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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崑:中国式启蒙的过去与现在

更新时间:2016-05-14 22:50:02
作者: 张崑  

  

   2013年4月12日,邓晓芒教授在武汉大学做了题为《当代中国的第三次启蒙》的演讲,反思中国当代史上的“启蒙”。事实上,只要在这条反思的道路上走下去,我们很快就会发现一些此前也许从未想过的问题。首先是,汉语里“启蒙”一词的含意到底是什么?

  

   汉语里的“启蒙”,首先是儒学术语,指具有道统的知识人教导处于童蒙状态的人。可是,到了二十世纪,这个词就和整个中国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了。要想理解二十世纪新文化运动以来的“启蒙”,仍然需要回溯历史,追问中国式“启蒙”观念的由来。

  

   一、导言

  

   无论北宋张载的“正蒙”,还是南宋朱熹的“启蒙”,都要从周易的“蒙”卦中才能得到理解。蒙卦(坎下艮上):

   蒙卦的本意是“蒙昧未明”,因此张载需要“正蒙”,即“订正蒙昧”。这样的一个图形组合,怎么会引申出 “启蒙”的意义?

  

   “启蒙”含意与周易卦象图形的结合,源于汉代易学家京房,是他把宗法身份引入周易卦象。于是,社会等级身份之间的关系,得以按照易学义理重新阐释,从而,在等级体系中,生出位卑者启蒙位尊者的革命性观念。要充分把握其内涵,一方面,我们要追溯汉代历史,探求“启蒙”含意的构建过程;另一方面,我们希望以此反思二十世纪以来的“启蒙”。为了完成这个跨度,我们将尝试构建一个多层次的分析架构。

  

   第一层,也是最外层,是总体架构,在社会的结构转型中看待具体人的历史实践。这意味着,我们不仅依照思想史的进路,考查观念在个体意识中的变化,我们还要考察人们凭着这些观念进入群体之中,采取行动后,会有什么历史效果。只有找到实际历史中发生的冲突,才能检验出当时社会结构的真实状态,从而在个体与群体的互动中,谈论社会演变。这种分析方法,于1990年代,首先从社会学中发展出来,由布尔迪厄(Pierre Boudieu)的两位学生,布尔当斯基(Luc Boltanski)和泰维诺(Laurent Thévenot),在应对和弥补对布尔迪厄社会学的“整体主义”指责中,引入了许茨现象学和实用主义,以兼顾个体、群体和整体,从而发展出来的。所以,第一层架构为个体与群体的关系,注重个体观念与社会结构的相互影响。

  

   第二层的架构,我们以钱穆、余英时两位先生的一个提议构建,在《论天人之际》一书中,余英时提到:

  

   一九八九年九月,钱先生忽然发生了生平最后一次“彻悟”,认定“天人合一”观“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之归宿处[1]”。

  

   显然,余英时是同意这一体悟的,即以“天人合一”贯穿从古到今整个中国的思想传统。无论是《诗(经)》时代从“民”(平民)中区分出“人”(贵族),还是汉代界定“人”与“君”的权利责任,或是宋代“人”摆脱类成员状态,成为有个体命运的“人”,或是清代发现“人”的特殊性、认识到“人”的个别性,或是现代社会界定和保护“人”的权利,都可以看作是“天人合一”观中“人”内涵的渐次深化。从而,持续数千年的中国人自我认识过程,可以在“天人合一”的框架内得到连贯思考。所以,第二层架构为“天人合一”,以观念为主。

  

   第三层的架构,以萧公权在论及董仲舒“天人相应之说”时提出的一个观点为主导。萧公权在分析了天子作为天人间之媒介后,指出“董子天人关系之理论实为天君关系之理论[2]”。无论是否同意萧公权,单凭他提出这个问题,就足以说明,在董仲舒的天人关系里,“人”和“君”没有得到明确的界定。在“天人合一”中的“人”,显然是包括“君”,但我们为了避免混淆,除了“天人合一”术语外,其他的“人”都用来指“君”以下的在位者。本来,在第一层架构里,从社会结构转型的角度看,汉代官僚制战胜了贵族制,可是,这种转换只是打破了世袭制度,地方长官的权力,类似过去的诸侯,依然非常大。于是天子(“君”)与官僚(“人”)之间的关系,在公共事务中,成为一个新的结构性问题。这个问题要直到一千多年后的宋代,才得到结构性的解决。因此,人君关系,是贯穿汉宋的结构性问题,对西汉来说,人君关系更是首要政治关系。所以,第三层架构为“人君关系”,以结构为主。

  

   第四层的架构,在人君结构性冲突中,选取代表性事件:“人”的代表、百官之首的宰相翟方进,在一次子虚乌有的、针对“君”的灾异天象中被迫自杀,将西汉人君冲突演绎到极致。在这一层,我们以台湾学者黄一农首创的方法,即,将现代信息技术引入考古天文学,还原古代天象。所以,第四层讲述“人君关系冲突的极端事件”,以观念与结构的冲突为主导。

  

