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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彩虹:在无知中迎来第四次工业革命

更新时间:2016-11-11 14:38:42
作者: 陈彩虹  
就必定能够掌控他们,而不可能被他们所掌控。

   很显然,人类中心主义之所以如此地富于信心,就在于认定那个终极的“控制开关”必定掌握在人类手中。第四次工业革命,仍然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技术变迁运动,它岂能有通天神功,夺去人类的终极把控之权?站在人类中心主义的巅峰,我们当然不用忧虑。然而,新的工业革命提出的最大疑问在于,人类将自己最强大、最优质和最持久的体力和智力进行“集成”,并一步一步地转移到“机器人”身上,尤其是转移到与自己同类却更为强健和发达的“基因人”身上后,仍然认为自己还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这是不是人类自我最大也是最后的迷思?更何况,人类转移出去体力和智力优势的同时,还有弱化自身的另一个趋势伴随,那终极的“控制开关”,或许会复杂到只能由“集成”的“机器人”或“基因人”来掌握,人类又还有什么主宰之位,又还能去掌控谁呢?

   美国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和伦理学专家,杰瑞•卡普兰教授在他的新著《人工智能时代》里,举出了人类对新工业革命“无知”的一个案例。一个油漆工和一个油漆机器人,他的思维和它的“思维”是完全不同的。但人类总是以自己的想法和行为方式,去认知机器人的“思维”和行为方式,结果陷入了无知。事实上,人类总是按照自我意志来“由己推它”地想象“机器人”或“基因人”的“想法”和活动,那是想象不出来的——李世石九段就是基于人类思维而难以推测“机器人”阿尔法围棋的走法而告负的。可见,人类对于新工业革命的无知,归根结底,深植于人类对于自身主宰地位不可动摇的盲目乐观之中。

   我们又当如何是好?

   无知是人类生存和生活的最大敌人。在这个意义上讲,整个人类社会的历史,就是人类“去无知”的历史,也是人类由无知走向有知的历史。这一点,让我们对人类的未来有理由乐观。有意思的是,人类在这样“去无知”的过程中,一边深化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一边又迷失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第四次工业革命带来的,恰恰就是这样双重性的结果一方面是技术知识的深化,另一方面则是技术带来影响认知上的严重缺失。如果说,前几次工业革命,人类“去无知”,主要是去掉技术上的无知,并体验、认知技术对人类社会的直接影响,那么,这次革命所要做的,就不只是技术上的认知升级,还应当努力去革除历史沉淀下来的某些经验、知识和意识形态,以构造出新的社会影响知识。第四次工业革命是颠覆性的;我们对革命影响的认知,也必须是颠覆性的。那么,我们又当如何去颠覆既有的认知呢?

   改变思维方式,从“人类中心主义”走向“整个世界主义”。人类社会一直是由“二分法”的思维方式统治的,人和外部世界(即自然界和人造物世界之和)是思维中被分裂开来的两个最基本元素。人和外部世界的长期共生共存,本来是相互依赖和相互扶助的关系,却由于人过于看重自身的能量,外部世界又的确不具备主动的对抗性,助成了人的主宰之位。而人又在对外部世界施加随心所欲的改造中,膨胀了自己的霸主意识,弱化甚至失去了对大自然的敬畏,更不将自己创造出来的物件放在眼里“二分法”的思维方式,自然而然地导引出了“人类中心主义”。

   这次工业革命的初步成果,已经预示了“二分法”思维的困境。即使只在人的群体里,也将出现“机器人”“基因人”等新新人类,和我们这些“自然人”比肩并行,人类原有的思维方式已经无法面对如此场景了。实际上,每次工业革命的负面成果,都冲击过“二分法”和“人类中心主义”。大自然出现的环境污染、地球升温、怪异病毒等现象,以及人类社会的失业、贫富差别和经济危机等,直指人类思维方式的偏颇,痛诉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明示人类在一种无知的狂妄之中,从事着自我残害的蠢事。但由于人类整体理性的孱弱,特别是各种问题的累积并未达到危险的“阈值”,思维的冲击之波被人类主宰世界理念的巨潮所吞噬。

   本次工业革命的狂飙,再次猛烈地撞击了既有的思维方式,在以往革命累积的问题或将危及人类生存和生活之态时,隐隐约约昭示了另外一种方向,即“整体世界主义”的思维方式将“自然人”作为世界主宰的地位卸除,仅仅作为一个平等的元素,放置在整体世界的范围之中来看待,重新理解和建立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让人与大自然和人造世界平起平坐。由此看来,改变思维方式,不只是说有必要,新工业革命的现实,也创造了可能。

