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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海德格尔:隐性本质主义

——读阿多诺的《否定的辩证法》

更新时间:2016-05-24 09:20:46
作者: 张一兵 (进入专栏)  
由此,“真理变成了非真理,存在物进入了本质。存在夺取了在它的自在方式方面它最不愿意成为的东西,夺取了存在物的财产,而存在的词义也一直意指着存在物的概念统一性”(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2页;英译本,第116页;中译本,第114页。)。

   阿多诺指出,海德格尔存在本体论的光芒是一种“对别的不怎么狡猾的本体论者的胜利”。就他仍然在建构一种隐性本质主义的逻辑来说,存在本体论的建构是一种“捏造”,一种虚幻的“波将金的村庄”。从根本上看,“它的建立纯粹是为了凭借那种认为存在物是存在的一种方式的命题,从而更专制地拒斥对于绝对存在的怀疑”(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2-123页;英译本,第116页;中译本,第115页。)。这是一种刁蛮的理论阴谋。

  

   2、存在的神话:无意义中的意义

   我们都知道了,海德格尔口口声声反对形而上学,反对物化了的观念体系,可是他的哲学建构并没有从根本上摆脱本质主义体制的隐性强制。阿多诺说,海德格尔的存在本体论实际上是一种新的神话。它表现为一种对实存(existence)与本质的有预谋的重新混合。这个不同于存在的实存也可以更精确地称为具象存在。

   海德格尔当然不是旧式的神话制造者,他清楚地知道思想史深刻的启蒙辩证法性质(即任何一种思想的解放终将走到自己的反面),所以他“非常绝对地拒绝停留在历史的任何一个阶段上”。可是,由于“海德格尔是受体系强制的反唯理智论者,是在哲学基础上反哲学”。于是,他所做的一切又在拟古主义的深渊中畸变为新的神话。“海德格尔想占有神话,但他的神话仍然是一种20世纪的神话,仍然是被历史揭露的幻想”(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4页;英译本,第118页;中译本,第117页。)。为什么?我们来着阿多诺的分析。

   首先,阿多诺的分析开始于对古希腊哲学的一段透彻分析。以他之见,如果说古希腊的爱利亚学派是以对实存背后的存在之探究打开了形而上学之门,那么,从巴门尼德到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发展,就是在“强迫进行实存和本质的分化”的过程。这是一种早期的文明“启蒙性”。可是,当爱奥尼亚学派再一次试图在思想史上造成“实存和本质的一种朦胧的混合”时,这是在重新走向神话。“非神话化就是分化,神话是被分化东西的骗人的统一”(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4页;英译本,第118页;中译本,第116页。)。这说得很重。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阿多诺批评海德格尔的存在本体论是在重新制造一种神话,这也是指他想用玄思构成一种实存与本质(“存在是存在者的真理”)的混合。本来,人类文化之发生就是现象与本质的分化,反对本质的形而上学硬化是完全正确的,但这种消解如果是采取将现象与本质重新混合的方式,思变成一种非理性的诗,这已是反启蒙的神话。

   其次一方面,说海德格尔的存在本体论是一种神话,还因之于海德格尔存在概念相同体的命运规定(“存在者的出现依赖于存在的命运”,真理、技术和“无家可归”都是“世界天命”(注: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上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6年版,第12页,第118页,第383-384页、第549页。)。前面我们已经指认的那种实存和本质的不可分性,这里可具象为此在(个人主体)自身亲历的种种苦难,说大一点,各民族、甚至人类的“共同历事”就是所谓“天命”(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452页。)。诚然,这些苦难也被海德格尔确认为“自然联系的盲目性、联系的厄运、对先验性的绝对否定”,但是,在海德格尔“命运”的神鞭下,“这些规定性变成了存在本身的要素,因而变成了比这种实存优越的事物,它们的星际力量和光辉对于历史现实的丑事和易误性来说是寒冷的,正如这种现实被认为是不可改变的一样”(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5页;英译本,第119页;中译本,第117页。)。在这一点上,海德格尔粗糙地雷同于黑格尔的观念神正论,此在的“被抛”的苦难沉沦是存在命定的神意,否则此在的“筹划”就会显得轻佻。此在面向苦难和死亡的“筹划”才是真正有意义的生。阿多诺认为“神话的东西无非就是把无意义性当作意义来赞美,以象征性的个别行动礼仪般地重复自然的关联,仿佛这样一来这些关联就成了超自然的”(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5页;英译本,第119页;中译本,第117页。)。

