面,没有什么大错误,可是不动人。所以蔡元培后来就说,我们要美文,不能用白话,白话文写不出漂亮的文章,错的。白话文可以写得出来,可是这些人没写好。像徐志摩,写得还算好,其他那些新诗人糟糕,这批人都是骗子。我说骗子的原因就是他不是有意行骗,他是自欺欺人,自己也相信。

   挂在李敖洗手间最显眼位置的这幅画,陪他度过了好几年坐牢的时光。 (南方周末记者 袁蕾/图)中文真正的决定权在我们那是我的打字机,我用过的打字机整个作废了,为什么?

   打字机键盘的排列,现在看着A跟S挨在一起,为什么呢?打字机是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打得太快,两个字在纸面上会卡在一起,为了避免卡在一起,有些排列是不合理的,是故意让你打得慢的。

   我们现在用电脑打字,根本不发生卡住问题,可是这个排列的方法能改变吗?全世界通用了,你改变不过来了。

   最早在明朝,在福建讲闽南语的传教士,把汉字写在《圣经》的罗马字上,但用的是闽南语的方言习惯。久了以后,导致我们现在的《圣经》,那个中文怪怪的,为什么?它是外国的传教士写的中文。有一亿人口使用这种《圣经》,你改不过来。就好像打字机的键盘一样,次序不能改变了。

   有一天中文被这些“低头族”掌握的时候,或者被比尔·盖茨再开发出来一个词库,像有一种词库,我打“中华民”,“国”字就出来了,词库已经设定好了。这个定型了以后,我告诉你,坏的中文就定型了。

   比尔·盖茨解决了汉字最难的那部分,让人能很轻松地写字了。中文,你写它很难,要写六十四笔。你认它并不难。简体字可能不好认,因为它没有根据文字演化出来。

   尘土的“尘”字,这是古字,不是简化字。国民党说共产党破坏中国文化,搞了个小土尘,其实这根本不是共产党的功劳。这是中国古字。

   “白日依山尽”、“你做这件事情要尽善尽美”的“尽”字,古时候就这么写。它是宋朝的简体字,还有个外号,叫“尺二秀才”,一尺两寸的秀才,就是这个字。

   我们在节目里可以很有趣味地告诉大家,简体字并不那么可怕,当然有的简体字不好。“华”字就很难看。它根本是个花。

   中国从很早就想搞拼音文字,一直不成功。周恩来最后把“汉语拼音文字方案”里“文字”两个字删掉了,只剩拼音。搞了半天,ABCD26个字母就是音标,用拉丁文做音标。好像跟外国人结合了,使它更像英文,实际上它不是英文。

   为什么周恩来有这个想法?这个问题,就像为什么不挖武则天的坟,为什么挖了明十三陵、万历皇帝的坟墓?明明知道武则天的坟里玩意儿很多,为什么不挖?周恩来当时怎么说?“好事不必让我们这一代做完,留一点给别人做。”那意思是说我们技术也不够,会毁掉这些古物,这是观念问题。

   我们在抢救中文,电脑帮着我们复活,可是它也会把我们吃掉。就像英文把法文吃掉一样。美国电影排山倒海过来,把你吃掉,软实力过来,中文现在挡不住。

   在这个节目里面,不但我们能够挡住这个潮涌,参与节目的人、看节目的人,每个人都有意见,都可以,你可能造一个句出来,这个句将来就是你的知识产权。

   这个节目做出来,就要让大家中文变好。就像莎士比亚出来以后,把英文确定了;英文字典出来以后,把英文的用法确定了。

   很多很坏的中文我们要消灭。断肠人,肠子断掉了,古文里面最容易出现的字,这是个很坏的中文字。他本来描写猴子的,母猴子(语见《世说新语》)。肠子怎么会断掉,你描写过分,描写一个人痛苦,肠子一断是坏的描写,但这种中文我们要慢慢消灭。有些中文是不能要的,推广中文,烂东西要消灭,即使你学过都不能再用了。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你再用就不好了,是烂句子。

   我的敌人是美国人,开玩笑了。帝国主义过去是杀人掠货,现在它不杀你人,掠你通货,把你的钱抢走,像蝗虫一样,这个好可怕。我觉得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开发中文,做成句典——不是词典,是一句一句的。

   我们现在不做,最后比尔·盖茨的怪中文出来了,我们就打不过他了,因为中文已经被他定型了。中文真正的决定权在我们,他们也会跟我抢,可是抢没有用,你没有李敖,李敖在这里。这不是说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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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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