   第五层,也是最内层的架构,我们将追随余敦康先生,紧贴西汉易学的进展。在京房将宗法概念引入周易卦象以前,儒家应对公共事务的主要工具是公羊春秋学,用以决断各种疑难案件,如董仲舒弟子吕不舒治淮南狱,雋不疑引《春秋》断卫太子案,萧望之据《春秋》定匈奴策,等等,都是为儒家赢得了巨大声誉的著名案例。但是,人君关系恰是新的社会现象,是贵族制时代不曾有的、春秋学中找不到前人经验的。也正因此,为易学的崛起提供了空间。西汉以降,人君关系的调和依赖的是易学,而非公羊春秋学。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分析人君结构性矛盾时,不走公羊学进路,而沿着易学的发展进行分析的原因。所以,第五层为“以易解人君关系”,以观念理解结构。

  

   二、结构与观念的双重遗留问题

  

   商周之际,周的“天命”概念取代殷商的“上帝”概念,成为参与公共事务的合法性来源。到了孔子的时代,“道”渐渐兴起,与“天命”形成既竞争又融合的关系。在余英时先生看来,这是从旧天人合一到新天人合一的“轴心突破”的时代[3]。“天命”出自天,人是无法改变的;而“道”是人走出来的,人可以通过努力得到。所以“道”的兴起,在天人关系中凸显出了“人”。旧天人合一如果不能适应“人”的崛起,就必然导致结构性冲突。从“平王东迁,王命不行”,到“诸侯称霸”、“大夫收公利”、“陪臣执国命”,几乎所有的社会阶层,都在通过个人努力尝试超越天命的限制,同时,这些努力带来了新的结构性冲突。在孔子看来,这是乱象,必须通过阐释“道”来调整新的天人关系,解决当时的社会政治冲突。此后,孔子之学成为道学,后世也称“内圣外王之学”,用现代汉语说,是个体如何认识自我及参与公共事务之学,或者说,内圣之学为研究个体自我意识的形而上学,外王之学为研究个体在群体中行动的实践之学。孔子之后的新天人合一观,到汉代董仲舒“天人合一”时基本成型。如前所述,从那时起,人君关系的隐患就已经埋下了。

  

   无论是新天人合一,还是旧天人合一,有一点是共同的,即,只有有权参与公共事务的“人”,才能参与“天人合一”的建构。朱熹解释《诗(经)》中“宜人宜民”的句子时,曾指出“人”为在位者(贵族),“民”为庶民,即未受天命的平民。在孔子以前,“人”与“民”的区分还依靠血缘关系。孔子试图以道德而非血缘分贵贱,在实际历史中,早在孔子出生前一百年,在春秋大国之一的晋国,已经因为贵族的自相残杀,导致公室凋零,无血亲可用,而不得不启用没有血缘关系的官僚管理郡县。这些不受“天命”的官僚,显然是依赖“天命”的旧天人关系难以约束的。孔子的努力,是要通过建立新的天人关系,将一切重新纳入“道”。孔子认为: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论语·季氏第十六》)

  

   在孔子看来,涉及礼乐征伐的公共事务,都只能从天子出,且需要把其他阶层排除在外。秦统一六国,以官僚制取代贵族制,实现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子以下,任何人不再有参与天下公共事务的合法权利。汉承秦制,并最终决定性地确立了官僚制。汉初,三公只是天子的家奴,在公共事务上没有发言权。但是,天子毕竟还要依赖官僚才能处理繁多的公共事务,而且,官僚制只是打破了世袭制度,宫崎市定曾指出:

  

   汉代的官僚制度就是长官政治。也就是说,不管是中央官衙,或是地方,都由长官一个人负担全部责任。因此,有“长”的称号的人,对其部下、对其人民,都拥有巨大的权利。地方末梢的县的长官,甚至可以施行死刑。......夸张地说,汉代的官僚制度堪称为各个独立长官的集合体[4]。

  

   结果,在公共事务中,天子(君)如何与官僚(人)界定关系,成为纠缠整个汉代的烦恼。这种社会演进转型带来的结构问题,加之前述观念上的“人君”混淆不清,使得在汉代,人君关系成为最重要的政治关系。

  

   三、人君关系与启蒙

  

   §1.灾异之学入《易》

  

   进入汉代,天下一统,战乱平息,自然灾异取代人间祸乱成为最大的公共危机。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需要为公共事务提供解决方案。儒家之道学,作为专门研究公共事务的学说,能否应对自然灾异,为天下人确立信念?

  

   当时,阴阳学说因为包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还有二十四节等,在解释农耕灾害上极为有效,以致于“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因此极为盛行,汉代几乎所有的学派都在引进阴阳学说。

  

   第一个谈灾异的儒家学者是董仲舒,他引阴阳学说入《公羊春秋》,以此应对灾异,阴差阳错之下险些丧命,之后他再不敢谈灾异。

  

董仲舒之后,易学家孟喜尝试把阴阳灾变之说引入《易》,使《易》可以预测灾变。不过,孟喜不是通过义理的方式引入阴阳学说,而是通过卦象的方式,以致发明了卦气说。孟喜认为,《易》本于气,“气”概念当时由阴阳学说携带。之后,他把《易》中的卦象用气重新解释了一遍。孟喜的主要创建是十二消息卦,也叫十二月卦。所谓消息,消为阴进阳退,息为阳进阴退。古时历法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当把候引入到卦象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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