   重新认知技术进阶升级。在历次工业革命的技术进阶升级问题上,我们从来都是迷思者。人类中心主义的主体思维,将任何的技术进阶升级,都视为助益于人类的工具进步。而且,技术越是进阶快速,越是升级超强,越是纵横交错,人类由此得到的助益就越是被认定为巨大。历史也的确展示过这样的一面:在技术进阶升级带来“机器代替人”的前几次工业革命中,技术始终是掌握在人手中的工具,“机器”真实地助益了人类的生存和生活。但与此同时,核武器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化学毒品、电脑病毒等等的技术进阶升级,却是整体上加害于人类生存和生活的。这样的技术越是先进,对于人类整体上的加害,越是强烈和彻底,越是危及人类整体的存在。历史上的每次技术进阶升级,都显示过它有益和有害的两面性,我们则只知其一,而不知或不愿意知其二。

   这次工业革命中的技术进阶升级,已经为当下社会深刻感知。对其是“有益”还是“有害”的理解,从某个视角上看,已经由不得我们只讲“助益”而忽略“加害”了。这是因为,本次“集成”式的技术叠加进阶升级,“助益”和“加害”也叠加到了一起,人的主体地位受到了严峻挑战。从“机器代替人”上讲,一方面,“机器人”和“基因人”的完整形态出现,将全方位地代替我们这些“自然人”来劳作,将使“自然人”享受无须多少体力和智力付出的生存和生活方式;另一方面,这种代替表明,“自然人”不再需要劳作,也就不再具有任何自我生存和生活的能力,从依赖“机器人”和“基因人”,走向依附他们。这不就是实质意义上的被取代或被奴役?这离“自然人”的末日,又还能有多远?技术进阶升级的“双刃剑”特性,在这次工业革命中,已经大为显露,还将以更为丰富的方式表现出来。现在是重新认知技术进阶升级的时候了,历史遗留下来的技术只有“助益”而无“加害”的片面认识,必须彻底予以抛弃。

   重塑人类全新的、共有的道德良知。由史而今,人类社会整体的道德良知,基本上是与技术的进阶升级相匹配的。虽然经历了许多的血雨腥风,人类终究还是成长和成熟起来,在某些重大技术进阶升级发生时,尚能撮合起共有的道德良知,抵制和抑制技术基础上人类的疯狂。如核技术的进步,就是最好的一个案例。然而,人类社会远没有走上从人类整体的视角来建立道德良知的道路,民族、国家、团体、派别等的历史性存在和发展,让这样的人类理想,仅存在于一些思想者的脑海中。人类社会历史更多展示出来的,是人类内部不同群体之间的竞争、冲突甚至毁灭性的战争,道德良知大多从本群体利益出发,具有强烈的群体个性色彩。就是那种“撮合起来”的共有道德良知,通常也只是针对具体问题而来的短暂性规定,要么昙花一现,要么只是约束很小的范围。

   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到来,以超越地域、民族、国家、政治团体、宗教派别的态势,在向整个人类社会发出新的挑战。“自然人”“机器人”和“基因人”等之间的冲突,很可能超过当下的民族、国家等之间的冲突,因而预示了人类社会一个自我超越时代的到来。这应当是第四次工业革命最具特色,也最有价值的地方。我们这些“自然人”,如果不想在这次工业革命中,成为自己的掘墓人,就必须适度地放下“自然人”内部的争斗,从整个人类的视角,塑造全新的、共有的道德良知,摈弃前嫌,团结起来,面对整个人类新的对手。可以想象,面对如此革命,没有一种主流的、共有并且是强有力的人类价值观或普世道德出现,技术进阶不仅不意味着人类社会的进步,相反,那一定是人类社会的倒退或灾难。

   早期的工业革命,让人类社会分裂出资本家阶级和无产阶级。作为无产阶级的理论代表,为了整个人类的平等和最终的解放,马克思曾历史性地呼喊过: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在第四次工业革命如火如荼的今天,人类社会将出现“机器人”和“基因人”等“新人类”,为了整个人类的命运、和谐和幸福,我们在此也想大喊一声:全世界自然人,联合起来!

   (《第四次工业革命转型的力量》,[德]克劳斯•施瓦布著,李菁译,中信出版社二〇一六年版)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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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6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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