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段德智:“死是一个我们不能不猜的谜”

——《死亡哲学》的“导论”与“后记”

更新时间:2017-11-03 10:38:31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渴求永恒的叔本华的墓碑上遵其所嘱,没有生卒年月,只有“阿图尔·叔本华”几个字;鼓吹超人哲学的尼采以“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身份离开人间;极端强调人的个体性的克尔凯郭尔只要求在自己的墓碑上刊上“那个孤独者”;倡导死本能学说的弗洛伊德在口癌难以忍受时请求医生履行“协议”“尽力帮忙”……真可谓“死言志”!透过这些哲学家对自己死亡的哲学思考和哲学态度这面镜子,即便窥不到他们哲学的全貌,也定然能够隐然见到它们的一些投影。诚然,在哲学家之外也有人对自己的死亡取达观、超脱的态度,或留有发人深省的临终遗言,但是由于他们的视界所限,终究不曾达到哲学高度,缺乏世界观的或哲学本体论的意义,因而同哲学家们对待自己死亡的哲学认识和哲学态度还是有所区别的。

   从死亡哲学概念的内在结构看,死亡哲学的人生观或价值观的意义层面同它的世界观的或本体论的意义层面是既相互区别又相互贯通的。如果说前一个层面表达的是死亡哲学的表层意涵的话,后一个层面表达的则是它的深层意涵。但是在具体的死亡哲学形态里,这两个层面又是相互渗透、相互贯通的。例如,它们在赫拉克利特的哲学里是通过“有(存在、生)—无(不存在、死)—变”的逻辑程式,在海德格尔的哲学里是通过“死亡一时间—此在一存在” 的逻辑程式,有机地交织在一起的。

   现在,在我们把死亡哲学定义为哲学的一个分支,指明了它的两个基本的意义层面(人生观或价值观的以及世界观的或哲学本体论的)及其关系之后,我们就大体上完成了对死亡哲学的“静态” 考察,达到了对死亡哲学的概念及意义的相对全面、相对完整的认识,达到了对死亡之谜不能不猜的必然性和必要性的认识。

  

   二、死亡哲学是一个“在发展中的系统”——对死亡哲学慨念的“动态”考察

   我们为什么把我们对死亡哲学概念的上述认识称做相对全面、相对完整的认识呢?这是因为,在我们看来,在我们对死亡哲学及其意义的上述认识阶段里,我们始终圄于对死亡哲学概念的“静态”考察,始终着眼于死亡哲学概念的层面结构,着眼于死亡哲学同其他一切以死亡为研究对象的具体科学的理论层次的差异,而没有从死亡哲学的历史发展和前进运动中来考察它。但是,死亡哲学和一般哲学一样,并不是一尊不动的石像,而是犹如一条洪流,永远川流不息,奔腾向前,运动、变化和发展原本是死亡哲学的本质特征。因此,为要达到对死亡哲学概念的更加全面、更加完整的认识,我们就须跳出对死亡哲学认识的上述阶段,把死亡哲学看作一 个“在发展中的系统”,从它的历史发展和前进运动中来理解和把握它,对它作一番认真的动态的考察。下面我们就以西方死亡哲学为例,简略地剖析一下死亡哲学运动发展的基本特征。

   死亡哲学运动发展的首要特征是它发展的阶段性与发展的连续性的辩证统一,也就是说,死亡哲学史是一个与人类社会和哲学发展大体同步的包含着诸多阶段于自身内的连续不断的发展进程。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死亡哲学的每一个历史形态都是它所在时代的产物。因此,随着人类社会由奴隶制社会向中世纪封建社会和近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演进,死亡哲学也相应地呈现出“死亡的诧异”、“死亡的渴望”、“死亡的模视”和“死亡的直面”四个具有质的差异性的阶段。

   “死亡的诧异”是死亡哲学发展的起始阶段。在这个阶段里,人类用自然的眼光审视死亡和死亡本性,侧重于讨论死亡的本性问题(死亡的终极性与非终极性,灵魂的可毁灭性与不可毁灭性,人 生的有限性与无限性等)。哲学始自诧异,正是从对死亡及其本性的奇异、怀疑和震惊中产生出了古希腊罗马时代的死亡哲学,并为后世的死亡哲学作了必要的铺垫。

