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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评查默斯的“自然主义二元论”

更新时间:2017-07-07 17:26:52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须指出,查默斯的这段话是不协调的。一方面,他断言这种二元论“在物理学所肯定的性质之外还设定了另一些基本的性质”;另一方面,他又说“我们只是需要增加新的桥梁原则,以解释经验怎样从物理过程中产生出来”。这后一句话意味着他的理论并没有肯定独立于物理性质的新的性质即经验,而只是提出新的桥梁原则用以解释物理过程如何产生经验。这恰恰是物理主义(或唯物主义)的主张,而与前一句话所表达的二元论主张形成矛盾。可见,查默斯的自然主义二元论含有内在的不一致性,可以说是有“先天不足”的。

  

   我们知道,物理主义与自然主义几乎是一对孪生兄弟,正是在物理主义的意义上,查默斯把自己的理论定位于自然主义。他坦率地承认:“与其他领域的自然主义理论一样,这一观点允许我们能够按照基本的自然法则解释意识。特别是,关于意识,不存在任何超验的东西,它只是另一种自然现象。……在某些方面,那些秉持这种二元论的人,可能在秉性气质方面,比起其他类型的二元论者更接近于唯物主义。”[13]

  

   无怪乎查默斯对自己的“二元论”竟然做出这样的评价:“从某些方面来说,意识理论与物理理论的共同性比起它与生物学理论的共同性要多一些。……推动物理学家寻求基本理论的简单性、协调性甚至优美性原则对于意识理论也是适用的。”[14]这段话的前一句具有浓厚的物理主义的色彩,而后一句似乎又给二元论留有空间,因为查默斯把物理理论和意识理论的实在性一道放在简单性、协调性和优美性的基础上。不过,正如金在权指出的,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实在,真正的实在体现于因果关系之中。

  

   由于一切因果关系是在物理上闭合的,所以一切具有因果关系的实在对象都是物理的,心理或意识也不例外,除非它们不具有因果关系。这就是所谓的“物理因果闭合原则”,也是物理主义的主要基石。对于这一原则,查默斯基本上是接受的。他说道:“物理世界或多或少是因果封闭的:对每个物理事件,存在着一个物理上充分的原因。如果是这样的话,精神的‘机器幽灵’就没有余地去做任何超过因果关系之外的工作。……物理事件能够使用物理术语来解释,这一点依然是看似真实的。”[15]

  

   更有甚者,查默斯不仅接受物理因果闭合原则,而且在此基础上进行发挥,以致达到一般物理主义者不敢企及的地步。他以乐观的口吻谈道:“假定了基本的物理学和物理心理定理,并且假定了基本性质的分布,我们就能够期待,关于世界的所有事实将由此而被推论出来。发展这样一种理论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是原则上它应当是可能的。”[16]

  

   查默斯的这段话让我们不禁想起18世纪法国科学家拉普拉斯的一句名言:宇宙像时钟那样运行,某一时刻宇宙的完整信息能够决定它在未来和过去任意时刻的状态。如果说,拉普拉斯这句话是决定论的最高宣言,那么,查默斯那句话可谓物理主义的最高宣言,二者可以比肩或比美了。可以说,就物理决定论方面而言,查默斯比起拉普拉斯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由于查默斯的自然主义二元论存有内在的不一致性,这使他本人也拿不准,究竟应该把他的意识理论放在什么位置上最为合适,有时他又把它归入“性质二元论”。他说:“这里所意味的二元论是一种性质二元论:有意识的经验涉及个体的性质,而那种性质并不被个体的物理属性所蕴涵,尽管它们可能合法地依赖于那些性质。意识是世界的物理特征之外的一种特征。这并不是说它是一种独立的‘实体’,什么才能构成一种实体二元论的问题我并不是十分清楚。所有我们所知道的就是,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着个体的性质——现象的性质——它在本体论上是独立于物理性质的。”[17]

  

   我们知道,性质二元论也叫做“非还原的物理主义”,金在权通过令人信服的论证已经表明:非还原的物理主义即性质二元论最终不过是关于心灵的副现象论甚或取消论。这样,查默斯的自然主义二元论实际上只有两条出路,即实体二元论和物理一元论。对此,查默斯在一定程度是承认的,并且实际上选择了后者。他说道:“尽管我把这种观点称之为二元论的形式,有可能证明这是一种一元论。也许物理的和现象的最终会表明,它们其实是单一的、无所不包的种类的两个方面,这有些类似于物质和能量是单一种类的两个方面。”[18]

  

   金在权曾经谈到,他的有条件的物理主义或局部性的物理主义类似于查默斯的理论,即把心理性质分为可还原的和不可还原的两部分。[19]不过,金在权把自己定位在物理主义一元论上,尽管其物理主义是不完全的或接近充足的。与之不同,查默斯却把自己定位在二元论上。但从上面的分析中我们看到,查默斯的“二元论”可以说是徒有虚名的,实际上与金在权的局部物理主义或“接近充足的”物理主义是如出一辙的。对此,查默斯供认不讳,他说:“从个人气质上来讲,我强烈地倾向于唯物主义的还原解释,我没有强烈的圣灵或宗教的倾向。若干年来,我对唯物主义理论充满着期待;当我放弃这种期望时,内心是极不情愿的。”[20]

  

