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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理想国》和柏拉图的政治历险

更新时间:2016-04-22 20:30:35
作者: 李猛 (进入专栏)  

   这个传统我们可以上溯到希腊化时期和柏拉图的这个学园还在的时刻。柏拉图当年在叙拉古的宫廷中和僭主的关系成了早期柏拉图传记中广泛争议的主题。

   而我们今天想看的是,在什么意义上,柏拉图的“理想国”确实像这些批评者所说的,代表的是哲学家想要从天上统治人间的一个幻想。第二点,柏拉图自己的政治经历在什么意义上证明了这种幻想在根本上是不可能实现的。

   因为柏拉图自己的经历非常少,柏拉图成功地掩盖了自己。我们知道的最伟大的哲学家形象是苏格拉底,而关于苏格拉底的形象,波普尔在这点的理解并没有尼采更一贯、更彻底,尼采在批评柏拉图的时候,会把他与苏格拉底这个希腊思想衰败的开端放在一起批判,而波普尔却认为苏格拉底不错,这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因为其实我们了解的苏格拉底的形象,完全是柏拉图对话所塑造的,而柏拉图把自己完全掩盖在对话的背后,柏拉图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对话里说过一句话。我以前经常说,我们芝大有一个教授写了一本书,叫做《柏拉图说了什么》,然后我的一个老师经常说,这本书的题目就写错了,柏拉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你怎么知道柏拉图说了什么呢?

   柏拉图在他的对话里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苏格拉底的申辩》这篇对话里面,是说柏拉图愿意出钱替苏格拉底来赎罪;在另一次对话里面,在《斐多》这篇苏格拉底死前重要的关于灵魂不朽的对话里面,很奇怪柏拉图没有来,有人说,因为柏拉图病了。

   这是柏拉图在他自己写的所有对话里出现的唯一两次,某种意义上,柏拉图非常奇怪的、完全笼罩着神秘色彩的性格就来自于他在作品中,完全把自己掩饰在苏格拉底的面具之后的做法上。

   但是柏拉图传统留下了一个非常不一样的东西,这就是柏拉图的书信。在古典语文学的传统中,对书信到底是什么性质有很大争议。

   其中最重要的一封信就是所谓柏拉图的第七封信,这封信谈的是柏拉图自己在西西里叙拉古的僭主宫廷(他去过三次叙拉古的宫廷)经历的整个的僭主和他在政治和哲学上结盟的可能性,如果说柏拉图有什么东西真的接近《理想国》呢,那就是在第七封信里描述的柏拉图在叙拉古的经历。

   当然整个古典语文学史,对这封信究竟是真是假一直有持久的争议,这个争议一直到今天也没有结束。但是在这封信里,似乎柏拉图第一次露出了他真正的面目,好像是讲述了他最重要的人生故事。

   所以说,在第二点我们要看的是,在第七封信中里描述的,即柏拉图自己所讲的(假设这确实是柏拉图的信)一个政治历险中的动机和考虑到底和他的政治哲学究竟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在详细讨论这封信之前我们可以讲一下这个故事。

   非常麻烦的是,如果第七封信是假的的话,其实我们对柏拉图到底在叙拉古做了什么就几乎知道的很少。因为关于这个故事的最主要的或者最戏剧性的描述是出现在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中的狄翁(Dion)的这篇传记,普鲁塔克把希腊的狄翁与罗马的布鲁图斯放在一起做了一个比较的传记,把狄翁看做是所有的哲学家曾经遇到的最好的学生,也是这个最好的学生真正试图把“理想国”的理想付诸实践的失败的尝试。

   但是普鲁塔克的这个传记除了少数地方,主要是柏拉图的第七封信的基础上写的。而其他的古典学的传统,比如第欧根尼•拉尔修的《名哲言行录》里对柏拉图的三次叙拉古之行就语焉不详,谈的很少。

