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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杰:网络化时代社会认同的深刻变迁

更新时间:2016-05-27 19:17:40
作者: 刘少杰 (进入专栏)  
也为他们的认同能够汇集为社会认同提供了便捷途径。在传统社会中,无论是个体还是群体,都受到特定的历史条件和制度环境的直接限制,所以,传统社会学和社会心理学在讨论社会认同问题时,或者是努力阐明个体因所处经济条件、生活状况和职业区别的限制而产生的身份认同,或者是具体分析在不同群体构成、组织结构和制度关系中发生的群体认同。而到了网络化时代,个体获得了相对自由地表达意愿和评价的灵活机制,微博、微信、短信、飞信、QQ群和视频通话等形式多样的网络设置,使个体乃至他们身处其中的群体摆脱周围环境的限制,进入广阔的网络空间开展信息沟通,形成千百万个体以及无数群体共有的社会认同。

   网络社会中的社会认同,是在社会空间分化的条件下生成的。在网络社会还没有充分发展起来的Web1.0时代,人们把BBS和聊天室等早期网络设置展开的社会空间称为虚拟空间;而到了Web2.0时代,网络社会迅速扩展,不仅网络交往形式更加灵活,而且交往空间也迅速扩大,涌入的人数也呈爆炸式增长。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网络社会已经不是虚拟空间,而是同传统社会在存在空间上明显分化了的新社会形态。网络社会崛起引发的社会空间分化有三种基本形式:

   其一,传统社会的在场空间。虽然网络化已经在全球范围内大规模推进,但至今没有利用网络技术开展网络交往的人仍然占世界人口总数的三分之二,特别是在一些经济比较落后的地区,网络技术和人们的信息交往能力还处在一个较低水平,人们的生活还处于农业社会或工业社会初期阶段,可以称之为未网络化的传统社会的在场空间。

   其二,在场的网络空间。与日俱增的个体和企业组织、社会团体、行政机构展开了活跃程度不断提高的网络活动,他们 “脚踏实地”地进入了网络空间,也就是说,他们以真实的身份,在特定环境中为了追求现实的利益目标而展开了网络交往。我们可以称这种网络行为展开的网络空间是在场的网络空间,亦即个人或群体在特定场所中的网络活动所展开的空间。

   其三,缺场的网络空间。数量急剧上升的个体和很多群体隐匿了自己的身份和实际存在形式,参与了不受地方性条件和制度规定限制的网络活动而形成的网络空间,这种被吉登斯称之为“脱嵌空间”和卡斯 特 称 之 为 “缺 场 空 间”或“流动空间”的网络空间,是网民信息交流比较自由,思想观点容易汇集起来并达成共识的开放空间。

   于是,当代人类社会在网络化推动下起码形成了三种空间状态:传统的尚未进入网络的在场空间,已经进入网络交往的在场空间,以及匿名的脱离了地方条件限制的缺场空间。三种空间状态的关系是:在场的非网络空间与缺场的网络空间是一种空间外延不重合的分离关系,前者具有相对确定性,而后者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前者具有地方局域性,而后者具有空间扩散性;前者具有个体和群体的边界性,而后者具有社会交往的互动性;前者具有实名性和公开性,后者具有匿名性和隐蔽性。介于二者中间状态的是在场的网络空间,它与另外两种空间状态之间是交叉关系,更明确地说,处于在场网络空间中的个体和群体,其活动可以通过新媒体技术大规模地进入网络社会空间,以其在场的存在开展缺场的活动。在场的网络空间的这种中间性,使其具有了传统在场空间和缺场网络空间的综合性特点。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因为三种社会空间的同时并存,当代社会认同也呈现出层级分化状态。在传统的在场空间中,认同主要是个体的身份认同和群体的集体认同;在缺场的网络空间中,认同主要是超越了个体和群体边界的社会认同;而在介于二者之间的在场的网络社会中,认同主要是从个体和群体认同向社会认同提升的过程。简言之,在传统的在场社会中,社会认同是以个体和群体的初级形式存在的;在在场的网络社会中,社会认同是从个体认同和群体认同向社会认同提升和扩展的过程;只有到了缺场的网络社会中,社会认同才实现了超越个体和群体界限而进入到无边界、不确定、分延扩散的高级层次。

