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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海德格尔:隐性本质主义

——读阿多诺的《否定的辩证法》

更新时间:2016-05-24 09:20:46
作者: 张一兵 (进入专栏)  
《海德格尔选集》上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年版。)。但归根到底他的《存在与时间》还是“起了人本主义的宣言作用”。更准确地说,是人类中心主义的创世说。首先,海德格尔的图景是此在通过上手寻视指引出来的因缘整体,即马克思所说的“我们周围的世界”。他说过,“一切存在者,只要不是上帝,就是ens creatum[受造物]”(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15页。)。但这一次的造物主不再是上帝,而是此在。世界只存在于此在的在世之中,此在和他人的共同在世”构成世界之为世界”(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52页。)。具体分析起来,这当然是一个更复杂然而属于事实的指认。其次,阿多诺认为,当海德格尔把主体性解释成一种“优越于思想的存在方式,人本主义便已经走向了它的对应面”。在他那里,“存在”与“实在”这一些概念都以非人格的方式出现,这显然是一种语育中的计巧。因为,实际上“主体的预先统治悄悄地转回来了”(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275页;英译本,第279页;中译本,第277页。)。在海德格尔的本体论中,“事实上,活生生的人们的总状况作为一切客观上先于他们的功能联系趋向于匿名意义上的非人格”。并且,“本体论的非人格总是保持着人的本体论化,用不着实际上达到人”(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266-267页;英译本,第280页;中译本,第278页。);海德格尔在触及非人格化时“无意地把它变成了被管理的世界的隐喻”。

   也是在这种语境中,海德格尔所谓“此在本身是本体论的”一语是站不住的(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16页。该书中译文为:“此在由于以生存为其规定性,故就它本身而言就是‘存在论的’”。)。从理论根源上看,海德格尔这一立论缘起于克尔凯郭尔。阿多诺认为,在克尔凯郭尔那里,他是“以唯名论的方式唆使生存反对本质,如同利用神学的武器反对形而上学一样”,克尔凯郭尔是在神学的构架中来规定此在——“这个个人“(that individual)的,这导致一种个体生存在一种神性的光环中的本体化。但是当海德格尔由此出发来建构自己的本体论时,这却未必是合法的。海德格尔建构此在的本体论性质,主要依从了此在比之于一切其它存在物的“复杂先在性”,这是由于此在“在世中”所必然具有的深刻粘带关系(“同时性”)。同样作为在者,它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这个存在者为它的存在本身而存在”,或者说,“这个此在在它的存在本身是对这个存在具有存在关系”。它存在论地存在(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5-16页。)。但是,阿多诺说,“有意识的个人(他的意识不能离开他而存在)在空间和时间上仍然是一种现实性,一种存在物。他不是存在(das bein/Being)”(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1页;英译本,第125页;中译本,第125页。)。因为,个人(“此在”)“这种存在物能思考,这并不足以使他丧失作为一个存在物的规定性,仿佛他直接是本质的。他恰恰不是‘自在的’‘本体论的’,因为这种自我要求有那种在本体论的先在性学说中被排除掉的实体性”(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1页;英译本,第125页;中译本,第125页。)。阿多诺认为,海德格尔并没有说清楚,“为什么‘我的’个体意识应该先于别的任何东西”。而客观事实永远是:“社会先于主体”。“主体误把自身当作先于社会的存在物,这是主体的必然的幻觉”(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2页;英译本,第126页;中译本,第126页。)。阿多诺认为,克尔凯郭尔、布伯和海德格尔的这种“个人人格至上论”实际上已经从启蒙思想倒退为神话。

   实际上,“主体中真实的东西表现在与非主体本身的关系中,而决不表现在对主体方式的自夸的确证中”(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2页;英译本,第127页;中译本,第127页。)。所以,海德格尔之类存在主义对主体的这种抽象的拔高是危险的做法。当海德格尔声称,“唯当此在存在,才‘有’真理”(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272页。)。这话显然说过了。当真理就是主体性,思想是主体的重复,思想就必然是贫乏和无价值的。更重要的是,“生存如果缺乏它的他者:缺乏它使之成为外部的东西而断定自己是思想的标准,那么,生存就独裁地使它的纯粹法令生效了,如同一个独裁者在政治实践中使当时的意识形态生效一样”(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3-134页;英译本,第128页;中译本,第127-128页。)。