   继之而来的是死亡哲学的“死亡的渴望”阶段,在这个阶段里,人类不再用自然的眼光而是用宗教的或神的眼光看待死亡,把死亡看作是人实现“永生”、回归到神中的必要途径,因而把对死后天国生活的渴望转嫁到对死亡的渴望上。这一阶段死亡哲学的基本 特征是“厌恶生存,热恋死亡”,它的基本逻辑程式是“若不能死,便不能生(永生)”,其基本信念是“在亚当里众人都死了(因原罪而都是有死的——引者注),照样,在基督里众人也都要复活(基督以自己的死为众人赎了罪——引者注〉”。[⑧]

   死亡哲学发展的第三个阶段是“死亡的漠视”阶段。在这个阶段里,人类不再用神的眼光而是开始用人的眼光看待死亡,视“热恋生存,厌恶死亡”为人的天性,断言“自由人的智慧不是默思死而是默思生”(斯宾诺莎语)。但是人们却用形而上学的思维模式来看待生死关系,许多哲学家把死亡看作与人生毫无关系的自然事件,因而对死亡采取极端漠视的态度。“我的生死计划如下:毕生直到最后一息都是一个耽于声色口腹之乐的伊壁鸠鲁主义者;但是到 了濒临死亡的瞬间,则成为一个坚定的禁欲主义者。”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者拉美特利的这句十分机智颇有点俏皮的话典型不过地表达了近代西方人的生死观。

   随后到来的是死亡哲学的“死亡的直面”阶段。在这个阶段里,人们一改近代人对死亡所取的漠视态度,重又把死亡当作人生的一个基本问题提了出来,其中虽说片面却最为典型的是海德格尔的“向死而在”和弗洛伊德的“生本能”与“死本能”学说。悔德格尔把死亡看作“此在最本己的可能性”。弗洛伊德则强调生本能与死本能的相互溶合,并断言死本能是人的最原始、最基本的本能,生本能只是一种局部的、派生的本能,是“死亡的忠贞不渝的追随 者”。因此,这一阶段的死亡哲学要求人们不要漠视死亡和回避死亡,而要“直面死亡”,面对着死亡去积极地思考人生和筹划人生。

   死亡哲学的历史发展不仅是一个人类死亡意识不断飞跃的过程,而且也是一个人类死亡意识不断地由量变进展到质变的过程,是量变和质变、阶段性和连续性的辩证统一。

   古希腊罗马奴隶制时代的死亡哲学既是古希腊罗马奴隶制社会的产物,也是人类几百万年以来对死亡问题艰苦思考、上下求索的必然结果。[⑨]同样,中世纪封建社会的死亡哲学,既是中世纪封建社会的产物,也是古希腊罗马死亡哲学逻辑发展的必然结果。众所周知,古希腊罗马时代的死亡哲学在其发展过程中其哲学重心经历了一个由自然哲学到道德哲学再到宗教哲学的逻辑演进过程,既然如此,从古希腊罗马时代的死亡哲学过渡到中世纪封建社会的宗教神学化了的死亡哲学,也就顺理成章了。如上所述,中世纪封建社会的死亡哲学的基本逻辑程式是“若不能死,就不能生”,然而我们在古罗马时期的哲学家塞涅卡那里不是就听到了“只有在死的条件下我们才能够得到生”的告诫吗?恩恪斯曾经很有理由地把塞涅卡称做“基督教教义”的“叔父”,[⑩]我们不是同样也很有理由把塞涅卡的死亡哲学看做中世纪死亡哲学的先声吗?

   至于从中世纪封建社会的死亡哲学到近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死亡哲学,其间更明显地有文艺复兴时期的死亡哲学以为桥梁。如果没有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死亡哲学家对中世纪死亡哲学的旗帜鲜明的批判,没有他们面对基督宗教教会淫威发出的阵阵呐喊——“我自己是凡人,我只要求凡人的幸福(人文主义之父彼脱拉克语〉,没有他们经历三个世纪之久的艰苦卓绝的理论准备,一个视人的今世生存为第一要事、置神的存在和死后生活于不顾的近代死亡哲学的产生显然是不可能的。

   从近代死亡哲学到当代死亡哲学其间有一个理论过渡,也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从康德到费尔巴哈的德国古典死亡哲学,尤其是作为德国古典死亡哲学最后环节的费尔巴哈的死亡哲学。因为正是费尔巴晗明快地提出了“神是人的本质的异化”的观点,打出了“从人本学观点论不死”的旗帜,不仅对近代人对中世纪宗教神学世界观的清算作了理论总结,把近代人反对中世纪神学世界观的斗争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时又为当代人直面死亡,尤其为当代人本主义的死亡观作了必要的铺垫。

