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一兵:《资本论》:一种历史现象学的成熟表述

更新时间:2016-05-24 09:41:51
作者: 张一兵 (进入专栏)  
人们需要一种交换中介作为交换尺度的等价物,这个“等价物就是人类劳动”——交换中必然出现的劳动(价值)关系。开始,价值关系的抽象是通过具体物品代表的特殊等价物,在交换的历史发展中,特殊的等价物发展为一般等价物,这个一般等价物往往通过一些特殊的物品来表现,在这个一般等价物身上,物品的价值“现在成了一切人类劳动的可见的体化物、一般的社会蛹化物”。(同上,第41页)最终,出现了代表一般社会财富的货币。“像商品的一切性质上的差别会在货币上面消灭一样,货币从它那方面说,也和一个彻底的平均主义者一样,会把一切差别消灭。不过货币本身也是一种商品,一种可以为任何一个人私有的外界物。社会的权力因此就变成了私人的私有权力”。(同上,第113—114页)好了,看不见的交换关系,现在有了自己感性的物质呈现体。货币消灭了真实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差别,遮蔽了现象背后的一切。社会关系的神秘性现在干脆成了无解之迷。

   马克思认为,正是在货币这个等价形态上,实际上发生了商品经济现象的三重颠倒:1.“使用价值成为它的反对物价值的现象形态”。本来,“使用价值”(物品的效用)是任何产品本然规定性,可是在不断发展的交换过程中,充当物与物交换中介物的价值反倒成为人们首先追逐的主体,因为有了它——货币就可以占有一切,这样,“使用价值”反而成了货币实现出来的表象。货币使人与人的关系颠倒了。2.“具体劳动成为它的反对物抽象人类劳动的现象形态”。本来,具体劳动是真实改变物质对象的活动,抽象劳动不过是具体劳动的一种一般等值规定,可是现在货币这种抽象劳动的代表却成了一切具体劳动的统治者。3.“私人劳动成为它的反对物的现象形态,即直接社会形态上的劳动”。个人劳动与社会劳动成为直接对抗的矛盾。这三重颠倒就直接导致货币的障眼法,原来是奴仆的中介性变成了万物之神。

   马克思说,“当一般等价形式专门同一种特殊商品结合在一起,即结晶为货币形式的时候,这种假象就完全确立起来了。一种商品成为货币,似乎不是因为其他商品都通过它来互相表现自己的价值,相反,似乎因为这种商品是货币,其他商品才通过它来表现自己的价值。起中介作用的运动在它本身的结果中消失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商品没有出什么力就发现它们自己的价值表现并固定在一个与它们并存、在它们之外的商品体中。这些简单的物,即银和金,一从地下出来,就立即表现为一切人类劳动的直接化身。货币的魔术就是由此而来的”。(《资本论》第1卷(法文修订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1页)因此马克思说:“货币拜物教的谜,就是商品拜物教的谜,不过它已经变得显著,迷惑着人们的眼睛”。(《资本论》第1卷, 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71页)并且,这个被物化和颠倒了的“价值表现的秘密——一切劳动都相等的,性质相等的,因为一切劳动广泛地说都是人类劳动,并以此为限,——要到人类平等的概念已经取得民众信仰的固定性时,方才能得到解决。(同上,第33页)

  

   三、能生钱的钱与资本拜物教

   在前面马克思关于商品拜物教和货币拜物教的分析中,我们已经可以初步了解到社会经济生活中这种拜物教的发生和基本存在状况。这也是我们在现实中能够直接碰到的现象。可是,在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生活中,还有一种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直接面对的拜物教——资本拜物教。这也是马克思历史现象学主要透视的社会本质关系。马克思后来说,拜物教的“这种神秘的性质,把各种有财富生产上的各种物质要素作为担负物的社会关系,转化为物品本身的属性(商品),并且还更加显著地把生产关系本身也转化为一个物品(货币)。一切有商品生产和货币流通的社会形态,都不免有这种颠倒。但是说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资本(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统治的范畴,它的决定的生产关系),这个荒唐的颠倒的世界就会更厉害得多地发展起来”。(《资本论》第3卷, 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971页)