   阿多诺认为,存在主义的本体论是自相矛盾的:“它既论及存在物,同时又使它本体论化”,从实质上看,这是有限存在的时间性与本体的永恒性的矛盾。他认为,关键在于海德格尔本体论中历史性(historicality)被非法引进思辨时所导致的深层悖论参见(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435-436页。)。

   一方面,“当历史被变换成历史性的实存之物时,历史的风趣就成了干巴巴的。由于这种变换,那种认为一切第一哲学应是关于不变因素的演说的断言便扩展到可变因素:历史性把历史固定在非历史的领域,不注意支配主体和客体的内在构成和星丛的历史条件”(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4-135页;英译本,第129页;中译本,第129页。)。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的最后拿出了“本真的历史性”(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460页。)。据他说,“历史性这个规定发生在人们称为历史(世界历史的历事)的那个东西之前”(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25页。)。阿多诺的意思是,历史性与时间性本来是一种变动的暂时规定,可是如果将其设置为本体,第一皙学就会强迫它畸变为非历史性的、无时间性的永恒抽象。其客观结果必然是,“抵制物化的认识没有使僵化的事物流动起来并因而使人们意识到历史”。

   另一方面,“历史的本体论化使得人们不加审视地把存在的力量归于历史的力量从而证明服从历史的形势是合理的”(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5页;英译本,第130页;中译本,第129页。)。固然海德格尔也谈到对存在的追问“其本身就是以历史性为特征的”,这是因为此在从来就是当下“历史地存在”,他指认传统形而上学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此在的历史性的连根拔除”(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27页。)。所以,他指引我们内省“本真的向死存在,亦即时间性的有终性,是此在历史性的隐藏的根据”(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454页。)。可是海德格尔没有想到的是,一旦“时间本身以及暂短性被存在本体论的力量绝对化并改造成永恒的”,“生存用不着神圣化的因素便被神圣化了。存在物应具有的或受其制约的永恒观念只剩下了善于存在物的赤裸裸的证明:对权力的赞同”(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6页;英译本,第131页;中译本,第131页。)。

   所以,“当庸俗的历史引诱处在一个庸俗的决定的时刻的海德格尔去担任希特勒领导下的弗赖堡大学伏首称臣职务,把他的绝对的‘最独有的此在’变成一种“德国的此在’,并在真正历史,即政治的事件的实体基础上去实行实存的历史性的本体论理论时,庸俗的历史不是已经非常明确地向海德格尔对‘纯粹今天的现存’的轻视进行报复了吗?”(注:洛维奇:《海德格尔:贫困时代的思想家》,法兰克福1953年,第49页。《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6页;英译本,第130页注1;中译本,第130页注1。)。这算是指史为证。

   阿多诺最后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在存在学说的黑暗夜空中,不再有闪烁的星星”(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6页;英译本,第131页;中译本,第131页。)。这是诗性的诗性批判。记得萨特在1957年评价卢卡奇对海德格尔的批判时说,“卢卡奇拥有他的了解海德格尔的工具,但是他永远不会了解海德格尔,因为要了解海德格尔,必须首先阅读海德格尔的著作,一字一句地掌握其中的意思。但是在这一点上,据我所知,还没有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能够做到”(注:萨特:《辩证理性批判》,商务印书馆1963年版,第29页。)。1966年,阿多诺改变了这一点。因为阿多诺的脚下,真的是被一字一句读过的海德格尔。但是,最后我还是要说一句公道话,如果要说真的完整地批判性地破解海德格尔,阿多诺还差得很远。我认为,海德格尔的哲学本体论,在马克思哲学的语境中最值得去思考的部分,恰恰是阿多诺没有也不可能关照到的此在通过上手建构世界历史的内容。对于音乐理论家和美学理论家的阿多诺实际达及的只是海德格尔哲学的宏观前提部分,即使是对《存在与时间》,他也只是认真解读到第一篇第三章之前。马克思与海德格尔,这还是一个尚待完成的理论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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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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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苏社会科学》2001 年 0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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