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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浊世清流——〈世说新语〉会心录》导言

更新时间:2017-06-19 23:59:11
作者: 戴建业 (进入专栏)  

  

   这一代人富于智也深于情。"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世说新语·简傲》),真是"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连一代枭雄桓温也生就一副温柔心肠:"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世说新语·黜免》)任性不羁的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决。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世说新语·任诞》)人们摆脱了礼法的束缚和矫饰,自然便坦露出人性中纯真深挚的情怀。王伯舆登上江苏茅山,悲痛欲绝地哭喊"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世说新语·任诞》)魏晋名士们喜便开心地大笑,悲则痛苦地大哭。大家知道,情与智通常是水火不容--情浓则智弱,多智便寡情,可在魏晋名士的精神结构中情与智达到了绝妙的平衡,他们可谓情智兼胜的人格标本。

  

   名士们把僵硬古板的名教扔在脑后,追求人格的独立和精神的自由,追求一种任性称情的生活:"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世说新语·任诞》)决不为名利而扭曲自我,称心而言,循性而动,是他们所向往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们企慕的人生境界:"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世说新语·任诞》)因为有这种淡于名利的生活态度,他们才能活得那样洒脱,那样轻松。

  

   在爱智、重才、深情之外,士人们同样也非常爱美。荀粲就公开声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世说新语·惑溺》)《世说新语》随处都可见到对飘逸风度的欣赏,对漂亮外表的赞叹:

  

   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容止》)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世说新语·容止》)

  

   士人们向内发现了自我,必然导致他们向外发现自然。品藻人物与留连山水相辅相成,有时二者直接融为一体,仙境似的山水与神仙般的人物相映生辉,在这之前,几乎没有人对自然美有如此细腻深刻的体验: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世说新语·言语》)

  

   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世说新语·言语》)

  

   王司州至吴兴印渚中看,叹曰:"非唯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世说新语·言语》)

  

   只有优美高洁的心灵才可应接明丽澄净的山水,对自然的写实表现为对精神的写意,大自然中的林泉高致直接展现为名士们的潇洒出尘。

  

   "魏晋风流"要经由魏晋士人来体现,因此,假如说《世说新语》是"魏晋风流"的剪影,那么该书自然便是魏晋士人的群雕。《世说新语》及刘孝标记载的人物多达一千五百多个,魏晋豪门世家几乎无一遗漏,如以王导为代表的琅琊王氏--王衍、王敦、王羲之、王徽之、王献之等,以谢安为代表的陈郡谢氏--谢鲲、谢尚、谢玄、谢道韫等,还有太原王氏王湛、王述、王坦之等,龙亢桓氏桓温、桓玄,陈留阮氏阮籍、阮咸,高平郄氏郄鉴、郄愔、郄超,新野庾氏庾亮、庾冰、庾翼等等。另外,书中还有早慧的天才少年,有雄强刚烈的将军,有风姿绰约的名媛。明末作家王思任在《世说新语序》中说:"今古风流,惟有晋代。至读其正史,板质冗木,如工作瀛洲学士图,面面肥皙,虽略具老少,而神情意态,十八人不甚分别。前宋刘义庆撰《世说新语》,专罗晋事,而映带汉、魏间十数人,门户自开,科条另定……小摘短拈,冷提忙点,每奏一语,几欲起王、谢、桓、刘诸人之骨,一一呵活眼前,而毫无追憾者。"正是由于《世说新语》的形象描绘,许多魏晋人物至今还是人们的精神偶像,甚至还让日本文化精英为之神魂颠倒,近代日本作家大沼枕山曾说:"一种风流吾最爱,六朝人物晚唐诗。"诗中的"六朝人物"主要指魏晋名士。

  

   三、风趣与风韵

  

   《世说新语》具有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其风趣与风韵尤其使人回味无穷。这里的"风趣"是指它那幽默诙谐、机智俏皮的趣味,而"风韵"则是指其优雅脱俗的风采和含蓄隽永的韵致。

  

   该书中的人物多为魏晋名士,所记的内容又多为名士清谈,它的语言自然也深受清谈影响。首先,它常以简约的语言曲传玄远幽深的旨意,让名士们"披襟解带"称叹不已;其次,清谈常使用当时流行的口语和俗语,但谈出来的话语又须清雅脱俗,这使得名士们要讲究声调的抑扬和修辞的技巧,他们清谈时的"精微名理",必须出之以语言的"奇藻辞气";最后,清谈是一种或明或暗的才智较量,名士们为了在论辩中驳倒对手,不得不苦心磨练自己的机锋,以敏捷的才思和机巧的语言取胜。因而,《世说新语》的语言,不管是含蓄隽永,还是简约清丽,抑或机智俏皮,无一不是谈言微中,妙语解颐。

  