   阿多诺激愤地发问道,当海德格尔将此在的苦难美化成一种命运时,这难道不是一种对现实统治的粉饰吗?“神话的厄运是无始无终的”。中世纪和黑格尔的神正论的命运总是鼓励人们承受十字架上的无尽苦难。这早已是历史性的反动。阿多诺认为,哲学“就其以丰富的委婉语把不可改变的东西重新解释成善的东西而言,哲学曾是这种厄运的世俗化,是这种厄运的奴隶,直至莱布尼茨和黑格尔的神正论”。而就海德格尔的哲学来讲,当他依据现实的“基本陈述”来建构一种本体论时,相对于正在遭遇这种苦难的人们,“这种本体论就会是纯粹的恐怖”(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8页;英译本,第121页;中译本,第121页。)。对所谓诗意的海德格尔,真需要这样站立在真实土地上的揭露。

  

   3、生存、此在与历史性

   在最后,阿多诺回到对海德格尔哲学隐性主体性的某种具体分析中来。他说,海德格尔存在哲学首要目标是“实体之物的本体论化”(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8页;英译本,第123页;中译本,第121页。)。对应于主体性,这是指将人(此在)的实存(同一个"existence"在此应意译为生存)即具体生存本体化的过程。

   在阿多诺看来,海德格尔此在的生存性是从克尔凯郭尔的生存概念出发的,即那一个人的“活着”。以我的看法,这正是个体生存本位的新人本主义的逻辑原发。其实,就克尔凯郭尔当时反对类本质的语境来说,“在生存概念中真实的东西是对一种社会和科学思想的状况的抗议”,即抵制硬化了的观念对活生生的个人的奴役。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克尔凯郭尔的生存概念也是对哲学中“物化意识的抗议”,因为克尔凯郭尔清醒地痛觉到,在传统的一切类哲学(本质、神、绝对观念、类人、社会)中,真正的主体性(个人)从来就是被抹杀和可以忽略不计的。这也是施蒂纳当时起来奋力抗拒的东西(注:参见拙文:《类哲学人本逻辑的颠覆》,《开放时代》1998年第10-11期。)。阿多诺说,克尔凯郭尔的这一观念被海德格尔和法国的存在主义“不合时易地重复了”。在海德格尔这里,个人的生存性“作为存在的存在方式”,它不再是概念的简单对立面,重要的是,人们不能通过认知去直指生存(你对象化的认知它时,它就已经消失了)。所以,海德格尔的生存概念“由于不是被思考而只是简单地在那儿,所以按别的方式是不可思议的”(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8页;英译本,第123页;中译本,第121页。)。萨特说,人没有什么能够固定的本质,而不过是他一系列生存行为的总和。所以,活着的“此在”本身不能被正常地思,只能体知性的内省。