   前面我们已经知道,货币是交换和商品流通的产物,马克思说,货币“正是资本的最初现象形态”。(同上,第133页)从历史上看, 资本总是出现在货币的形态上,它作商业资本和高利贷资本与土地所有权对立。可是,说货币是资本的现象,在我们的经济生活中(包括今天的中国社会生活)却又是一个常见到的现象。因为第一个新的资本总是以货币的形式来到市场中的。产业资本家来到劳动力市场,商业资本家来到商品市场,以及金融资本家来到货币市场,手上拿着的一定是钱。正是这个钱,经过一定的过程,就变成了资本。

   马克思让我们注意在市场经济中的两个不同的流通过程:一是为买而卖的商品——货币——商品(W—G—W); 另一个是为卖而买的货币—商品—货币(G—W—G)。马克思分析说, 前一个过程中的货币是“当作货币的货币”,而后一个过程中的货币则是“当作资本的货币”。在前一个过程中,货币真的是付出了,而后一个过程里,人们让“货币走开,只是因为他怀着狡猾的意图,要把它再取回。所以,货币只是被垫付”。(同上,第135—136页)前一个过程中,使用价值是目的,而后一个过程,为的却是交换价值。更重要的是,在前一个过程中,交换中商品与商品是等值的,而在后一个过程的结束时,“最后从流通中取出的货币,会比原来投入的货币更多”。G—W—G成了G—W—G。正是这个G的“多”,这个能生出钱来的钱,使货币成为资本。也因此, 马克思把这个G—W—G称之为“流通领域里出现的资本的总公式”。(同上,第144页)这个公式再简化一下, 就出现了“最富有拜物教性质的形式”,即“G—G”。这也就是生息资本。马克思曾说,生息资本是“纯粹的拜物教形式”,在这里,“物神达到了完善的程度”。因为在生息资本上,这个“自动的拜物教,即自行增殖的价值,会生出货币的货币,就纯粹地表现出来了”,“并且在这个形式上再也看不到它的根源的任何痕迹了。社会关系最终成为物(货币、商品)同它自身的关系”。(《剩余价值理论》第3册,第503页)马克思说,作为生息资本的资本已经达到了“充分的物化、颠倒和疯狂”。(同上,第505 页)正是这种特殊的“货币所有者,当作这个运动有感觉意识的担负者,变成了资本家”。并且,也“只有在抽象财富愈益增加的占有,成为他操作的唯一推动的动机时,他才是当作资本家,当作人格化的有意志和意识的资本,来发生作用”。(《资本论》第1卷,第140页)我们已经指出过,使用价值不是资本家的直接目的,“他的目的,也不是个别的利润,而是牟利行为和无休止的运动”。(同上,第141 页)资本家实际上不是作为真实存在的主体意义上的人,而是作为资本的追逐利润而活跃着。与此相对,工人倒成了无生命的劳动力工具。这就如伊格尔顿所说,“资本家和资本都是死亡了的生命形象,一方面有生命却麻木不仁,另一方面,没有生命的东西却活跃着”。(伊格尔顿:《美学意识形态》,第192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马克思引导我们进一步分析,从现在能直接看到的表面现象来看,流通过程是以平等的交换实现的。可是,“如果是等价物相互交换,那不会有剩余价值发生”,流通中“价值没有增加一个原子”。那么就出现一个矛盾,即资本家是从哪里多得到财富的?这个问题,在流通过程这一现象层面是无法回答的。为此,马克思又不得不再从抽象的社会本质层面说起。

