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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建民:徐志摩诗译清照词

更新时间:2016-04-26 11:58:20
作者: 杨建民  
可“什么也放不下”实在难能将“沾”“惹”这样牵连彼此的微细层次感浮现出来。

  

   李清照,本是一有兴趣才情,有丰富含蕴的女子。不料时代弄人,遭逢国破家亡。她的感触,写出词来,就叫千载后人,为之无限追怀。且看她一首回顾早年,对应当时的《转调满庭芳》:

  

   芳草池塘,绿阴庭院,晚晴寒透窗纱。玉钩金鏁,管是客来唦。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能留否?酴釄落尽,犹赖有梨花。

  

   当年曾胜赏,生香熏袖,活火分茶。极目犹龙骄马,流水轻车。不怕风狂雨骤,恰才称,煮酒残花。如今也,不成怀抱,得似旧时那?

  

   (此词流传中,略有残损。现据一般本,也与徐志摩翻译比对照录。)这首词,徐志摩翻译得较为从容:

  

   池边青草,院里绿阴,向窗外一望,晚晴真好啊!帘也打起来,门也打开来,有客来么,正好。我一个人吃酒正觉得寂寞。又想起行人未归,好不难过。坐下吃一杯酒吧,荼蘼是开过了,还有梨花可赏呢。

  

   不要谈到从前赏花的胜会,打扮起来,高朋满座,看着外面的王孙公子,车水马龙。虽然遇到风雨,依然觉得痛快。如今没有这种兴会了,这样的好时节也是空的。

  

   原词中的“荼蘼”(“酴釄”另一写法),是一种蔷薇科的草本植物,花朵不大,较为繁密。这首词的翻译,徐志摩开始部分,对原词追随得很紧,前几句几乎字句变动不大。“玉钩金鏁”(鏁,古同“锁”有人以为,“锁”是闭门,所以可能文字有问题。)徐志摩用“帘也起来,门也打开来……”一译,原文就顺了。“锁”可以闭门,也可来开门的。“管是客来唦”一句,显示了诗词大家创制的一面。虽然前面也有人语气词入诗入词,可民间多些,文人中却大家多些。李清照此词中用了数处,顺心随性,显出她创造的不拘一格。徐志摩以“有客来么,正好”次序颠倒,也算是对原作妙语的合适回应。下阕的开始,作品以“当年曾胜赏……”引出旧时的风华溢彩,“犹龙骄马”“流水轻车”云云。可不知为何徐志摩在翻译时,先加附了“不要谈到”几字。词作者显然是要通过充分表现当年的华彩,来与今天的零落比对,故此结尾处有“如今也,不成怀抱,得似旧时那”几句,造成映照强烈的艺术效果。这种手法,古今人都懂得,可不能预先说破。不知徐志摩当时为何没留意到,把该放在最后的话提到了前面,使得效果程度减弱。这或许是他不意间的失笔吧。

  

   有一首短词《品令》,对着秋天,写出与荷花间的交流:

  

   急雨惊秋晓。今岁较,秋风早。一觞一咏,更须莫负,晚风残照。可惜莲花已谢,莲房尚小。

  

   汀萍岸草,怎称得,人情好。有些言语,也待醉折,荷花问道。道与荷花,人比去年总老。

  

   李清照的“秋”,都写得好。到底是大家,每每有独自创意。这一首,对着莲花,喝酒作诗。可觉着有些话,还是不能不在饮醉时说出:“人比去年总老。”这是无限感慨,也是无限留恋。

  

   徐志摩的译笔,追随得也紧:

  

   啊!秋雨来了,今年来得这样早呢?对着这黄昏雨景,那不能不吃一杯酒,写一首诗。莲花的季节快完了,莲房还小呢。

  

   花草虽然有情,怎比得人情好呢。有一句话,我要待酒后向荷花问一问,“你比去年老了一些么,我呢?”