   在现实的层面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雅斯贝尔斯和萨特以“存在主义”的名义发动了一场先锋派的运动,鼓励年轻人对个人真实生存的追求,以反对异化现实。可在阿多诺眼里,这个造反运动是“无力的和阴郁的”。因为,在强大的资本主义现实中,这种理想化的个性一定是虚幻的。有如阿多诺在以前曾经说过的,当现实中的历史的“人类尚没有成为人类时,个性直到目前仍然是意识形态”(注:阿多诺:《社会学与经验的研究》,载《德国社会学中实证主义的争论》,伦敦,1976年,第78页。)。他认为,这种所谓个性化的生存解放其实只是“使敌意的青年人装扮成穴居人,他们拒绝按文化的骗局进行比赛,而实际上他们只是戴上了他们祖先父权制尊严的、样式陈旧的徽章”(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9页;英译本,第123页;中译本,第122页。)。对此,阿多诺当然是坚决反对的。他刻薄地说:“无须背弃自身,雅斯贝尔斯和海德格尔都能对以生存的名义在巴黎干的事情、对所有按他们的口味很快从讲堂扩散到夜总会的现象(在那里它听起来不怎么可敬)划个十字以表示厌恶”。然而,这并非能真的逃脱罪责。

   在学理的层面上,生存规定作为一种智学思考,它似乎是想将“两种歧异的事物结合起来:对主体的反思——据说构成每一认识,因而构成每一存在物——和每一主体经验的具体的、直接的个性化”(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29页;英译本,第123页;中译本,第123页。)。一般的主体和个性主体的孤立存在都受到批评。“基本的主体可以被斥责为纯粹从经验的主体抽象而来的、不适合去确立经验的主体和任何绝对观念的此在;而个体可以被谴责为世界偶然的一点,缺乏为包含(如果可能的)和确立实体所需要的本质的必然性”。然而通过生存,就可以达到主体存在“既是一般即一切人所共有的本质,又是特定的”状态。人的真实主体性,通过生存得到规定。这实际上建构了一种新的人本主义哲学。

   对此,阿多诺表明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即反对任何人本学(anthropology)(注:在我国的文字中,本无“人本”一词。所以在早期的译著中多是按原文Human essence(德文:Das wesends manschus)直译为“人的本质”,而对humanism一词则意译为“人本学”(关于人的本质的哲学),后来才逐步演变成“人本主义”一词。在此还应该说明的一点是,人本主义在外文中还有另外一个词,即Anthropologism(德文:Anthropologismus),一般也直译为“人类主义”。其实,这个词的涵义与Humanism是同义的,不过是由于Humanism源于拉丁文,而Anthropologism则源于希腊文罢了。所以,此处的anthropology,即人类学应意译为哲学语境中的人本学。)。阿多诺说,哲学人本学之所以不可能,主要由于“人把他几千年来承受的残缺不全当作他的社会遗产而吃力地拖着走,如果靠他现在的状况来破译人类本质是根本不可能的”(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0页;英译本,第124页;中译本,第123页。)。因为,如果我们将人的当下生存状态本体化,就必然将人类生存中包含的历史性“变化性和局限性”归之于人的本质,其结果必然是“从那种使主体成为现在样子的非人化中进行抽象,但这种非人化却继续在人性的名义下得到宽容”(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0页;英译本,第124页;中译本,第123页。)。在这个意义上,任何人本学都不可避免的是一种意识形态。阿多诺说,“人本学出现的形式越具体,它就越是欺骗性的,就越不关心在作为主体的人身上根本不应属于人的东西:它关心的是那种自无法追忆的时代以来一直与主体的历史形态相平行的非主体化(Entsubjektivierung)过程”(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0页;英译本,第124页;中译本,第123-124页。)。为此,阿多诺还专门点到舍勒的现象学人本主义的那个著名命题:“人是一个开放的X”。他说:“哪种认为人是‘开放的’的命题是一个空洞的命题”,因为“这个命题会故意把它自身的无规定性、它的易误性当作规定性和肯定性来迷惑人”(注: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德文本,第130页;英译本,第125页;中译本,第124页。)。在他看来,我们说不出人是什么,但这决不意味着建构一种人本主义的合法性。

阿多诺说,海德格尔虽然明确反对了萨特之类的人本主义(注:海德格尔:《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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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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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苏社会科学》2001 年 0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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