   马克思揭示道,资本根本不是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所说的任何一种物,而是一种历史性的社会关系。这是资本主义社会生产方式的本质。这种关系不是永恒的,而是有条件的。“它的历史存在条件,并不是有了商品流通和货币流通就已经具备。资本只能在那种地方发生,在那里,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所有者在市场上遇见了自由的劳动者,那种出卖他本人的劳动力的人”。一方面是货币持有者,一方面是一无所有的劳动者,“这种关系,不是自然史上的关系,也不是一切历史时期共有的社会关系。那分明是以往的历史发展的结果,是多次经济革命,一系列古旧社会生产形式灭亡的产物”。(《资本论》第1卷,第159页)“这一个历史条件,包括了一部世界史。所以,资本自它出现的时候起,就标志着社会生产过程的一个时期”。(同上,第160 页)资本是一种特定的社会关系构成,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这样历史地去看,马克思就能使我们发现,在这种特定的生产方式的统摄下,资本家与工人的交换,实际上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等价交换,资本家实际上是以一定数量的货币(劳动力的价值)交换了劳动能力的使用权,或劳动力本身的创造性发挥的可能性(而“劳动力的使用,就是劳动本身”)。即“它的使用价值却是存在于以后的劳动力的运用中”,交换与它的实际运用是两个不同的过程。问题就出在这里。“货币所有者在交换中得到的使用价值,首先表现在劳动力的实际消费,它的消费过程中”。而正是这个“劳动力的消费过程,同时即是商品和剩余价值的生产过程”。(同上,第167 页)从我们前面看到的那个公平的交换流通过程中出现的那个令人不解的多出来的“G”, 正是从这个流通背后的生产过程中创造出来的。

   马克思反讽地说:“现在,让我们离开每一件事情都在众目昭彰情形下进行的喧哗地带,同货币所有者和劳动力所有者,到静悄悄的生产场所去罢。那里大门上挂着‘非公莫入’的牌子。在那里,不仅可以看到资本怎样生产,而且可以看到资本怎样被生产。赚钱术的秘密最后一定会暴露出来”。(同上)马克思深刻地指出,资产阶级的自由平等只是一种社会经济假象上的意识形态幻觉。“劳动力的买卖是在流通领域或商品交换领域的范围内进行。这个领域,实际是天赋人权的真正乐园”。资产阶级和一切“庸俗自由贸易贩子”,是从简单流通或商品交换的领域,借取观念、概念和标准,来判断资本和工资雇佣劳动的社会的。这是资产阶级政治无意识的本质。而一旦离开这个虚假的平等交换和流通过程,那里只有作为吸血鬼的资本家和等待被剥皮的工人。“当作资本家,他只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灵魂,便是资本的灵魂。资本有一个唯一的生命冲动,那就是增殖价值,创造剩余价值,用它的不变部分(生产资料)来吸收可能最大量剩余劳动的冲动。资本是死的劳动,像吸血鬼一样,必须吸收活的劳动,方才活得起来,并且,吸收的愈是多,它的活力就愈是大”。(同上,第233 页)这就是在交换流通领域之外发生的一切,这也正是要被遮蔽起来的真相。这是平等假象背后真实的不平等,公正之后的不公正。因为,事实存在着的社会关系正是在这里被根本地颠倒了。这就是劳动与劳动成果的关系。“资本主义生产所特有并且可以作为特征来看的颠倒,是死劳动和活劳动(价值和创造价值的能力)的关系的颠倒”。(同上,第324 页)本质上明明是工人通过劳动养活了资本家,可却颠倒地表现为资本家发给工人工资养活工人。真相明明是资本家用过去工人创造的死劳动与工人交换,这种交换的实质是资本家获得了可以创造剩余价值的劳动源泉,可是这种不平等在现象上却表现为一种恩慈和博爱。

   到这里,我们已经看到这个表面美好的资本主义世界从根本上是颠倒的。这是一个多重颠倒的着魔的、以假象遮蔽本质的伪世界(科西克语)。依马克思后来的说法:“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神秘化,社会关系的物化,物质生产关系和它的历史社会规定性直接融合在一起的现象已经完成:这是一个着了魔的、颠倒的、倒立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资本先生和土地太太,作为社会的人物,同时又直接成为单纯的物,在兴妖作怪”。(《资本论》第3卷,第974—975 页)现在我们也终于不难理解,马克思的科学的历史现象学,为什么要透过表面的物相和颠倒的假象,在现象的层层剥离之后,才会最终建构起来。马克思说:“如果现象形态和事物的本质会直接合而为一,一切科学就成为多余的了”。(同上,第959页)我们可以再说, 如果资本主义经济形态的颠倒和物化现象会与它的生产方式本质直接等同,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现象学都会是多余的了。马克思的历史观象学,显然离今天的中国社会生活很近。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9730.html
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1999 年 08 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