   当然我们知道,在古代还有其他的历史著作谈过类似的东西,但是今天都已经佚失掉了,所以我们所能知道的就只是第七封信中讲的。

   这个故事本身非常清楚。柏拉图曾经去过三次叙拉古。最早去的时候,大概是在柏拉图四十岁的时候,叙拉古是由狄奥尼索斯一世统治。狄奥尼索斯一世是希腊著名的僭主。

   许多人认为《理想国》第九卷著名的有关僭主的形象描述很大程度上就是依照这个僭主为蓝图的。我们知道关于他的非常著名的故事,比如他每天都处于恐惧之中,从来不肯让外人给他理发,只让他女儿给他理发。在他女儿成年之后,甚至都不允许他女儿拿刀给他理发,因为他唯恐立法者把他的头交到一个陌生人的手上。

   这个故事表明,僭主这样的一种表面上最有权力、最为所欲为的生活,其实是人世间最悲惨的生活。这样一个故事讲的就是狄奥尼索斯一世的形象。

   柏拉图到了叙拉古之后,和他建立了类似友谊的关系,这导致在柏拉图传记传统中,一直有一股人对柏拉图进行“恶意”的诋毁。当然是不是恶意的其实我们也不知道。

   比如里面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说,柏拉图非常嫉妒德谟克利特的作品,所以他把德谟克利特的所有作品都买来烧了,所以今天我们之所以读不到德谟克利特的书,是因为柏拉图采取了一个私人焚书坑儒的办法。这个是古代的一个传统。

   但是关于他和僭主的关系,在柏拉图传记中,好像是最具有政治污点的部分。很大原因是因为狄奥尼索斯在希腊代表了非常糟糕的政治形象,人们通常认为狄奥尼索斯压榨了整个西西里,这种僭主政治代表了希腊统治里面最糟糕的一个政治形式。

   在柏拉图四十岁左右第一次去西西里的时候,他结识了狄翁,狄翁是老狄奥尼索斯家族里面非常有权势的年轻人。

   柏拉图发现狄翁和所有西西里人的生活方式都很不一样,柏拉图自己讲到意大利的生活方式(这一点似乎两千年来一直没有变化)从来都是每天欢歌宴饮到深夜,晚上从来不会一个人睡觉。

   只有一个人和所有周围人生活方式不一样,他就是狄翁。他性格非常严肃,肯去过一个哲学家建议的有德性的生活。所以柏拉图第一次去西西里,建立了和狄翁的长达三四十年的友谊。

   在这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在柏拉图六十多岁的时候,老狄奥尼索斯死了,狄翁给柏拉图写信,说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实现你的理想。

   老狄奥尼索斯的儿子,就是狄奥尼索斯二世,我们叫做小狄奥尼索斯,他非常喜欢哲学,非常适合成为一个哲学家。如果你想要教导一个人既能做哲学家又能做统治者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所以他力劝柏拉图来到西西里,实现其哲学和政治的双重理想。

   柏拉图在各方的劝服下,同意到西西里。这次出行是非常失败的,去了以后发现不仅哲学教育没有成功,甚至狄翁本人也受到小狄奥尼索斯怀疑,小狄奥尼索斯周围的人告诉他,狄翁之所以把柏拉图请来,是想让你去搞哲学,他自己去搞政治,而你成天去搞哲学,把权力交给了狄翁,岂不是正好遂了狄翁的愿?

   结果小狄奥尼索斯就把狄翁驱逐出境,流放到了雅典附近。整个的教育是完全失败的,甚至柏拉图自己都不能幸免,他在朋友的帮助下才离开了西西里。

   问题更加糟糕的是,过了几年之后,小狄奥尼索斯再次邀请柏拉图。柏拉图的朋友告诉柏拉图,这次小狄奥尼索斯是真的喜欢上了哲学。柏拉图又一次去了西西里。

   这个故事非常奇异的地方是在于,难道哲学家失败一次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尝试第二次失败?这一次很重要的理由呢,是狄翁也劝告柏拉图去。

   狄翁希望柏拉图在他和小狄奥尼索斯之间做一个调解人,希望小狄奥尼索斯把狄翁的财产还给他,然后把他从流放中召回到西西里的宫廷。

   这一次的结果当然也是极端糟糕的失败,不仅狄翁没有被召回,而且小狄奥尼索斯把狄翁的所有财产都充公了,当然所谓充公就是完全归小狄奥尼索斯自己。

   这直接导致了过了几年之后,狄翁召集一批军队反攻西西里,轻而易举地推翻了小狄奥尼索斯的统治。但是在推翻了僭主的统治之后,狄翁也没有在西西里建立他所希望的德性和法律的统治,他自己被两个朋友刺杀了。

