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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新育:国际贸易史上的中东垄断与反垄断

更新时间:2017-09-30 09:35:32
作者: 梅新育 (进入专栏)  
于1498年5月20日到达印度西海岸卡里库特,次年满载香料、丝绸、宝石和象牙等货物返抵里斯本,开辟亚欧新航路大功告成。

   1517年(明武宗正德十二年),奥斯曼军队攻占开罗,征服埃及,已有上千年历史的传统中西水陆商道全部落入奥斯曼帝国一家手中。同年,葡王曼努埃尔一世派遣的使臣托梅·佩雷斯(Tome Pires)抵达广州,中欧之间抛开中东中介,建立官方直接联系。随后,里斯本—好望角—果阿(Goa)—马六甲—澳门中欧贸易航道开辟,中国、印度与欧洲之间的直接贸易由此全面开通,奥斯曼帝国的贸易垄断地位达到顶峰之日,也就是其根基开始加速风化剥落之时:

   1565年,圣巴勃罗号帆船从菲律宾返航美洲,墨西哥与菲律宾之间的往返航线从此开通。

   1574年(万历二年),两艘马尼拉大商帆满载中国丝绸、棉布、瓷器等货物驶向墨西哥阿卡普尔科,著名的马尼拉大商帆贸易正式投入运营。[⑦]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贸易线活跃于1574年至1815年,历时240年之久。

   ……

   正值西方世界科技、社会组织不断进步,效率持续提高之际,奥斯曼帝国统治集团继续沉溺于垄断利润、军事掠夺、竭泽而渔的横征暴敛,对经济活动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其社会文化缺陷又导致该国丧失自我改革实现赶超的能力,与波斯人之间连绵不断的战争进一步窒息了取道该国大片地区的生产和跨国商品流动;结果,正是在奥斯曼帝国把持全部传统中西水陆商道的16世纪,绕过非洲的海路运输线、马尼拉大商帆贸易突飞猛进,奥斯曼帝国控制的传统丝绸之路商道日趋没落,其利润日益萎缩。到17世纪中叶,英国东印度公司已经能够将印度货物经好望角运到伦敦,然后再出口到奥斯曼帝国各大城市;即使如此,商品最终售价也低于奥斯曼帝国商人设法直接从印度运来的商品,伊斯兰世界在国际商业版图上的地位也就不可遏制地没落了。

   17世纪,一位奥斯曼学者这样描写:“现在欧洲人已经学会认识整个世界;他们的船只派往世界各地,并夺取了重要港口。在过去,印度、信德和中国的货物照例都是首先来到苏伊士,然后经穆斯林的手分发到世界各地。但是,如今这些货物都已改由葡萄牙、荷兰和英国等国船只载运前往法兰西斯坦,再由那里分运到世界各地。凡是他们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便运来伊斯坦布尔和其它伊斯兰的地方,并以五倍的高价出售,从而大发其财。伊斯兰各地因此越来越感到金银的缺乏。奥斯曼帝国必须设法取得也门沿海各地,以及通过那些地方的贸易,否则,在不久的将来,欧洲人便将控制伊斯兰各地。”[⑧]既然连这位学者这样的奥斯曼帝国精英都只能看到欧洲崛起,却意识不到欧洲崛起、奥斯曼衰落的基础在于其社会内部效率差距,只是企图控制也门以加强对传统商路的垄断,奥斯曼帝国推行改革、进而扭转颓势的希望也就不存在了。尽管基督教欧洲商人经营的海上贸易此时并未完全取代途经奥斯曼帝国的陆路贸易,丝绸,后来的咖啡和药材,再往后的棉花、印花布或本色布,仍由近东运往欧洲,但奥斯曼帝国商路没落大势已成。

   三、中东第三次国际贸易垄断将被如何打破?

   地理大发现消除了中东的国际贸易商路垄断地位,苏伊士运河开通则将中东从被国际贸易主流遗忘的角落再次拖回焦点要道,石油业兴起进一步巩固了中东第三次获得的国际商路垄断地位。但这种垄断地位会不会被打破?答案是肯定的。

   之所以如此,首先是因为该区域在全球经济版图上的份额长期内将趋向萎缩。现代中东经济,兴于石油,也将败于石油,作为最典型“资源诅咒”案例而载入世界经济史册。尽管迪拜等海湾酋长国被世人视为“黄金国”,但他们在全球经济体系中分量不算大。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2016年,中国实际GDP占全球17.8%,中东北非占6.7%;中国货物服务出口占全球10.7%,中东北非占5.0%。[⑨]考虑到中国货物出口绝大多数为制成品,制成品出口中又以机电产品为主,中东北非出口则主要为石油天然气等矿产和其它初级产品,双方出口商品结构、产业结构的差距更大。在《资源诅咒与资源民粹主义之误》(刊发于《学术前沿》2015年9月(下)号)一文中,我考察了1970年代下半叶至2014年初级产品出口国经济增长实绩,发现无论是在牛市还是熊市,燃料出口国整体经济增长实绩和宏观经济稳定性均显著劣于制成品出口国。在未来较长时期内,中东地区的经济表现也不容乐观。

   在此基础上,该地区糟糕的社会治理,对运河等贸易通道苛索无度的收费,连绵不断的战争和社会动乱,都正在驱赶经济活动和跨国商品流动另寻他路,正如当年奥斯曼帝国的横征暴敛、垄断利润、长期战争驱使贸易线路转移一样。

   安息-也门对亚欧商道的垄断被埃及-罗马打破,奥斯曼帝国对亚欧商道的垄断被地理大发现打破,当代中东对苏伊士航道-石油的垄断最终将被什么彻底打破?新能源?新巴拿马运河/尼加拉瓜运河?北极航道?……而我们的“一带一路”又将在其中发挥什么作用?让我们拭目以待。

   (2017.8.8,仅代表个人意见)

   [①]王铁铮、林松业:《中东国家通史·沙特阿拉伯卷》,第19页,商务印书馆,2000年。

   [②]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第107—10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③]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第107—10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④]引自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罗马黄金储备数据见第107—108页,塞斯脱契折算见第114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⑤]哈安全:《土耳其通史》,第54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4年。

   [⑥]哈安全:《土耳其通史》,第54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4年。

   [⑦]马尼拉大商帆又有“中国之船”之称,因为它装载的货物主要是中国货,船员中有许多中国水手,而且建造者也主要是旅居菲律宾的中国技术人员和工人。

   [⑧]路易斯:《现代土耳其的兴起》,第34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转引自哈安全:《土耳其通史》,第121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4年。

   [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经济展望(2017年4月号)》,第1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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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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