   从当代人类社会三种空间并存的状态来看,社会生活网络化是一种如图海纳所论的 “断裂式发展”。从网络技术的功能上看,网络化应当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但由于社会发展的不平衡性和一些人对网络技术认识与使用的滞后性,到目前为止,全球仍有三分之二的人口没有直接进入网络活动,虽然不能说他们完全处于网络化过程之外,但其中确有相当规模的人过着对网络化发展和网络交往活动不了解、不参与甚至反感和排斥的生活。这些处在网络化进程之外的人们,如果不能接受网络化的影响而改变外在于网络社会的状态,就是图海纳所说的那部分被当代社会快速发展甩到社会底层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观念都会成为断裂于当代社会的构成。并且,这些人的生活是被动地受到地方条件、制度环境和文化传统限制的构成,他们的认同通常只能处于个体身份认同,至多是群体环境认同的层次。

   与外在于网络社会的人截然不同的是那些已经敏感地进入缺场的网络空间的网民。这些网民,他们或者以完全匿名的形式进入全球性的缺场网络空间,或者以前台匿名而后台实名的形式进入全国性的缺场网络空间,而无论哪种形式都表明他们已经超越了个别位置、特定条件的限制,并因此而不必再去专注自己属于社会的何种身份、何种地位与何种归属,甚至不必在意所在群体的关系制约和制度规范,而是从社会的一般原则、普遍意志和共同价值去表达自己的认同。在缺场网络空间中的社会认同已经不能用身份认同和群体认同的内涵去理解,在映射着各种社会运动和重大群体事件的网络认同中,认同的主体是由网络交往连接而成的社会,认同的性质不是在为个体判定身份归属,而是表达对社会的要求,是反对与赞成、否定与承认等有强烈价值要求和明确价值取向的建构性的意义认同。

  

   三、从集体表象到社会表象的提升

   虽然缺场的网络化的社会认同因其匿名性、脱域性和扩散性等特点而给社会生活带来了大量不确定性和风险性,但就其总体趋势而言,缺场的社会认同对全球化和个体化两种相悖趋势对立并存的当代人类社会具有不可低估的积极意义。正像福山在 《大分裂》中所论述的那样: “正当西方社会的经济从工业化时代向信息化时代过渡之时,却出现了这样一些负面的社会趋势;这些趋势说明,西方社会中使人们团结在一起的那种社会联系和普遍价值观念正在变弱。”[9](P5)福山所说的负面的社会趋势,是指在信息化和全球化时代发生的个体化趋势。这种使工业社会的社会联系和普遍价值观念弱化甚至解体分裂的个体化趋势,是以网络信息技术支持的个体化工作方式的形成为前提的。正是个体借助计算机、互联网和移动通信等信息技术,获得了相对独立的工作空间和工作方式,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追求个体价值、个体地位和个体自由的价值原则,导致了工业社会基础上形成的价值体系的大分裂。

   福山论述的这种社会分裂现象,在工业化处于上升时期的20世纪初也发生过,迪尔凯姆(Emile Durkheim,又译涂尔干)在 《社会分工论》等著作中论述的社会分化问题也具有价值体系分裂、社会秩序遭遇尖锐挑战的严重性。为了稳定社会秩序、促进社会团结,迪尔凯姆给出的诊断是开展道德教化、整合价值观念,进而避免社会分裂。针对经济学和斯宾塞单纯鼓励个体竞争、加剧社会分化甚至社会分裂的片面性,迪尔凯姆主张培育集体观念、促进社会团结。所谓集体观念,就是在人们可以开展直接交往的社会群体中达成有关价值观念、道德规范和宗教行为规则的共识,而这种共识是介于逻辑思维和本能冲动之间的感性表象,迪尔凯姆称之为集体表象。