   整个信呢,是狄翁的朋友在狄翁死后写给已经回到雅典的柏拉图,希望柏拉图能够在道理和行动上帮助他们,给他们建议。

   整个故事在任何地方看来都是哲学家的失败,它不仅是现实的失败,某种意义上,也让我们要么怀疑柏拉图自己对世事的见识,要么怀疑柏拉图三次(尤其是后两次)前往西西里的真正动机。

   而且这个失败呢,因为后面的成功而更加糟糕。如果大家知道的话,过了几年之后,整个西西里被一个叫提麦隆的人统治,而且这个人呢,在八年时间内成功地在西西里建立了一个非常良好的政治秩序。

   所以我们知道英国著名的研究希腊史的大家格罗特(George Grote)就说,事实证明柏拉图主义者,即政治理想主义者,花四十年搞不定的事情,一个经验主义者可以花八年搞得非常好。

   这无疑证明柏拉图的政治理想无论从道理上还是从实践上,其实都是赤裸裸的一个失败。而且甚至我们会看到有更深的麻烦,刺杀狄翁的两个人,根据文献证据来看非常可能就是来自于柏拉图的学园的学生,是他在雅典结交的朋友。

   狄翁的失败在某种意义上证明了政治和哲学结姻的最糟糕的结果,证明了哲学不仅无益于政治,而且无益于人的信赖和友谊。这是整个这个故事背后隐含的东西。

   但是这封信实际上是非常特殊的文本,无论他是出于柏拉图自己之手,还是出于他人之手。尤其是我认为,即使它不是出于柏拉图自己之手,也是出于一个非常熟悉柏拉图传统的人之手。这是非常早期的属于柏拉图传统的文献。

   这封信写的非常有意思,在这封信一开始,作者回忆了自己第一次前往叙拉古之前思想的变化。这段文字不长,我觉得它非常重要。无论它是不是柏拉图本人写的,我觉得都代表了对柏拉图政治成长的一个重要的解释。

   柏拉图自己描述说:我从年轻的时候和所有人一样,都有一个强烈的统治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一旦到了成年人,就一定要进入公共生活。

   但当时城邦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化,当时城邦的政治已经非常糟糕了,传统的那个上一辈人所相信的原则和基础都已经完全崩溃了。这很像是中国今天的情况,就是说老一辈人相信的政治理想在年轻人这里头已经不再有效了。

   大家如果读《理想国》的话,这也是《理想国》第一卷一开始描述的,当苏格拉底下到比雷埃夫斯港(Piraeus),遇到一帮年轻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政治很糟糕。

   最重要的是,不仅是现实政治的实践很糟糕,而且是传统上支持政治的法律和习俗已经没人相信了。这个时候,在所有人都在骂政治时候,发生了一个大的变动。

   希腊人说发生了变动,我们今天就会说发生了一场革命。在这场革命中,上台的是三十个人,通常被称为“三十寡头”的政治。日后正是由于这个巨大的政治变动,也构成了苏格拉底被审判的原因,因为这“三十寡头”上台的这些人,其中有一些是在柏拉图的对话中你经常会看到的。

   通常古代是把柏拉图的《理想国》、《蒂迈欧篇》(Timaeus)、《克里提亚篇》(Critias)放在一起,一共有四篇对话,这叫做四联曲。柏拉图的作品一共有三十六部,一共是有九个四联篇。与《理想国》一起构成四联篇中的《克里提亚篇》其实就是由三十寡头中的一个“克里提亚”命名的。

   另外一篇《卡尔米德篇》(Charmides),也是以“卡尔米德”命名的,而“卡尔米德”也是三十寡头之一,而他是柏拉图的朋友。克里提亚是柏拉图的叔叔。

   用柏拉图自己的话说,当时的主事者,也就是三十寡头,其实都是他最熟悉的亲人、他自己的朋友。柏拉图当时还很年轻。他想,我看着这些人上台,相信他们一定会将雅典的政治加以刷新,把那些不正义的生活改造成正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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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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