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兆鹏:宋词流变史论纲

更新时间:2016-05-31 22:59:45
作者: 王兆鹏 (进入专栏)  
所以近人邵瑞彭《周词订律序》说,宋代“词律未造专书,即以清真一集为之仪惇”。

   年岁在苏轼与周邦彦之间的还有一批著名的词人,如晏几道、秦观和贺铸等,他们也从不同的角度推进了词体艺术的发展。

   北宋后期,除柳永和苏轼词之外,《花间集》也是词人追步的一种艺术典范,李之仪《姑溪居士文集》卷四十《跋吴思道小词》即说,他与友人吴思道等作词是“专以《花间》所集为准”。晏几道更是固守着小令的阵地,写那些令人回肠荡气的男女间悲欢离合之情,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一即说他“追逼《花间》,高处或过之”。他的词艳而不俗,浅处皆深,从语言的精度和情感的深度这两个层面上把《花间集》以来的艳词小令艺术推展到了极致。而他在宗柳学苏之外,别树一帜,也给北宋后期词坛增添了异样的风彩。清人冯煦《蒿庵论词》说小山词“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词人,罕有其匹”,确是平实之论。

   秦观被认为是最能体现当行本色的“词手”。柳永的慢词,篇幅容量大,又长于铺叙,但有的结构单一疏散,语言俚俗,过于直露,而缺乏深长的韵味;小令的语言含蓄,结构缜密,意境深婉,但体制短小,韵味有余而容量不足。秦观则以小令作法的长处弥补慢词创作中存在的不足,从而达到了情韵兼胜的艺术效果[3]。所谓“情韵兼胜”,就是情感真挚,语言优雅,意境深婉,音律谐美,符合词体的本色和当时文人士大夫的审美趣味。名作《满庭芳》(山抹微云)最能代表秦词的神韵。秦观词典型地体现出婉约词的艺术特征,因而明代张綖的《诗余图谱•凡例》把秦观推为宋代婉约词的正宗。

   贺铸是北宋词坛上一位奇特的豪侠,其词也有独特的情感内涵:在宋代词史上他第一次表现出英雄豪侠的精神个性和悲壮激烈的情怀,具有强烈的震撼力和崇高感。《六州歌头》和《行路难》(缚虎手)就激情澎湃,意象雄奇飞动。与北宋其他词人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同,贺铸是英雄豪气与儿女柔情并存。如《青玉案》的“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连用三种意象表现出愁思的广度、密度和长度,化抽象无形的情思为具体可见的形象,构思奇妙,堪称绝唱。贺铸因此词而得“贺梅子”的雅号,并吸引了20多位宋金词人步韵唱和,构成了唐宋词史上一道奇特的景观[4]。

  

   四、李清照的异军突起

   宋南渡前后半个世纪,词坛上虽未出现开宗立派的大家,但杰出女词人李清照的异军突起,也足以使南渡词坛放出异彩。李清照流传下来的词作虽只50多首,但几乎首首是精品。这种精品现象在中国诗歌史上也是少见的。她具有非凡的艺术表现能力,能用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最平常的语言准确地表现复杂微妙的情感心态,用一两个动作细节的勾勒就能传达出人物内心情绪的波动变化。如《一剪梅》只用“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八个平常的字眼就简练地传达出内心的隐秘:夫妇两地分居,作者念及丈夫对自己的爱恋,幸福感油然而生;可自己独居的寂寞毕竟难耐,离愁和思念又不禁袭上心头。她的语言,具有“清水出芙蓉”般的天然纯净之美,自成一种风格。

   表面上看,李清照的词大多是写相思闺怨、离愁别恨,实际上与其他男性词人同类题材的词作有本质的区别。出自男性词人笔下的相思闺怨,一般是非婚姻关系的男女恋人之间或风尘女子与狎客之间的情感纠葛;而李清照词表现的是夫妻间的爱情。男性词人即使有的是表现夫妻间的爱恋,那也是丈夫对妻子的爱;而李词则是以妻子的身份直接表达对丈夫专一真诚之爱、生死不移之恋。她前期的词作是纯真动人、轻 盈清妙的“望夫词”,晚年寡居后的词作则是执着沉痛的“生死恋歌”。在中国诗歌史上,李清照是第一次以妻子的身份抒发自我对丈夫深沉炽烈的爱恋。王灼在《碧鸡漫志》卷二中诋斥她“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忌也”,正从反面说明了李清照词的开创性和独特性。