   把能够维持群体团结的共有观念理解为感性表象,这一点对于实现社会整合的追求十分重要。因为迪尔凯姆是在社会整体意义上来思考社会团结问题的,所以他一定要找到能把广大社会成员整合起来的思想观念,而这种思想观念既不能是理论层面的逻辑思维,也不能是本能无意识,只能是广大社会成员头脑中经常存在的感性意识。迪尔凯姆认为,感性意识可以对社会生活产生直接影响,因为感性意识直接同具体的日常社会生活相对应。他说: “在所有能够产生这种强烈效果的事物中,首先应属我们的反向状态所造成的表现。实际上,这种表现并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显示图像,也不是事物映射给我们的死气沉沉的幻影。相反,它是搅起机体和生理现象之波澜的力量。”[10](P59)(引文中的表现representation,应当译为表象———引者注)从心理学和认识论的角度看,表象是感性认识的一种形式,即在感觉和知觉基础上对认识对象的形象性、回忆性再现,是一种具有一定程度反观性、概括性和能动性的感性认识。

   在迪尔凯姆看来,并非像机械唯物主义者所论述的那样:表象是对事物的机械的、照镜子式的反映,相反,表象具有能动作用,可以作为支配人们身体及其行动的活生生的力量。 “它非但是能够产生观念的一种神经流,从大脑皮质的原发点中流出,从一个神经丛流向另一个神经丛,而且在运动中枢里不断产生振动来确定我们的行动,或者在感觉中枢里不断产生振动来唤起我们的意象。”[11](P59)并且,迪尔凯姆进一步指出,表象因为是形象性的意识,它能产生比抽象观念对身体行动更大的支配力量。表象能对人们产生较大作用,根本原因在于它以形象意识直接同具体事物联系起来,进而对人们的行为产生明确的支配作用。正是基于这些考虑,迪尔凯姆把整合社会、促进社会团结的希望寄托于表象。

   虽然迪尔凯姆将其讨论的表象说成集体表象,但所他期望的是社会共有的道德观念和价值信念,因为他一直惦念的是社会的整体团结。于是,在迪尔凯姆那里也存在把社会的共有观念归结为集体或群体观念的问题。这与社会心理学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试图把群体认同等同于社会认同的问题相同,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结构论研究方式的局限性。如前所论,结构论研究方式的重点在于揭示事物的内在构成,个体与群体是社会最明显的构成要素,迪尔凯姆作为结构论传统的奠基人,尽管他一再强调社会学研究整体社会,但结构论的眼光规定了他一定会把主要注意力聚集到个体与群体之上,当他反对个体主义的狭隘性时,从群体出发就是最接近的途径。

   同时更重要的是,迪尔凯姆对交往实践的研究重视不够,而社会整体只有在交往实践中才能看清楚,所以,尽管他强调社会整体关注,但实际上看到的只是社会的构成要素,而不是动态的现实社会本身。这或许与社会的发育程度有关,迪尔凯姆所处的时代正是工业社会处于上升时期,组织化、制度化、市场化等是资本主义工业社会得以成功的基本经验,这也是迪尔凯姆认识工业社会的基本事实,而这些正是他强调职业群体意识或集体表象的根本原因。

   到了网络化时代,人们凭借计算机、互联网和手机通信等新技术,不仅超越了在确定的制度规范限制中的企业组织和社会群体,甚至超越了城乡社区进入全民族社会空间乃至全球社会空间,一个动态活跃的、充满生机且不断扩展的网络社会呈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于是,社会认同的展开空间和认识社会认同的研究视野也逐渐明确地从个体、群体进入到社会。如果直面网络交往行为中的社会认同,不难发现网民们表达的大量社会认同是在表象层面展开的。特别是在微博这样一些短小而快捷的网络交流中,网民们表达的信念与评价、赞同与否认、接受与排斥等,鲜见逻辑推论和量化计算,大量的是感性层面的意见,而这些意见在广大网民中形成了超越个体和群体界限的社会表象。

网络交往中形成的社会表象,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表象,可以简称为网络社会表象。因为参与网络交往的网民尽管受到不同程度的个体和群体的限制,但他们可以匿名或前台匿名地在网络中表达观点、沟通意见,进而形成超越自身和群体限制的共同表象。并且,更为重要的是,网络行为是交往实践,它展开的交往关系不仅体现了社会的本质,而且也是社会主体的表现形式或现实存在。因此,不能把网络社会表象仅仅理解为是个体表象及群体表象的汇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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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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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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