   清谈辩论当然应讲究思理的缜密,可到了后来人们似乎更看重语言的机趣,因而关键不是要以理服人,倒更在乎因言而"厌心":

  

   支道林、许掾诸人共在会稽王斋头。支为法师,许为都讲。支通一义,四坐莫不厌心。许送一难,众人莫不抃舞。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世说新语·文学》)\r

  

   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世说新语·文学》)

  

   这两则小品表明,时至东晋,清谈已经从一种哲学运思,变成了一种语言游戏,谈吐机敏比思维严谨更能赢得满堂喝彩。"许送一难","支通一义",让在场"众人莫不抃舞\",表面上看,是在为许与支的思辨手舞足蹈,可实际上他们虽"但共嗟咏二家之美",却并"不辩其理之所在"--"莫不厌心"和"莫不抃舞\"的"众人",其实只是"观众"而非"听众"。后一则小品中,使王逸少"留连不能已"的,与其说是支道林思致的"拔新领异",还不如说是"支作数千言"的"才藻新奇"。

  

   这种取向容易使清谈从求真导向讨巧:"晋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数,系此多少。帝既不说,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帝说,群臣叹服。"(《世说新语·言语》)"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这三句来于《老子》第39章。可《老子》中的"得一"是指得道,晋武帝"探策得一"只是个数量词,裴楷何曾不明白此"一"非彼"一",但他更明白只有通过概念的混淆与挪移,才能让"不说"的皇上回嗔作喜。武帝"探策得一"让"群臣失色",将武帝的"得一"偷换成《老子》的"得一"便让"群臣叹服"。再看《世说新语·言语》篇另一则小品:"陶公疾笃,都无献替之言,朝士以为恨。仁祖闻之曰:'时无竖刁,故不贻陶公话言。'时贤以为德音。"陶侃病笃时没有留下一句献可替否之言,可能是"病笃"后头脑已不清醒,可能是早就知道"说了等于没说",也可能是对朝政的极度失望。其中任何一种原因都不能拿上台面--或者有污死者,或者有损朝廷,因而只可意会不可明言。还是以"辩悟绝伦"著称的谢尚乖巧,他把陶公没留下政治遗言解释成"时无竖刁"--陶侃深知朝中没有奸臣,自然用不着"献替之言"。那时连三岁小儿也学会了这种机敏: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世说新语·夙惠》)

  

   既能把"远"说"近",又能把"近"说"远",人们全不追问言说是否荒谬,只是在意诡辩是否聪明。只要能把遗憾说成圆满,把凶兆变成了吉祥,把噩耗转成了佳音,你就会使别人"叹服"--无所谓对错,只在乎机巧。这样,清谈很多时候成了戏谑调侃,名士们借此相互斗机锋、斗才学、斗敏捷、斗思辨,以此表现自己的才华、学识与幽默:"王、刘每不重蔡公。二人尝诣蔡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刘相目而笑曰:'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世说新语·排调》)这篇小品中两问两答的对话,酷似一段让人捧腹的相声,机锋峻峭而又回味无穷。

  

   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笑料,有时他们拿别人的外貌开玩笑:"康僧渊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调之。僧渊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世说新语·排调》)有时拿各人的姓氏开玩笑:"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世说新语·排调》)有时拿各人的籍贯开玩笑:"习凿齿、孙兴公未相识,同在桓公坐。桓语孙'可与习参军共语。'孙云:'"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讎?'习云:'"薄伐猃狁",至于太原。'"(《世说新语·排调》)习凿齿是楚人,所以孙兴公用《诗经·采芑》原话嘲弄他是"蠢尔蛮荆";孙兴公是太原人,所以习凿齿同样引用《诗经·六月》中的典故,回敬他当年周朝攻打猃狁至于太原。他们有时嘲讽别人,如本书中那篇《出则为小草》;有时则是自嘲:"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世说新语·排调》)只知嘲人而不敢自嘲,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幽默。时下,无论报刊杂志中,还是艺术舞台上,抑或电视广播里,神州大地充斥着对别人别国的嘲笑,如芮成钢嘲笑美国人缺钱,电影嘲笑日本侵略者愚蠢,赵本山嘲笑弱者笨拙,唯独见不到听不到真正的自嘲。幽默的最高形态恰恰就在于自嘲,自嘲又恰恰需要自省和自信,我们偏偏又缺乏深刻的自省,骨子里更缺乏真正的自信,因而,我们今天只有油滑贫嘴而没有机智幽默。

  

《世说新语》的幽默风趣让人惬心快意,它那含蓄隽永的韵味同样让人留恋不已。《世说新语》表现魏晋士人的精神风貌,不是通过理论的概括,也不是通过整体的描述,而是通过具体历史人物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来描绘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再通过众多的形象来凸显一代名士的风神,作者只是"实录"主人公的三言两语,便使所写的人物神情毕肖:"顾悦与简文同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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