   与李清照同时的朱敦儒、张元干和叶梦得等词人,经历了靖康之难后,自觉接受了苏轼的词风,为救亡图存而呐喊呼号。他们的词作日益贴近社会现实生活,着重表现战乱时代民族社会的苦难忧患和个体理想失落的压抑苦闷,从而扩展了词体抒情言志的功能,加强了词的时代感和现实感。

  

   五、辛弃疾对词体地位的最终确立

   12世纪下半叶的孝宗朝,辛弃疾崛起词坛,把词体艺术推向了辉煌的高峰。他确立并发展了苏轼所开创的“豪放”一派,而与苏轼并称为“苏辛”。辛派词人将词体的表现功能充分发挥到最大限度,词不仅可以抒情言志,也可以同诗文一样议论说理,从此,词作与社会现实生活、词人的人生命运和人格个性更紧密相连,词人的艺术个性风格日益鲜明突出;词的创作手法不仅是借鉴诗歌的艺术经验,“以诗为词”,而且吸取散文的创作手段,“以文为词”;词的语言在保持自身特有的音乐节奏感的前提下,也大量融入了诗文中的语汇。虽然词的“诗化”和“散文化”有时不免损害了词的美感特质,但此期词人以一种开放性的创作态势充分容纳一切可以容纳的对人生、自然、社会的观察、感受和思考,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创作手段和蕴藏在生活中、历史中的语言,则空前地解放了词体,增强了词作的艺术表现力,最终确立并巩固了词体与正统五七言诗歌分庭抗礼的独立的文学地位。辛弃疾是文武兼备的英雄,其词也充分表现出他的英雄情怀和英雄个性,对词的题材内容有着空前的拓展。他所创造的系列性的战争和军事活动的意象,使词的意象群出现了一次大的转换。本是行伍出身的英雄辛弃疾,有着在战场上横戈杀敌的战斗体验。他既熟悉军事生活,又时刻期待着重上沙场,跃马横枪,再建武功,因此,当他“笔作剑锋长”时,刀、枪、剑、戟、弓、箭、戈、甲、铁马、旌旗、将军、奇兵等军事意象就自然而然地频繁出现,如《破阵子•为陈同父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密集的军事意象群,连结成雄豪壮阔的审美境界,充分体现出辛词雄深豪健的个性。

   稼轩词不仅转换了意象群,而且更新了表现方法,在苏轼“以诗为词”的基础上,进而“以文为词”,将古文辞赋中常用的章法和议论、对话等手法移植于词。《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即采用辞赋的结构方式、宋陈模《怀古录》卷中认为“尽是集许多怨事,全与李太白《拟恨赋》手段相似”,章法独特绝妙。而《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化用汉赋中《解嘲》、《答客难》之宾主问答体,让人与酒杯对话,已是别出心裁;而词中的议论,纵横奔放,又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理和幽默感,余味无穷。用《天问》体写的《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连用七个问句以问月,探询月中奥秘,奇特浪漫,理趣盎然。表现方法的革新,带来了词境的新变。

   以文为词,既是方法的革新,也是语言的变革。前人作词,除从现实生活中提炼语言外,主要从前代诗赋中吸取语汇,而稼轩则独创性地用经史子等散文中的语汇入词,不仅赋予了古典语言以新的生命活力,而且空前地扩大和丰富了词的语汇。宋末刘辰翁《须溪集》卷六《辛稼轩词序》曾高度评价过稼轩词变革语言之功:“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岂与群儿雌声学语较工拙,然犹未用经用史,牵雅颂入郑卫也。自辛稼轩前,用一语如此必且掩口。及稼轩横竖烂漫,乃如禅宗棒喝,头头皆是。”他用散文化的句法,但并不违反词的格律规范,仍协律可歌。名作《西江月》(醉里且贪欢笑)的句式,虽多是散文化,音韵节奏却依旧自然流畅,活泼传神。词史上,稼轩创造和使用的语言最为丰富多彩;雅俗并收,古今融合,骈散兼行,随意挥洒,而精当巧妙。正如清人刘熙载《艺概•词曲概》所说:“稼轩词龙腾虎跃,任古书中理语、廋语,一经运用,便得风流,天姿是何夐异!”稼轩词真正达到了无意不可入,无语不可用,合乎规范而又极尽自由的艺术境界。