   死亡哲学运动和发展的第二个重要特征在于从整体上看它是一个从肯定到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一种螺旋式的前进上升运动。

   譬如,死亡哲学从中世纪到当代的发展就是一个圆圈。中世纪的死亡哲学强调死亡的意义,断言“若不能死,便不能生”,近代死亡哲学则反其道而行之,强调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视自存原则为哲学的第一原则,对死亡采取漠视和回避态度,这显然是对中世纪死亡哲学的一个否定;当代死亡哲学批判了近代死亡哲学家对死亡采取的漠视和回避态度,斥之为“自我”的失落和“沉沦”,重新强调死亡的意义,把死亡看作人生“最本己的可能性”。这无疑是对近代死亡哲学的一个否定,而对于中世纪死亡哲学来说,则是一个“否定之否定”。

   不仅如此,整部死亡哲学史,从古代奴隶制到中世纪和近代的再到当代的,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圆圈”,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古希腊罗马奴隶制时代的死亡哲学,从赫拉克利特和毕达哥拉斯到伊壁鸠鲁和塞涅卡,尽管学派林立,内容纷繁,但从总体上讲,这个时期的死亡哲学始终内蕴着一个相对平衡、相对稳定的“生—死”、“有—无”的张力结构。也就是说,它们对生与死的辩证关系有一种朴素的理解,既重死,又重生,把死亡问题看作陶冶道德情操、 规范人生轨迹的手段,因而对死亡哲学的基本对子“生一死”或“有一无”可谓保持了一种较为健全、中道和公允的立场。然而此后两个阶段的死亡哲学即中世纪的和近代的死亡哲学却对死亡哲学的基本对子“生—死”或“有—无”持一种较为偏颇的立场,它们“各引一端,崇其所善”,无形中破坏了古代死亡哲学中“生—死”、“有—元”的张力结构,把潜存于古代死亡哲学的原本保持着相对平衡的两个基本环节一一死与生或无与有分别片面地向前发展了。这种发展虽然是不可避免的,虽然对人类死亡认识的深化也不无益处, 但是在这两个阶段里,古代死亡哲学毕竟是被片面地向前推进、向前发展了,因而相对于古希腊罗马时代死亡哲学的极力持平、相对中道的立场来说无疑是一种否定或倒退。正因为如此,中世纪的和近代的死亡哲学遭到了当代死亡哲学家的反对。当代死亡哲学家之所以反对中世纪死亡哲学,是因为他们虽然赞同“重死”,但却不能容忍其“轻生”、寄全部希望于来世生活的“片面性”;他们之所以反对近代死亡哲学,是因为他们虽然赞同后者“重生”,但却不能容忍其“轻死”(即“漠视死亡”)的片面性,因而要求对生死、有无的关系有一种较为全面、较为中道的理解和把握。当代死亡哲学,就其反对中世纪和近代死亡哲学的片面立场而言,可以看作是对它们的一个否定,而就其对生死、有无极力持一种相对全面的立场而言,无疑又是对古代死亡哲学的恢复,是对它的否定的否定。

我们说死亡哲学的发展是一种圆圈式的发展,是一种从肯定到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运动过程,这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说,死亡哲学的发展是一种周而复始的循环运动。例如我们不能说当代死亡哲学作为中世纪和古希腊罗马时代以来的死亡哲学的发展圆圈的终点只是向它们的“复归”。诚然,当代死亡哲学确实再现了或回复了中世纪死亡哲学和古希腊罗马死亡哲学的某些特征,例如,它再现了或恢复了中世纪死亡哲学的“重死”思想以及古希腊罗马死亡哲学对生死、有无的中道立场,但是,当代死亡哲学作为中世纪和古希腊罗马死亡哲学以来的死亡哲学的发展“圆圈”的逻辑终点,作为它们的否定之否定阶段并不只是对中世纪和古希腊罗马死亡哲学的简单“回复”,而是经过对前此诸阶段死亡哲学的辩证否定或扬弃,把作为逻辑起点的中世纪的和古希腊罗马的死亡哲学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更高的理论层次。例如当代死亡哲学不只是简单地再现中世纪死亡哲学的“重死”思想,而是把它改造、 熔铸,使“重死”不再成为“轻生”的逻辑起点,而成为积极思考和筹划人生的逻辑起点。这就使中世纪死亡哲学的“重死”思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富于积极意义的人学内容。再如,当代死亡哲学也不只是简单地再现古希腊罗马死亡哲学对“生—死”、“有—无”的中道立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6700.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