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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贲 :大学人文教育中的“科学”

更新时间:2017-01-01 21:15:15
作者: 徐贲 (进入专栏)  
人文课上的大学生对现代科学观念在文艺复兴和十七世纪发生的根本范式转变很有兴趣,但他们对这之前的亚里士多德旧科学范式却往往了解甚少,因此需要向他们介绍亚里士多德对“心智”(mind)、“知识”(knowledge)和“科学”(science)的观点。这些观点也都与知识讨论的其他问题有所关联。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心智”(也就是“在头脑里发生的”)只限于“推理”和“理解”。人的感官、想象、意志等等是指向心智之外的,因此不是纯粹的“智力”,它们只是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联系而已。在“我怎么感觉”与“外面有什么”之间是没有区别的,因此,感官经验直接向人们提供了外部事物的知识。

   笛卡儿对十七世纪新科学范式有重要贡献,他把人的感官经验、想象和意志、推理和理解一起归入“心智现象”。他在“我怎么感觉”和“外面有什么”之间划了一道界限,提出了一个根本的怀疑:我们能确定自己所感觉到的事物吗?如果我们不能确信由感官所察觉的事物(例如,水杯里看起来是“弯”的筷子其实是直的),那么我们便不能从观察中推导出所谓的“科学真理”来。所谓的“科学观察”并不是纯客观的,而是人的意志解释行为,对它的科学性(可靠的知识性)绝不能轻易下定论。但是,笛卡儿对绝对确实的否定并不彻底,他的怀疑论(“我思,故我在”)仍然是为了寻找某种在亚里士多德范145式中无法获得的知识确定性。今天,我们可以比他更进一步地知道,在科学里是找不到绝对的确定性的,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绝对的科学真理,更不要说是“宇宙真理”了。知识骗子们总是把自己的私利打扮成真理,并把谋取这种私利的手段夸耀为科学。

   学生们在讨论中很感兴趣的是,任何科学理论的性质都是提出某种基本“假设”(hypothesis),而不是从什么一定正确的原理推导某些“证明”(demonstration)。学生们对“担保”(warrant)的认知作用尤其感兴趣,因为他们许多都来自有宗教背景的家庭,对“信仰担保”与“科学证明”之间的区别已经有所了解。例如,平面几何的“勾股定理”有几十种不同的证明,但这并不比只有一个证明增加“勾股定理”的可信性。但是,“信仰”或“信念”的担保是有可加性的,来自多个不同方面的支持越多,条件就越接近充分,担保就越有力,越令人信服,宗教历史的故事、事例和人物、道德感化、神学研究等等都是在提出这样的担保。把理论看作“假设”,这其实已经是在把从理论得到解释的现象当作是一种“担保”了。

   理论被人们相信,是因为它有经验的支持。理论中包含了一种由“担保”所支持的“信念”,信念发生在感觉官能和思维官能的相互结合中。例如,牛顿力学定律之所以被人深信,不仅在于他找到了开普勒原来分散的结果的统一内在原因,而且更在于它被以后无数成功实践所担保。但是,这些担保并不充分。更深入的研究发现与这个信念不符的实例。近代力学研究发现,当运动中物体的速度达到光速时,牛顿定律的结论与实验结果之间的偏差就很明显,这时就得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力学了。然而,尽管牛顿力学的担保是有条件的,但在它使用的条件范围内却是完全可靠的。虽然相对论力学是比牛顿力学更具精确性担保的知识,但它并不降低牛顿力学的价值。人类日常生活中的事情都在牛顿力学有担保的条件之内,因此牛顿力学在日常生活中有比相对论更广泛的用途。

   这样的科学知识对学生们了解其他知识及其运用的范围和条件很有帮助。他们由此知道,科学的成就在于得出某种有担保的理论(即“假设”),而不是绝对确定无疑的知识(所谓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人类诉诸理性的怀疑(不同于非理性的怀疑主义和犬儒主义)所得到的这个对“知识”的理解,不仅适用于自然科学,也适用于人文科学。

   人文教育课上讨论科学,涉及许多与人类思想史、观念发展、哲学、政治、社会有关的问题,不要求面面俱到,只要求学生们开动脑筋,积极加入讨论。这样的讨论是一种“交谈”(conversation),学生们自己的思考、提问、回应和关心的问题成为交谈的主要内容。老师的任务是协助讨论,不是知识灌输(lecture)。这与自然科学课程上的“特殊知识传授”是不同的。因此,即使是同一门人文课,每次教的时候讨论内容也会有明显的不同。人文“讨论班“(seminar)每个班学生人数规定不超过二十名,这保证了他们每个人都有充分的机会加入交谈,也保证了讨论能以不限于形式的自发方式进行。这也是“交谈”这种知识活动本身的特点,交谈是自发自然的,它从学生们共同阅读的文本开始,从一个话题引向另一个话题,有时候岔开去,有时候又转回来,其过程和范围都是无法事先预测的。讨论的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学生的思考能力和人文素质。

   在研究专门科学的人们看来,讨论科学的人文方式也许太不专业。但是,人文教育是一门帮助学生提高思考能力和精神素质,而不是传授特殊专门知识的课程。马丁·路德·金批评现代科学忽略了人的精神提高,他说:“我们的科学能力已经超过了我们的精神能力,我们的炸弹导向精准,但人却是在被误导。”美国生物化学家和杰出的科幻小说家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Asimov)更是感叹道:“科学积累知识的速度超过了社会积累智慧的速度,这是我们生活最不幸的一面。”大学教育课上的科学讨论正是要让学生懂得,比起单单增加某一门自然科学的知识,更好地了解和懂得科学也许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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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dengjia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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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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