   在两宋词史上,辛弃疾的作品数量最多,成就、地位也最高[5]。他独创出“稼轩体”,确立了“豪放”一派。清人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也说:“苏辛并称。东坡天趣独到处,殆成绝诣,而苦不经意,完璧甚少。稼轩则沉着痛快,有辙可循,南宋诸公无不传其衣钵。”与他或先后或同时的陆游、张孝祥、陈亮、刘过和宋末的刘克庄、陈人杰、刘辰翁等,或与其词风相近,或传其衣钵,都属同一词派。

   张孝祥是辛派的先驱者。其词学苏轼而兼融李白诗的浪漫精神,以自在如神之笔表现其豪迈凌云之气和潇洒出尘之姿,如《念奴娇•过洞庭》写豪情逸兴,飘飘欲仙,有苏轼中秋词的风神而又别开新境。陆游则是辛派的中坚力量,其词主要抒发他壮志未酬的忧愤,词境的特点则是将理想化成梦境而与现实的悲凉构成强烈的对比,但艺术个性不很鲜明。陈亮是与辛弃疾一样的豪侠奇士,长于政论,也常用词来表达他的政治军事主张。强烈的现实针对性、鲜明的政治功利性和纵横捭阖的议论性构成了陈亮词最突出的特点。刘过是终生流浪江湖的布衣、游士,既有侠客的豪纵,又有游士的清狂。其词第一次展现了南宋中后期特殊的文士群体——江湖游士的狂放不羁的精神风度、落魄寒酸的生活命运和自傲自负又自卑自弃的复杂心态,具有独特的生命情调和个性风格。

  

   六、姜夔别立一宗

   与辛弃疾同时而略晚的姜夔,在辛派的“豪气词”之外又别立“雅词”一宗。姜夔在题材内容上并无多大的开拓,仍是沿着周邦彦的路子写恋情和咏物。他能成为一派的宗主,主要是在艺术表现和审美理想上建立了新的规范。北宋以来的恋情词,情调软媚而或失于轻浮,虽经周邦彦的雅化却“雅”得不彻底,秾艳的基本色调未曾改变。姜夔的恋情词则往往过滤掉当初温馨缠绵的爱恋细节,只表现离别后精神上的苦恋相思,并用一种独特的冷色调来处理炽热的柔情,赋予艳情以高雅的情趣和超尘脱俗的韵味。

   自苏轼以诗为词后,到了辛弃疾手中,词的抒情功能几乎与诗没有太大的差别,词成了人乐可歌的“诗化”词。姜夔受辛弃疾的启发和影响,也移诗法入词。不过,姜夔移诗法入词,不是要扩大词的表现功能,而是使词的语言风格雅化和刚化。他禀承周邦彦字炼句琢的创作态度,化用江西诗派清劲瘦硬的语言特色来改造传统艳情词、婉约词华丽浮艳的语言基调,而创造出一种清刚醇雅的审美风格。

   自北宋柳永变雅为俗以来,词坛上一直雅俗并存。无论是苏、辛,还是秦观、周邦彦,都既有雅调,又有俗词,文人雅士,世俗大众,都可共赏。姜夔则彻底地反俗为雅,下字运意,都力求雅而又雅。这正迎合了南宋后期贵族雅士们弃俗尚雅的审美情趣,因而受到张炎等人的大力推崇和张扬。姜词被视作雅词的典范。

   姜夔与周邦彦一样,也精通音律,能自度曲。他的《扬州慢》等17首自度曲,都注明了音谱,是现存唯一的完整的宋代词曲谱。他的词作律度精美,音节和谐,可歌而美听。这也是后来注重音律的雅派词人推崇他的重要原因。

   南宋后期,师法姜夔者甚众。清人汪森《〈词综〉序》说:“鄱阳姜夔出,句琢字炼,归于醇雅。于是史达祖、高观国羽翼之,张辑、吴文英师之于前,赵以夫、蒋捷、周密、陈允衡、王沂孙、张翥(当作张炎)效之于后。”至清代,浙西词派更奉姜词为圭臬,曾形成“家白石(姜夔)而户玉田(张炎)”的盛况。

在宋末姜派词人中,吴文英最富有创造性。吴文英,号梦窗,其词的语言,秾艳华丽,富有强烈的色彩感、装饰性和象征性。他描摹物态、体貌、动作,很少单独使用名词、动词和形容词,总是使用一些情绪性、装饰性极强的偏正词组。如说波涨,是“腻涨红波”;写云霞,是“倩霞艳锦”或“愁云”、“腻云”;写花的色彩或女性的面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9923.html
文章来源:《湖北大学学报:哲社版》(武汉)1997年05期第1-6页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