  

   前边的翻译,是顺遂着原作。结语处“道与荷花,人比去年总老。”李清照显然是希望乘醉对着荷花说说伤心语。徐志摩却用了反问的句式:“你比去年老了一些么,我呢?”虽然是知道答案的反问,可到底口吻不一致。李清照是肯定的,只是借着一个对象——荷花,倾诉。意味无穷。徐志摩的反问句式,对原本的表达程度,似乎减弱了。

  

   徐志摩这批翻译,无法一一拿出介绍。我们用李清照的一首著名词作及翻译来作结吧——《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瑕,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云鬟雪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这首词以繁华写悲凉,极是感人。古人有读此词而“为之涕下”者,可知古今同心。徐志摩的翻译,虽跟随原作较紧,可自在之态依然:

  

   夕阳衬着的暮云特别艳丽,那人去的还未归。还有柳啊,梅啊,春天也不早,元宵快到,现在虽然晴和,到时候的风雨恐怕免不了。诗朋酒友啊,不要劳驾吧!

  

   想起在中州的快活日子,重阳啦,端五啦,说不尽的热闹。如今这个年头,打扮已经懒了,更不说到去逛。只管听着人家顽吧。

  

   原作中的“三五”,应该还是指“元宵节”,为避与上面重复改称如此。可徐志摩却翻译成“重阳啦,端五啦……”不能说确切。可笔者以为,徐志摩有他的道理。李清照当年的“盛日”,当然不限于“元宵”。中国人旧时重要的节日,她都该参与并快乐着。这是原作应有却未说明之意,所以不好认为是徐志摩理解的问题。结尾处的几句,是该词紧要之点。试想,一个女子眼下“憔悴”到“风鬟霜鬓”,该是怎样的心情?外面的快乐,似乎都“怕见”。“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句,不愿看却想听听,那种“曾经沧海”的复杂心情,通过寻常的文字获得到强烈表达。这样富有张力的文辞,徐志摩实在不易应付。他的翻译,调子清淡了些。那些造成心理冲击力的状态描述,传达得实在不充分。诗词的不易翻译,甚至不能译的观点,在诗人徐志摩这里再度印证了一回。

  

   可我们读了徐志摩这些对李清照词的翻译,还是有许多的感受,领会,甚至悦赏。整体看去,徐志摩虽是在翻译,可他追求的结果,是可读之诗。对原作,他更重视传神,并不为原词过分牵系。这从他常常调整原作文字次序,舍弃一些具象,尤其典故等可以看得很清楚。这种翻译理念,在“五四”前后时期其实颇为盛行。当然,万事难能两全。仅从徐志摩翻译的这批作品看,优秀者堪称传神,有时的创意令人叹服,单独出来依然是绝佳诗作;但有些由于舍弃较多,不及原作丰厚,在传递其中特有的韵致方面,“稍逊风骚”……既然诗词有不易译,甚至不能译的说法,实际的需要又让人不得不“戴着镣铐跳舞”,在我们读到许多亦步亦趋,呆板僵硬的古典诗文翻译后,读一读徐志摩当年的诗译探索,也许会有新的启发,多一点接近古人心情的思路。这也许是笔者一一详加比对,介绍这批白话翻译的初衷和动因。

  

   徐志摩是“五四”时期的一代名家,出国留过学,诗歌也写得相当“洋派”,可他并不排斥我国古代文化精华。这批白话翻译,可以视为其向中国古典诗词的致敬。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五四”那一代文化人,抛弃甚至“割裂”了传统。绝对不确实。“新文化运动”的引领者胡适,以多篇中国古典小说考证及佛经,《水经注》等古文化研究,开一代风习(眼下有些人甚至称其为“国学大师”);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史纲要》,是一流上等的研究佳构;陈独秀有《老子考略》《中国古代语音有复声母说》等著述,他的最后著作《小学识字教本》,人称文字学研究集大成者……他们所排斥反对的,是旧有文化中束缚人性的那些糟粕,这在他们的著述中分得十分清楚。今天我们介绍的这批徐志摩翻译,堪称又一确切证据。这也许是不算脱题的应有之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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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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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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