   另一方面,查默斯的自然主义二元论与塞尔的生物自然主义也是异曲同工的。查默斯说:“真正说来意识是个科学问题:像运动、生命和认识一样,它是一种自然现象。”[21]塞尔说:“在世界的物理性质中还有像内部的、定性的意识状态和内在意向性这样的生物现象。”[22]查默斯给自己的二元论冠以“自然主义”的头衔,使之与物理主义结下不解之缘,这一点也在塞尔的生物自然主义中表现出来。查默斯和塞尔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打着自然主义的旗号,从反物理主义的立场出发,最终却回到物理主义的怀抱。

  

   三、信息两面原则与随附性

  

   查默斯对意识问题的解决方案就是要跨越“经验-功能的鸿沟”,即通常所说的心理-物理的鸿沟——“经验-功能”大致相当于康德所说的“内经验-外经验”或笔者所说的“功能意义-功能结构”。为此,查默斯试图构建一座“桥梁”。这座桥梁是连通心理和物理的一组规则,也被查默斯称之为关于经验的“非还原解释”。

  

   查默斯谈道:“如果我们转向一种新的非还原解释,那么就有可能对意识做出自然主义的说明。我为这种说明提出自己的候选方案,即基于以下原则的非还原理论:结构一致性原则(principle of structural coherence)、组织不变性原则(principle of organizational invariance)以及信息两面观点(double-aspect view of information)。”[23]这就是查默斯给出的心理物理原则或桥梁原则,下面我们对这三条原则及其关系给以分析和评价。

  

   查默斯解释说:结构一致性原则是“关于意识结构与觉知(awareness)结构之间的一致性的原则。先前‘觉知’指的是与意识有联系的各种功能现象。而我现在用它指称的是经验的认知基础中的略为具体的过程。……因此在意识和觉知之间就存在着直接的对应性(correspondence)。”[24]

  

   这里所说的“直接的对应性”是指同构关系。这里的关键词“觉知”先是解释为意识(经验)的功能现象,后又解释为作为意识(经验)之基础的某种具体过程。一方面,这说明查默斯对这个词的用法是不太确定的,需要给以澄清;另一方面,用涵义不清的语词表达的这条原则是有严重缺陷的。事实上,查默斯用了不少笔墨来解释“觉知”,但并未解释清楚。

  

   从可理解的角度出发,笔者对结构一致性原则给予一种新的解释。查默斯所说的“觉知”相当于心脑系统的功能结构,而“意识”就是心脑系统的功能意义;相应地,结构一致性原则说的是:心脑系统的功能意义与其功能结构之间具有某种一致性,大致对应于功能系统的整体-部分随附性。但是,可以肯定地说,查默斯所说的“一致性”是指“同构性”,要比“随附性”的断定强得多。

  

   意识作为功能意义自然会与信息的意义密切相关,因此,笔者将功能系统的整体-部分随附性与信息的意义-载体随附性密切地联联起来,即前者是以后者为基础的。类似地,查默斯也把结构一致性原则与信息联系起来。对于结构一致性原则,查默斯进一步解释道:

  

   “一般来说,有意识地经验到的任何信息也将从认知上得到表征。视域的精密结构将对应于视觉过程(processing)中的某种细密结构。这同样适合于其他形式的经验,甚至非感性的经验。”[25]查默斯这里所说的“有意识地经验到的任何信息”大致相当于笔者所说的“信息意义”,他所说的“过程”大致相当于笔者所说的“信息载体”,“视觉过程”相当于视觉信息的载体。这样,查默斯的“结构一致性原则”与笔者所说的“信息的意义-载体随附性”在一定程度上关联起来。[26]

  

   不过,这两个原则之间的关联只是粗略的,因为信息意义是整体性的和不可分解的,它与信息载体的可分解的结构是不可通约的;也就是说,信息的意义和载体之间并不具有同构关系。正如视域中的一幅图画,它所表现出来的美学意义是整体性的,而构成图画的色调曲线是可分解的,因此二者之间并不具有同构关系,尽管具有某种随附性关系。笔者由此得出结论:查默斯的“结构一致性原则”断定过多,缺少根据,失之武断,应该予以取缔,或者与他的“组织不变性原则”以某种方式合并起来。

  

   组织不变性原则说的是:“任何具有相同精密功能组织的两个系统将有质上同一的经验。例如,如果神经组织的因果模式在硅片上加以复制,让一硅芯片复制每一神经元和相同的相互作用模式,那么就会产生(arise)相同的经验。”[27]

  

   不难看出,查默斯的组织不变原则正是一种随附性原则。这里的“经验”或“意识”大致相当于心理状态,“功能组织”大致相当于生命体,这条原则便大致相当于戴维森表述的随附性原则,即:在生理-物理上不可分辨的两个生命体在其心理上也不可分辨;或者说,如果一个生命体的生理-物理状态不变,那么它的心理状态也不变。不过,查默斯的这条原则并不限于生命体,而是把“经验”或“意识”推广到硅片上,这样的随附性便超出戴维森的说法。对此,查默斯补充说:“某些人(如塞尔)认为,意识捆绑于具体的生物学,因此人类的硅片同型体不一定是有意识的。”[28]

  

   笔者同意塞尔的这一看法。不过,尽管把“经验”或“意识”推广到硅片上是不恰当的,但非生命体也有它们自己的随附性。对心身随附性的适当推广便可得到笔者提出的另一种随附性,即“功能系统的整体-部分随附性”。这种随附性又可区分为两种,即“活力系统的整体-部分随附性”和“非活力功能系统的整体-部分随附性”。前者是针对生命体而言的,后者是针对非生命体而言的,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即二者都是针对功能系统而言的。[29]

  

前面我们曾把查默斯的“结构一致性原则”与“功能系统的整体-部分随附性”联系起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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